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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荒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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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安带着真和衍沿着山势向正西方行进。
这些戎人藏得很深。
这里林木高大粗壮,数十人合抱的巨木比比皆是。那些巨木虬结的根系半露出地表,犹如沉睡巨兽的脊梁。树冠在高处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有零星的天光从缝隙中漏下,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某种树脂的清香。
真抱着罗盘,时不时低头看看指针。
突然,她压低了声音对黎安道:“大人,再向前三里,似乎有个聚落。”
“嗯。”
黎安微微颔首,而后突然又笑着问真。“紧张吗?”
真用力摇摇头。
“有相国大人在,仆不紧张。”
一旁的衍忍不住睨了她一眼——这小妮子长进得倒是快。瞧瞧,这漂亮话说的。刚跟着大人跑了半日功夫,竟然自动自发地开始自称起“仆”来了。他先前怎么就没发现妘覃氏的巫这么会顺杆爬。
也有投效心思的衍自觉被抢了先机,心里微妙的有点不爽。
“就怕你现在说不怕,到时候直接哭出来。”
衍凉凉地插了一句。
真听说这话,没忍住偷眼瞪过去。
黎安闻言却摸了摸下巴,反而认真思考了一下——“也不是不行。”她脑海中勾勒出那个场景,没忍住笑了起来。“那倒是显得更自然。真,你要是紧张,不用太刻意忍着,想哭的话就直接哭出来好了。”
“……是,大人。”
三人又向前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其间真和衍还被黎安带着避过了两个暗哨。
踩着逐渐清晰的山林道,眼前景色蓦地豁然开朗起来。
那是一片依托巨木构建的树居——一座座“巢屋”悬于枝干之间,粗壮的枝条被巧妙地编织成平台。原木和树皮搭建起半开放的棚屋,厚厚的干燥苔藓和茅草铺在屋顶,让房屋显得蓬松又温暖。
树屋彼此之间以会发光的藤蔓和木板相连。
这些栈道在昏暗树荫下晕染开浅青色的柔光,纵横交错,宛如一张巨大的蛛网悬于半空。离地最低的也有三丈高,最高的几乎隐没在树冠深处。
袅袅炊烟自树屋之中飘起。
有些穿着兽皮麻衣的身影行过栈道,脚步轻盈得堪比羽族。
“树居……”
衍仰头看着那些屋舍,喃喃道。“这是姜戎的习俗吧?”
“不止。”
真轻声接话。“据说一部分荔戎和白狄也有类似的风俗。”
黎安眯起眼。
她看见在聚落中央最高的一棵巨木上,搭建着一座格外宽阔的平台。平台上装饰着一串串风铃和骨饰,其中甚至还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青铜女神像,其双眼内嵌着发光的萤石,泛着幽幽的青白光晕。
神像前,一道健壮的身影正在摆弄着什么。
套着戒环的食指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臂。
黎安心想,那大概率是个巫。
她站立不动,一点点放开自己对气息的管制。
一分。
三分。
五分。
六分。
七分——
一声尖锐的呼哨,猛地在树屋间炸响。
下一刻,数道身影从树冠间跃下,落地无声。
这几名戎人身上穿着鞣制的兽皮与麻布做的衣服,腰里扎着青树藤,衣服下摆堪堪没过膝盖,赤着脚在落叶间行走。
为首的那人佩戴着尺寸夸张的铜耳环和臂环,深青色的衣服上有着复杂的花纹刺绣——正是那位在神像前布置东西的巫。
那男巫看着三十岁上下,眉眼立体,眼窝很深,目光锐利。
他的目光轻轻略过真与衍,很快将目光落在了黎安身上,并着重看过了她手腕上那并不刻意隐藏的印记。
“何人?”
巫主动开口询问。
他的发音有些奇怪,带着一点弹舌音,话说得也挺慢,但又确实是九州雅言。
黎安将右手按住心口,对那巫点头示意。
“自东而来的避祸之人。”她噙着一点微笑,声音平缓。“我名安,夏州巫系,特来拜访大巫。”
这话一出,巫背后的年轻巫人们的眼神亮了起来。
他们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黎安和真、衍二人的双手。他们的手指上无一例外,都套着指环,只是数量有多有少——这是九州巫系、亦或者也可以说是青溟巫系的象征。
巫皱了皱眉。
目光里仍旧带着警惕。
“绕过岗哨。客人,很不礼貌。”
“但是巫总有巫的规矩,不是吗?”
