《山中记事》清愚

22、第22章 雪暝伤脸 清回小玖寻

　　雪暝修成大妖怪，整个真翠山都与有荣焉。

　　他们所居住的小木屋，从前少有人问津。如今却是车水马龙，许多认识的、不认识的小妖怪，一个接一个上门来。

　　清回明白他们想要得大妖怪庇护的心思，倒也不赶他们，只从厨房拿来小攸做的点心，放在庭院里招待他们。

　　小攸与兰述站在门口迎接来客，早已忙得焦头烂额。苏玖在内室里，陪一些相熟的妖怪聊天。雪暝日日在后山修炼，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清回正寻思着趁没人注意自己，跑去河里摸几条鱼。小攸眼尖看见了她，塞给她厚厚一册单子，逼她下山买食材去了。

　　清回在镇子里从正午待到天黑，累得半死，也才买完三分之一的东西。

　　她回来的时候，来访的小妖怪已经全都离开了。庭院里烛火高照，小攸和兰述两个已经开饭了。

　　清回将采买来的东西扔在地上，看到苏玖躺在树上睡的正香，忍不住手贱扔石头叫醒了他。

　　苏玖清梦被扰，满脸不悦。跳下树来，抬手将石头甩回去，还了清回一击。

　　小攸含着饭菜大声嚷嚷：“吃饭呢，闹什么闹，幼稚！”

　　说罢又使唤苏玖道：“反正你也醒了，过来给我撑伞吧，我手臂好累。”

　　苏玖撇着嘴抱怨道：“每次都叫我撑伞，我偏不给你撑。”虽然这样说，手还是顺畅地接过小攸的伞，乖乖举在他头顶。

　　清回无语地看着他们，明知道这两人行为就像人类五岁男孩一样幼稚，却还要微笑看着他们，真是心累。

　　笼上一层夜色的庭院十分静谧，依稀可见白日里妖来妖往的情景。

　　清回不由兴起感叹。没想到他们真的有这样一天，真的能从底层一步步走上来，走到被众妖追捧的地位。

　　她蓦然想起翎鸢身上的旧伤。

　　妖道不易。

　　每个生存下来的妖怪，不仅是踩着其他妖怪，同时也是踩着自己的鲜血存活下来的。

　　在定居真翠山之前，她和雪暝四处流浪，被妖怪欺凌，被人类欺凌，受伤简直是家常便饭。她还记得捡到兰述的那一天，下着暴雨，兰述一个人趴在血泊里，几乎丧命。还有遇到小攸的时候，他差点被人打断腿，和苏玖一起被绑在火堆上……

　　那些往昔的岁月还如同昨日一般色彩鲜明，历历在目。

　　转眼间他们已经从任人欺凌的小妖怪，变成受尽敬仰的大妖怪了。

　　可喜可叹。

　　清回几人在这灯火通明的院落里把酒欢笑，一顿饭吃到了半夜，几个人还在吃，兰述酒量浅，已经喝的晕乎乎了。

　　清回同小攸还在拼酒，苏玖捂着脸坐在一旁，痛心道：“你们知不知道只能看不能吃是什么感觉，照顾一下我的心情可以吗，给我撤了赶紧的！”

　　然而没人理他。

　　清回与小攸誓要喝倒对方。

　　庭院里气氛正好，大门却忽然被推开，修炼多日的雪暝终于回归。

　　清回正想叫上雪暝一起喝，好好庆祝一番，却在看见她面容的时候惊得摔了杯子。

　　兰述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小攸苏玖见了雪暝皆是瞠目结舌。

　　雪暝的脸上，从右额头直向左下颌，划开深深一道伤口，浓浓血色遍布满脸，极为可怖。

　　清回大惊失色：“你的脸是怎么了！”

