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耽墨

1、杀手

　　夜，残月如血。

　　昏暗的密巷内，一个惊慌失措的男人狼狈地向前逃窜着，他跌跌撞撞地身体不停地撞击着巷子的墙面，仿佛在寻找突破口，所到之处血迹斑斑，他大口地喘着粗气，面部表情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但他身后的高大黑影仍然步步紧逼，夜色中杀气凛然。

　　“求……求你……放过我……”那男人走进死角已无路可退，绝望地求饶。

　　城市上空的乌云盖住了月光，一片漆黑，杀手冷冷地站在这个瑟瑟发抖的男人面前。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钱……地位……美女统统都给你……”男人烂泥般地趴在地上，哀求着最后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

　　“真是丑陋……”杀手彻骨的语气极尽嘲讽和鄙视。

　　“救——”男人突然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但他的“命”字还没出口便被扼杀在黑暗中，寒光一闪，锋利的刀片如流星般刺破死前的呐喊，见血封喉。

　　杀手褪下手套，挽紧风衣的领口，无视月光下死者的狰狞面孔，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液体，拧开瓶盖将液体倒在面前的尸体上，尸体瞬间因为化学效应开始腐烂，杀手动作麻利地插燃一根火柴，像丢弃一枚烟头般丢向那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

　　“轰——”尸体尽燃，杀手冷冷一笑，转身朝闪着微光的巷口走去。

　　巷口站着一个身着紫色长风衣的年轻男子，他双手插在衣兜内，身后的连衣帽拉起来盖住了他的头和脸。

　　“不用枪，真的没有问题吗？”紫衣男子头也没抬的问。

　　“我的刀比手枪更快。”杀手淡淡地回答，“枪的声音太刺耳，你不会喜欢。”

　　紫衣男子的嘴角突然扬起一抹笑意：“夜间飞行的蝙蝠眼睛虽瞎，耳朵却异常敏锐，你是这个意思吧？”

　　“刺青不敢……”杀手突然单膝跪地，异常谦恭地说。

　　“回去罢，黎明就要来了。”紫衣男子叹了口气，似乎感到些许不安。

　　“明白。”杀手礼毕，站起身朝着远处的夜空吹了声长哨，片刻后，一辆黑色豪华轿车停在巷口。

　　“去帝海庄园。”那名被唤作刺青的杀手一边恭敬地陪着紫衣男子上了轿车，一边冲司机传达了指令，黑色豪华轿车在诡异清冷的残月下绝尘而去。

　　轿车驶出了城市的主干道，向郊外的旷野驶去，车窗外的景色渐渐由沉寂中的楼群变成延绵不绝的树林，树林在月光下显露出团团黑影，偶尔因为月光而闪耀出清辉，迷离中却更显阴冷。

　　“今晚的月光不太明亮呢……”紫衣男子将手肘搁在窗栏上，优雅地望着窗外不停划过的景色。

　　“还是改不了赏月的习惯么？”一旁的黑衣杀手轻声问。

　　没有回答，紫衣男子仿佛陷入了遐想和回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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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深黑暗的地牢内，一个相貌俊秀的黑发少年浑身血迹，面容憔悴，四肢被铁链残忍地禁锢在地牢的十字架刑具上。

　　黑发少年努力想出声说话，喉咙却像被一股沉闷的力量卡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与此同时，在距离地牢无比遥远的一条拥挤的大街上，另一个古铜色头发的少年在人群中奔跑着，他像是拼命地在寻找着谁，他拉住一个人，不是，又拉住一个人，也不是，夜色昏暗，他看不清这些人的脸，只是茫然没有目标地寻找着，脸上的汗水与泪水交织在一起，浸湿了他略显天真的脸，令他显得无比慌张和沮丧，连脚上的皮靴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一只。

　　那少年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追逐着，一直跑到黎明到来时，天边的残月吐尽了最后的光辉藏进黛青色的群山中，夜幕仿佛一只硕大的蝙蝠张开它黑色的翅膀凛然而去，周围起了浓浓的雾。

　　“璃人，是你吗？”就在浓雾中，少年恍惚见到了自己要寻找的身影。

　　雾中的身影转过头来，竟是那个黑发少年，奇怪的是他的脸色不再因为非人的折磨而痛苦不已，双瞳间闪耀着纯真无邪的光芒。

　　“璃人！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追逐的少年惶惑不安地问。

　　“我很好……”

　　“真的吗？”

　　“真的。”黑发少年淡淡地笑。

　　“呐，你跟我回去！”

　　“我要走了……”

　　“走？你要去哪里？”

　　“到我们的画夜去。”

　　“璃人，你在说什么？画夜已经毁了啊！”

　　黑发少年没有回答，他依依不舍地望着面前气喘吁吁的少年，随后转过身，仿佛一个幻影般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幕中。

　　“爱，要记得喔，你活着，我就活着。”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璃人——”

　　追逐的少年想抓住璃人的手，却什么也抓不住，他想朝璃人奔去，脚却像被钉住一样迈不开步子，他想擦干泪水看清璃人远去的方向，泪水却如潮水般涌上来，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璃人的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夜雾中。

　　少年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璃人消失掉，他无力地垂下双手，身边铺天盖地涌上来的白雾，浓得化不开，周围死一般的沉寂。

　　“璃人……”少年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上，满眼凄哀。

　　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杀戮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哀号声越来越大，在少年周围盘旋着，他下意识地捂住耳朵，那些声音却毫不畏惧，透过他的指缝往耳中钻，仿佛穿着铁甲的骑兵在打着一场轰轰烈烈的仗，刀光剑影，雷声轰鸣。

　　直到……战争结束，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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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事吧？”轿车仍在飞驰，刺青的询问扰乱了紫衣男子的回忆。

　　“没事。”

　　紫衣男子只是淡淡地回应，他放下手肘，摇起车窗，几乎是在回答的刹那间对着刺青扬起一个跟遐想时截然不同的表情，他习惯了在人前掩饰自己的另一面，这种伪装，他做起来得心应手。

　　之后，他取出黑色墨镜遮住自己异常美丽的眼睛，在夜间带墨镜不是他的习惯，却并不妨碍他在睡觉的时候带着它，因为带上墨镜一定会让他本来就微弱的视力失去仅有的感光，他或许可以因为心理平衡把自己完全沉浸在黑暗中，尽管此刻没有人知道他是否真的睡着。

　　刺青默默地注视着紫衣男子的举动，一路上他们不再言语。

　　刺青明白，那个时代，他同样是参与者，他看着当初那个和自己一样的少年长成男人，看着他由一个天真的孩子变成了冷酷乖戾的独行侠，刺青见证了一切。

　　反光镜内映出刺青那棱角分明的脸，他身边的男子则似乎进入了梦乡，而正前方帝海庄园的灯火已经依稀可见。

　　刺青取出车箱内的毛毯，轻轻地替紫衣男子盖上，熟睡的男子微微动了动肩膀，随后又悄无声息，刺青静静地望着那张精致却苍白的脸，突然觉得凄凉无比。

　　“爱……若无法避免地要让一个人双手沾满血腥，请让我代替你去承受吧！”

　　那一刻，刺青看不到紫衣男子藏在黑色大墨镜下的眼睛，他自然无法知道在那双明眸中，正涌动着无比滚烫的泪水。

　　他在默念，青，对不起。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般真实与沉重，却隐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知道，无论多少年，刺青都会陪着自己活下去，就像自己陪着另一个人一样，哪怕是以……另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