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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和格雅初次在山上(二) 高大强壮的 ...


  •   他看了一眼对面山上。低头不语。
      两人一路走过竹林,跨过小溪,爬上对面山坡。从一条小路进去,又是一片树林。祜非气喘吁吁地跟着他跑。翻上山坡,眼前突然开朗。一片阳光下的草地,野花盛开,蝴蝶蜜蜂飞舞。远处一座雪白的山头,挺立在蓝天白云之下。祜非被这幅美丽的画面惊呆了。心想,那一定是雪龙山。
      他开始在草丛的石头中仔细观察,寻找什么。
      这么多花啊!祜非跑进草地里,在里面看来看去,美丽鲜艳的花朵在阳光下尽情绽放。祜非躺下来,青草的芬芳,天空寂静,白云朵朵,令人陶醉。村里小姑姐们经常采花,做成花环挂在胸前,戴在头上,祜非从来没这种兴趣。可是现在,她也想扎一个了。她采摘起花朵来,高兴坏了,编好花环戴上,想让他看看,却四周不见了那人。
      喂——!这才发现居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你在哪里?喂——!
      祜非围着这片草地到处找,终于发现,他在树林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上。他踩着岩石,正用刀在大树身上割什么。她跑过去,发现他满脸涂着乌黑的东西,油亮亮的,像鬼一样。这又是干什么?
      他跳下岩石,走过来。祜非说:你在干什么?跟鬼似的。这是什么?
      这个可以治疗伤口。他说。
      他解开祜非右臂上包扎的麻布条,祜非看见伤口不是蛇咬的样子,而是用刀割过的样子。他从竹筒里取出刚才收集到的金黄色浓浆,涂抹在伤口上。然后添自己的手,祜非很惊讶。他说:你尝尝。祜非尝了一口他手指上的东西,没想到是甜的,而且非常甜。两人相视而笑。
      真好吃!祜非边吃边说。可你怎么把脸弄成这个样子?
      以免被蜂子蛰到。
      这多脏啊!看起来跟妖怪似的。
      他们坐在草地上吃着金黄色的浓浆,静静欣赏着美景。然后他说:走了。
      去哪里?
      洗澡。
      祜非跟着他满山跑。村里的人们只有在重大祭日前夕才会洗澡,一年就洗几次。可这里怎么烧热水洗澡呢?祜非兴奋无比,觉得只要跟着他,就会有很多神奇的事情发生。
      他带着她跑下山,山下有一处平地,水塘成堆,其中一个冒着白烟。他脱了麻布衣服,扑通一下跳进水里。
      夏天里,祜非最喜欢到村北小河去游泳玩水。可自从成人之后,阿姆不允许去了。只有在最热的时候姑姐们才会一起去,平时不能一个人去。祜非站在水边,没想到水竟然是热的。惊喜之余却不知如何是好,伤口还没好,而且跟男人一起下水,阿姆会打断她的腿。
      他像鱼一样在水面上跳跃,又扎进水中。脸上黑色的脏东西早已洗干净了。祜非小心地在旁边踩水,踩到一块晃来晃去的石头,大叫一声一屁股坐了下去,半身泡进水里。他哈哈大笑。祜非生气地捡石子打他,他哎哟一声,头被打疼了,随手拂了她一把水。她也拂他水,反正衣服都打湿了,干脆不管了,用水使劲拂他,从小到大,干这些事她就没输过。
      两人就这样在水里玩,跑上岸,到太阳底下躺下来晒。他重新给她涂抹伤口,用洗干净的麻布给她包扎好。
      你救了我的命,我该怎么报答你呢?祜非笑眯眯地问。
      他不语。
      那我就原谅你吧。那天的事,怎么样?说着她自己傻笑。要不,我给你做件衣服感谢你,我织布可厉害了你信不信?