黎安神色不变。“我代表我的族人前来,只为寻求一块安歇之地。我相信我们的相遇,对双方都是有利的。”
这话戳中了巫的心坎。
他眉心微松,眼神和缓了些许。
“宁路,山系巫都。”
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和系属,以示和睦。“还请稍作等待,婆婆要不要见到你们,我们无法……”
树上一声鸟鸣似的呼哨骤然响起,打断你了宁路的话。
他有点吃惊地抬头望了眼高高的树屋,皱了皱眉后,还是侧过身来对黎安一行三人点头。“婆婆想见你们,请随我来。”
栈桥垂下藤梯。
宁路却并不从此行走,而是提气直接跃上平台——黎安见状,自然有样学样。这二十余丈的高度对巫来说不算什么,哪怕是身体最弱年纪最小的真都可以轻松跃上。
于是藤梯就只能供给本族小年轻攀爬了。
随着宁路走进那件最宽阔树屋,一名模样年轻,头发却灰白斑驳的女子拢着羽绒织就的长衫,拨弄着火塘里烧着的甜薯根。
她的头发编成了发辫,每节上都缀着枚小小的骨铃。
“婆婆,人带来了。”
宁路在她面前显得毕恭毕敬。
那女人闻言抬头看过来。
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有着油彩勾画出的图腾,一双眼眸却清亮得出奇——那双眼睛好似山间溪流,雨后清空,又如小鹿一般澄澈又灵动,显得十分干净、通透。
“远道而来的客人,一路奔波辛苦了。”
“我是宁氏的阿衣。”
女人似在微笑。“阿路刚刚的失礼,我代他道个歉罢。不知姊妹是哪一年生人?我也好与姊妹相交。”说着,她轻轻点点自己面前的土地。“请坐吧,别客气。”
“多谢。”
黎安坦然入座。
“安是大夏襄王年间人,论年龄,只怕也要随路兄弟称呼您一声婆婆了。”
“不该这样论的。”
宁衣失笑,“咱们雍州子不是青夏人,没有那么多礼数。这里讲的事巫者皆是青女之徒。如此,在修行途中就是达者为先——你一点点透出自己的气息,路小子却迟钝得让你干等半点才反应过来。而若你不主动暴露自己,我也没意识到你已近在咫尺。”
“仅凭这一手,你当得起我的姊妹,也做得了这群小子的长辈。”
站在宁衣背后宁路听到这里,脸颊发烫。
他看不透黎安的修为,确实有就这个问题思考过,却不曾想被点破后的差距竟然这么大。他不禁有些羞愧,但同时心里也不由得警惕起来。
黎安闻言笑了笑,权当自己没听懂宁衣话里的深意。
“您太客气了。”
她这样说。“我还是称您一声婆婆来得好。”
宁衣拢了拢自己身上的长衫,没应承,也没否认,反而直接点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们要在这儿停留?”
有些奇怪。
——黎安心想。
这女人年纪比宁路的大,雅言发音却比宁路标准许多。
不过,这不妨碍黎安跟她的交流。
“是。我们想在此地栖身。不需太多地域,只要一块田土即可。”
“姑娘,你这话说得太轻了。”
宁衣笑着,眼尾显出些许皱纹来。“雍水吃人呢。我们姜宁家的一位老祖祖就是被牠吞掉的。你们想要在这儿活,就必须上山。我们想要在这儿活,也得在这岭上讨生活。”
她嘴里这样说着,语调轻松得好像在根黎安论家长。
低头将火塘里的甜薯根拨出来,宁衣也不嫌烫,赤手拿起来掰开,露出其中橘红流蜜的内芯,任由那股子诱人的甜香气弥漫开来。
她递过去一块甜薯根给黎安,嘴里却说:“地不是塘里的甜薯根,谁多吃口少吃口无所谓。你们要地,我们也得吃饭呢。”
黎安不太在乎女人话里的软刺。
她并不客气地接过宁衣递过来的甜薯根,慢条斯理地剥下一块,递给背后的真,再将剩下递给另一边的衍。最后,她两手空空地对女人摊了摊手,转而拿出了一颗沙萘递过去。
“我们不要那你们开出来的熟田。 ”
宁衣会这样说话,黎安并不意外。
她本也没指望这些戎人能让出地来给自己耕种——那些熟田,这帮戎人只怕宁可让其空着过冬,也不可能拱手借与他人。所以,黎安抛出了自己的第一枚诱饵。
“我要西坡上的那片荒地。”
“……”
宁衣盯着那颗递到自己面前果子看了会儿。
而后,她又抬眸盯着黎安看了半晌,才轻轻开口。“那几片地荒废,是有原因的。姑娘,既然你也是代部落里的族人来谈事,那应当明白。自家姑娘儿郎的命,是不可复生的。”
“你们好不容易从炎国人手里逃出命来,在这儿给山君做了伥鬼,就很划不来了。”
“无妨。”
黎安脸上带笑。“倘若一块地土都守不住,我们也不可能在这里住下了不是吗?”她话里有话地看了眼宁路。“对于巫来说,守护自己的家系传承就是最重要的。”
如果没点本事,就算拿下一片土地,也迟早会被人夺去。
倘若这些从九州中心逃出来的巫过不了这关,他们迟早会成他们手中的禁脔。若是如此,还不如死在妖兽口中来得爽快——这些暗示,宁衣读的明白。
虽然,读得明白不等于读得舒适。
她年纪很大,活得很久。
大到远近同宗异族的领袖大多要叫她一声婆婆,久到看着雍水从平静安澜到恣意暴虐。
只是……
她果然还是没办法遏制自己的贪念。
垂眸看着那散发着甜香味的甜薯,宁衣苦笑着想——她不是族中那些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够不到力量顶峰的桂冠。她的脚一辈子都踩在泥地上,终究还是忍不得那凡俗的诱惑。
“也罢。”
宁衣神游片刻,终究叹了口气。
“自我领土往西的土地,你们尽可拿去。”
“如果你们能够在那里住到见雪,姜宁家的宗主那里,我可以帮你们争取一个说话的机会。”
“毕竟,你也带着自家的小子们呢。”
宁衣对黎安笑了笑,抬眸看向她背后的真和衍。
“我盼着你们站稳脚跟呢。希望来年三月,咱们姜宁家的孩子,也能去你们部族门口唱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