　　小攸立刻回到厨房烧了热水，清回在水盆中浣了帕子，细细地擦拭雪暝脸上的血迹。

　　雪暝这才将始末娓娓道来。

　　原来是修炼之时，有那么一刹那心魔涌现，设在外部的结界有些许松动，被一妖物破了进来，一番打斗这才伤了脸。

　　须知妖怪在修行时，最易被人夺取修为，故而修行之前必在身边置一牢固结界。那妖物怕是见雪暝结界有所松动，便起了妄念，企图夺取雪暝的修为，好让自己跻身成为大妖怪。

　　好在经过一番争斗，雪暝仅仅是伤了脸，修为并未受损。

　　清回见雪暝除了脸并没有其他伤，这才便放了心，而后却又皱眉道：“雪暝伤在脸上，到底不大好看，到了晋阶宴上，恐怕会有损形象。”

　　苏玖也叹一声：“好不好看倒在其次，只是到了宴席上，若被人得知雪暝是与妖怪打架才受的伤，多少有些没面子。”

　　小攸苦着一张脸，发愁道：“八月十六不远了，这道伤口怕是短期内痊愈不了，总不能真的这样出席吧。”

　　兰述捣了药草，一点点仔细抹在雪暝脸上，叹道：“若是伤在身上，尚能以衣物遮挡，只是这伤在脸上，可怎么遮住啊。”

　　雪暝不耐烦他们唉声叹气的，便不在意道：“这是我新研制出来的‘疤痕妆’，是不是很独特、很好看？都散了吧散了吧。”

　　清回像看傻子一般看着她：“什么‘疤痕妆’，好不好看你自己心里没点数么？”

　　清回懒得搭理雪暝，拉着苏玖问道：“你生前好歹是个贵族，你们家族中若有女子毁了容，都是用何药物的？”

　　“家族内部，的确有一种配方，据说最初是上古的先祖给予练武的族人疗伤用的，效用神奇，恢复极快，不留疤痕。后来一位即将成亲的女儿，恰在婚期前，被飞石伤了脸，也是涂了这药，才能赶在婚期前将面容治愈的完好如初。”

　　清回眼中放光：“这药你还有吗？”

　　苏玖摇头：“这配方我曾看过，却没有记忆下来，我有一妹妹，会配此药，只是……”

　　清回没有再逼问，毕竟问至这里，多少勾起了苏玖的往事，令他有些失落。他的妹妹早就死了，就连他自己都死了，存留至今的，不过是个鬼灵。

　　苏玖却继续道：“我却记得其中一味重要药草。”

　　屋中众人，目光灼灼注视着他。

　　“其实也不算药草，只是一种花。家族内种有一棵桃树，妹妹每年春季便摘下大量桃花，保存起来，配制伤药。这桃树倒也有个传说，据说是上古先祖，机缘巧合之下寻得世外桃源，得桃花仙子赠桃枝一束，他带回来随手一插，桃枝便长成桃树，用这桃花配药，才有那疗伤奇效。”

　　清回了然：“这么说，只要找到桃花源，问桃花姬要了桃枝来就行了。”

　　苏玖疑惑道：“怎么，难道还真有桃花源这地方？那些不都是传说么？”

　　“桃花源自然是真的存在。”清回耐心说与他听，“你们秦时战乱，不是也有人逃到了桃源仙境，活了数百年嘛。”

　　苏玖怔愣了片刻，神色说不上诧异，也说不上忧郁，只淡淡“哦”一声，许久才问：“真的有人找到了世外桃源？”

　　声音低低的，又像是自言自语。

　　清回见苏玖有些抑郁，也知道他许是想起了生前旧事，才有些伤感。

　　清回也没问苏玖什么，继续说道：“你说的那个桃花仙子，她原是妖怪，后来修成个地仙，接管桃花源地界，我们称她桃花姬，除此之外，桃源仙境还有个土地公。桃花姬不喜与人交往，常隐在桃树间。土地公却和善，最喜欢玩忽职守，四处游乐与妖怪攀谈。”