      说完她又咯咯笑,知道自己撒谎。回头看,他包扎着伤口,只勾唇微笑,不语。
      渐渐已是黄昏。他捡了根树枝,削成木棍,又把木根的一头削得尖尖的,站在冷水塘边比较浅的地方,静候鱼儿过来,然后敏捷地刺向鱼。他将鱼扔到岸上,祜非刮干净鱼鳞,也学着用树枝将鱼窜起来。
      一会儿,两人抓了好几条鱼。祜非又继续跟他走。
      祜非以为应该回刚才那间棚子去了,但他这次来到附近另一个地方。路过一棵果树时,他像猴子似的两步蹭上去。祜非也喜欢爬树,可万万没想到这人不是用爬的,是抱着树干几步跳上去的,跟猴子的爬法一样。
      他用木头取火的速度也令人惊讶,用麻绳拉两下就点燃了干草。在村子里,火塘里的火是昼夜不能熄灭的,那是对火神的供养。只有过年才能取新火。但他们吃完烤鱼,他随意两脚就灭了火。起身就走。
      来到一个山腰的坡上,天已经要黑了。他指着一个土堆说,今晚就睡这里。
      祜非奇怪,伸头去看那土堆,被他一把拉住。
      怎么啦?
      前面不能走。是陷阱。
      他从旁边一棵树上抽出两根不太长的木棒,木棒被并排紧紧捆扎着。他将木棒小心搭在地面上,当成木桥。
      谁挖的陷阱?祜非问。
      我。
      你?为什么啊?
      他不理,小心走上木桥,将土堆上几个石头推开,露出里面一个洞来。他回头,拉着祜非的手腕,走过两步远的木桥,带她钻进了洞里。
      月光照进来,这是一个很小的洞,不到师比做法的洞一半大。但地上很平坦,铺着一张大大的动物毛皮,下面是厚厚的干草。坐上去非常舒服。
      这是什么动物的毛?他不语,坐在洞口。那——今晚,我们是要一起睡这儿?祜非问。一起,是问的关键。他不理,取下胸前的竹管开始吹起来。月光照耀着他的侧面。
      我、我,这——?祜非觉得很不可思议。我要撒尿怎么办?她喊。
      他被逗笑了。
      于是,两人又出去,先找地方撒尿。祜非撒完尿回来,听见他坐在洞口,用竹管轻轻地吹着一首缓慢简单的旋律。她在铺上睡下来,月光将他坐在洞口吹竹笛变成了剪影。
      夜越来越黑,这笛声显得越发孤寂,像一只夜晚的白鹤,在黑暗中守着自己无人欣赏的洁白美丽。笛声走走停停,乐句简单,像小鬼娃踉跄又天真的步伐。
      笛声结束了,四周静静地。春天的夜晚真美!
      祜非说:真好听,你教我吹吧。
      其实村子里有几个人很会吹竹管,祜非从来没感兴趣过,觉得太难了。但是今晚,他吹的听起来既简单又好听,她才这样说。
      这是我大舅做的。他说。三年前,他死了。
      啊?祜非惊讶。大舅?她还以为他是一头什么动物一样独来独往。
      他将木桥收进洞来,用石头将洞口封住,月光消失了。然后他在祜非身旁平躺下来。祜非在黑暗中看着他的侧脸。
      我还以为——这里就你一个人呢。那,你阿姆呢?
      不知道。
      祜非觉得这人真是不可思议,跟他在一起感觉太神奇了。黑暗中,他那双依稀闪着亮光的眼睛看着洞顶,睫毛老长。
      你叫什么名字?
      格雅。
      她轻轻念到:格雅。你从小就生活在这山上吗?你的族人呢?
      从小和大舅一起。没有其他人。
      说完,那双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一早,祜非钻出洞口,走过木桥,看见格雅已经在忙碌了。他正在剥一只獾子的皮。
      你一大早就起来打猎了?祜非问。
      昨晚掉进陷阱里的。他说。
      哦!祜非恍然大悟。原来陷阱真是有用。剥完了皮,格雅将陷阱用树枝遮盖好。但他用的是粗大的树枝,盖得很严实,基本上已经掉不进去什么了。祜非不解,问他为什么。他说只有晚上睡觉时才需要陷阱,是为了安全。
      他扛着獾子,带着祜非又上山了。
      春天的山林,早上空气清新。
      祜非一边走一边说:如果我们村的打猎队伍有你这么好的运气,那该多好!那就有吃不完的肉了。但是山妖作怪,让我们经常打不到什么,大家伙更是好久没见过了。
      他说:打不到才好。
      咦?你怎么这么说!
