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局之 妾奴》钦清

30、29

　　29
　　“孽啊！我犯的孽啊！”

　　凤舞的眼神开始凄迷起来，多年前的那段孽情时至今日仍是如令他痛彻心肺。

　　“十八年前，我是当时京城第一男妓馆盈袖坊的头牌。我从小就在盈袖坊，十二岁开始接客，每天看尽那些衣冠楚楚的达官显贵们的种种丑态，我早已心如死灰。我知道自己虽被众人捧在手心，但他们也只不过是心血来潮哄哄我开心罢了，一旦风光过后姿容不再，我只怕还不如坊中的那些个粗使丫鬟。我就这样像活死人一样度日，可后来我偏偏就遇见了他，遇见了我今生的劫数。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天下着大雪，我从王尚书家出来，第一次我被漫天的大雪吸引，离开轿子步行。他就倒在路边，我走过去，对上了他的眼，就那一眼，我这一辈子都逃不开了。他的眼神透露着要挣脱困境的坚毅，不甘于现状的蠢蠢欲动，都是我所没有的。也是我不敢有的，如果不认命，在那种地方，我怕我会发疯的。所以他所散发出来的光彩深陷其中无法自拔，那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是我所有希望的寄托。

　　当我得知他是进京赶考盘缠用尽而潦倒于街头时，就觉得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机会，他是我这沉寂于泥潭的一生中唯一可以接触到的光明。我很高兴有他陪着我，可随着考期的临近，他越来越不开心。我很清楚他的心思，他是个不甘平庸的人，绝对不愿困守在我的身边。虽然我知道一旦他成功了我就会永远失去他，可我还是不想看着他意志消沉。下定决心成全他后，我便开始给他想办法。我虽不方便出面为他周旋污了他的名节，但也可以提供他银子。平日里见得多了，我也知道这官场里的黑暗，银子也许买不到官位，但也能得到许多的便利。我便拿出我攒下赎身的银子给了他。有了银子，他很快就补齐了流落街头时丢失的推荐文书。去考试那天剩下的钱也都给了他，他紧紧抓着我的手，告诉我说他金榜提名之日定会接我回去，叫我一定要等他。可是他再也没有来接我。

　　我就在盈袖楼等他，一直等他。再漂亮的小倌一旦过了二十，便不再能讨客人欢心了。我二十岁那年，妈妈也不用我赎身的银子了，直接便要赶我走。我跪下苦苦哀求，不愿意离开。我怕他终有一天想起我来，却再也找不到我了。我就在盈袖楼给客人斟茶倒水，无论他们怎么刁难，我都咬牙忍下，只为了他临走前要我等他那句话。我终于等到他了，可他不是来接我的，而是吴大人包下了盈袖楼的头牌，约他来喝花酒的。我进去上酒，就在他的身边，可他的眼神冷漠得象是从来也没有见过我。我的天地都覆灭了，眩晕间，我不小心把酒倒在了吴大人家奴的身上，立刻被踢翻在地，他就在旁边冷冷地看着我，冷冷地，我的心也冷了。我说，我就问你一句，这些年来，你有没有想过我？

　　本官与你这下九流的妓倌有何关系，贱人休得胡言坏我名声。就这么把我打发了，我七年的坚持，七年的等待，七年的痛苦，就被那一句贱人打发了。我的一生只有那七年是活着的，活在他给我的一个梦里，可梦还是醒了。就在我万籁俱灰时，他又来到我身边。他给我在开了凤舞楼，让我安顿下来。我明知他只是利用我打探朝中诸大臣的动向，还是逃不开他。他编织了一张网，细细密密地把我困在里面，挣脱不得，逃脱不能。他是这世上，我唯一见过的光明，我就象那飞蛾，拼了命地往熊熊烈火里飞，直到化成灰烬也没有后悔。为他，我没有后悔过，可是我绝对有愧于你。当年，他让我到监禁你的木屋中把你放出来带到凤舞楼，我不愿再有人和我一样毁在那个肮脏的地方坚决不允。他被逼得没法了，才告诉我，他的妻子，你的母亲，背叛了他，和别人生下了你。他要报仇，可他不愿意就那么让你死，他要好好地报复你和你母亲。他骗你哥哥说是你的父亲杀了他的母亲和弟弟，要他来找你报仇。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以为，我能阻止他的，到头来，那只是我可笑的自以为是罢了。涟儿，是我，是我对不起你，我……”

　　涟儿看着泪留满面的凤舞，他曾经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曾经是他全身心信赖和依靠的人。这个在他记忆中永远充满哀伤的人总是温柔地抱着他，为他遮风挡雨，可这一份在他心中无可替代的亲情却是他人安排的骗局。时至今日，涟儿才明白为何他从来也没有快乐过，也只有对着自己时，那盛满双眸的忧愁才会淡一些。说到底，他和自己一样也是他人所操纵的棋子罢了，一样的悲哀，一样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