　　苏玖却只是点点头，讷讷的，不言不语。

　　雪暝却道：“那桃花源虽然存在，却没有妖怪真的去过，也没人知道在哪里，就算找上几十年几百年，也不一定找得到啊。”

　　“找不找得到，总要试试才知道。”清回坚定道，“我八月十六之前会回来的。若是找到最好，若是找不到，就让雪暝顶着她的‘疤痕妆’出席吧。”

　　清回没有再说话，站起身决定即刻就启程。

　　苏玖却忽然叫住她：“我和你一起去。”

　　小攸见状，便嘱咐他们：“你们快去快回。我和兰述多找些草药，多少让雪暝先用着。小玖，别忘了你的遮阳伞！”

　　兰述照常嘱咐一句：“路上小心。”

　　清回这才和苏玖一同离去，踏上了寻找桃花源的路程。

　　*

　　桃花源是仙境，只因机缘才能寻到。秦时为避战乱进入桃源生活的人们，也只是个例而已。若是所有人类都来了桃源，那么桃源也再不是仙境了，有人在的地方，便是人间。

　　清回与苏玖不舍昼夜，找了几乎半个月，走遍名山，问遍见识广阔的妖怪，都没有什么收获。
　　这一日清回实在走累了，便找了家小店坐下，准备吃点东西再继续寻找。

　　苏玖神色郁郁，悠悠谈起了几百年前的往事。

　　“秦末战乱之时，我们举家迁移，民间忽然流传起桃花源的传说来。大家都说只要找到桃花源，就再也不用受这战乱之苦了。恰巧我们苏家生长有一棵，据说是来自桃花源的桃树，家族人们便信了这个传说，全力寻找世外桃源。可惜直到我们被战火冲散，也没能找到。我和我妹妹失散之前，曾听人说翻过雪山便可找到桃源入口，我想，只要我翻过雪山，应该可以和妹妹重逢。最后的结果，却是我永远待在了雪山上……”

　　接下来的事清回是知道的。

　　苏玖被冻死在雪山上，死后执念极深，求了上一任执刀使一个愿望，将自己轮回的机会换给他，从而接替他成为下一任执刀使。

　　苏玖生前困于战乱，至死都没能看到救人于水火的桃源仙境，也难怪几百年之后仍然对桃花源耿耿于怀。

　　伙计上了饭菜，清回饿了多日，举起筷子便是一顿狼吞虎咽。

　　清回虽是妖怪，但毕竟一次都没死过，实在不知道怎样安慰苏玖，只好跟他说：“吃啊。”刚说罢才想起苏玖是吃不了东西的，不由懊恼地拍拍脑袋。

　　苏玖轻声笑道：“你吃吧，我没关系。”

　　此时正是饭点，小店里人满为患。一个跛脚的中年除妖师进来，见实在没地方坐，便朝清回这桌走来，笑嘻嘻道：“小姑娘，我和你们挤一挤可好？”

　　清回朝苏玖身边挪了挪，给除妖师让了地方。

　　除妖师坐下来，叫来伙计准备点菜，在身上摸了一圈，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清回看他这样子，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便问道：“你钱丢了？”

　　那除妖师重重叹口气，说道：“怕是方才凑在人群里看杂耍时，被人给摸走了。”

　　除妖师懊恼万分，垂头丧气准备走出小店。

　　清回拉住了他。

　　“钱丢了可以再赚，你别难过。”清回向伙计要了一双碗筷，将自己的饭菜拨给他一半，说道，“我们身上也没什么钱，就把这饭菜分你些吧，吃饱了，才好赚钱啊。”

　　除妖师重新落座，脸上复又出现笑容。

　　“这怎么好意思呢……”除妖师半推半就地接过碗筷，两三下便吞完了半碗米饭，看起来像是饿极了。

　　除妖师一面吃，一面说道：“我也不能白吃你们的，若是二位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很乐意帮你们。”

　　听除妖师这样说，清回与苏玖对视一眼，问道：“不知道老先生是否听过桃花源的传说，知不知道桃花源的入口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