      现在,大家伙越来越少,再打,以后就没了。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你们山下人越来越多。
      祜非一听,这人简直不知道部族的事情,对他大声说:部族必须靠人多才能生存下去。你是不懂,我们部族现在被陶羌人欺负,就是因为他们的族人超过了我们,我们打不赢他们。所以必须生更多的孩子,让部族发展壮大。格雅,你明白吗?
      他停下脚步,冷冷一笑。这笑完全出乎祜非意料:你笑什么?
      这样想太可怕了。
      你是不会明白的!人多力量才大嘛!
      他不再理会。
      到了一个地方,他将獾子的一条腿分割下来,另外的全部扔在一块石头上。然后吹响胸前那只竹管。这次不是缓慢的旋律,而是一种刺耳的鸣叫,手指在孔上打出颤音。吹了几声,又仔细听了听四周动静,说:行,走了。
      祜非看看石头上的獾子,大声问:怎么不要了?多可惜呀!
      他不理她,只顾往山下走去。
      走到一座小山坡的山顶,一棵巨大的树像伞一样枝繁叶茂。他把所有东西放在地上,拎起那只剥了皮的獾子腿说:饿了吧?
      祜非奇怪地说:哪有早上就吃肉的?我们那儿只有中午才吃一顿真正的饭。早上都是喝黄米汤,晚上也是不吃的。结果昨晚我还吃了鱼。
      多吃点,伤口好得快。
      哦!祜非高兴起来。
      他开始用刀分割獾子腿上的肉。她帮着撕扯。
      你想吃烤的,还是煮的?他问。
      烤的吧。这里没有罐子,怎么煮啊?
      他看着她,眨眼一笑说:跟我来!
      他拉着她爬上那棵巨伞一样的大树。祜非一看,大惊,原来在大树上面,有一间用竹子搭建的小屋。地上铺了用麻绳编织的草席。墙上挂着弓箭、斗笠衣服什么的,角落里摆放着煮饭的陶罐,陶碗,还有一盏陶制油灯。小屋开了一个小窗户,窗外是满树的鸟儿和松鼠跳来跳去。
      祜非看了惊喜不已,感觉有点像阿姆给二姐搭建的花楼。她兴奋地拍手跳,他急忙拉住她,说不能跳,房子很单薄。
      他往另一边弯腰钻,说:这边有个好玩的。
      他带着她在巨大的树枝间行走,近旁的树枝和藤萝四处交汇,缠绕。他抓过一根藤萝,藤萝是挂在树枝中的,不见头尾。他让她坐上去,推了她一把,她吓得大叫起来。然后他也坐了上去,两人并排荡起秋千来。祜非吓得尖叫,叫声和笑声喧闹着大树。
      他们吃完香喷喷的烤腿肉,静静地坐在山顶上看蓝天下连绵起伏的大山。他教她吹那根竹管。她靠着他并排坐着,感受到他浑身散发出令人安全、温暖的气息。
      祜非终于学会了第一部分的四句旋律。能独自吹奏了,她高兴地笑逐颜开。

      就在这时,他说:好了,今天你可以回去了。
      这句话让祜非一愣住,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她已经玩得忘记了山下的白石村。
      他用竹管再次吹出尖利的鸣叫声,手指点击小孔,打出颤音。吹了几次才停止。
      祜非默默地坐着,非常不想回去。
      不久,一只白色的大老虎跑来,亲切地低头往他身上蹭。他抚摸白虎,跟它说着什么话,然后对祜非说:它送你下山,我就不送了。
      祜非再次被惊呆,想起前天被蟒蛇咬到时,有一只白色的大老虎隐约出现过。
      他陪她往山下走,她心里非常难过,说:我今后还能找到你吗?
      他微微一笑,说:别找我,我跟你们不是同样的人。
      祜非听了像有只手紧紧捏住了心脏,难过得想哭。
      他把竹管递给她说:这个,送给你。
      格雅,如果我再来山上,你会在那个房子里?你真正的家到底是哪个山洞,哪棵树?你说,我要记下来!
      他抬头望,四周都是大山。他说,这里,到处都是我的家。

      他摸摸白虎的头,白虎趴下来。祜非骑了上去,白虎开始往山下跑。
      祜非回头望,远远见他坐在山腰上,目送着她。那身影在群山之中显得那么小。
      此时,祜非忍不住泪流满面。
      他甚至都不问她的名字。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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