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华》奈须

1、第 1 章 第一次见到

　　第一次见到那人时，桑华才十岁。那时的他，只知道那人是主，而他是仆。主仆的关系注定了他只能偷偷观赏那人姣好的面容，初见面的惊艳也在低头的一瞬间快速地掩藏好，而那人的影子却映在心底，再也抹不去了。

　　母亲告诉过桑华，在这里，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不该说的话更不能说，很多时候知道了也要假装糊涂，麻烦也就不会上身了。桑华一直是记得的，每日都做好本分，两年下来倒也安安稳稳。

　　而谁也不知道，桑华好多次都躲在小假山后面傻傻地看着那人习剑，一招一式，桑华看不明白，可是没关系，他只要看着他就好了，他的小主子——端木祁聿。看上去是相似岁数的两人，在桑华看来是那么遥不可及，那衣裳、腰间的配饰、发上的簪子……无一不贴合着小主子的气质，精美绝伦。桑华想，这世上，怕是再也没有更漂亮的人了，以前在花街干活，见着的花魁姑娘也不过这般罢。

　　潜意识里，桑华也一直觉得小主子是个好人，虽然没有多少次正面的接触，不过小主子对每个人都会淡淡地笑，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好听，语速不快，听着也就多了份温柔。

　　有时候府里来了客人，客人家的小孩儿个个锦衣玉面，但他们和小主子是不一样的，桑华在他们眼里只看到跋扈以及无时无刻的高高在上，他也嫉妒他们能在后院和小主子玩儿成一团，嬉笑声一直传出很远，他们在聊些什么呢，隐约只能听到一些被恶意篡改的诗词句，不免透着粗俗和荒淫。桑华也是自小被母亲严令读书的，他明白其中的“含义”，小脸一阵绯红，再也不愿听下去了。

　　要是，自己也能和小主子一起玩耍该有多好啊。桑华想，其实自己有很多好玩的故事可以讲给小主子听啊，比如他在花街做杂活时认识的几个好伙伴，收养的三只小猫……不知道小主子会不会喜欢听呢。

　　很快，他就使劲的地摇摇头，不可能的，小主子是端木王爷的独生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自己是什么身份，这种想法太该死了。尽管母亲一直教导自己要多读书，将来才能离开端木王府，考取功名，可是更多时候，母亲是提醒自己要做好下人的本分，少生事端。他知道母亲是吃过很多苦的，为了母亲，就算白天再辛苦，他也会念书到很晚。

　　也是因为熬夜读书的关系，桑华习惯在午后小憩，忙完厨房的事情是有一段休息时间的，最好的地点自然是厨房后的小竹林，竹林后还有一条清河直通向高墙外，离干活地点近，又是人迹罕至，午后的阳光点点铺在林间，可惜了这片好景致，已然是被荒废了。

　　桑华拂去石凳上的残叶，小小的身体刚好能蜷缩其上，弓着背，就像小动物般抱着膝盖，一会儿就要睡过去，太阳穴却忽然突突地跳得厉害，吃力地睁眼，却是一阵阵细碎的击石声逐渐清晰起来，有人？桑华双脚着地，眼皮依然很沉，而那声音虽是不大，也让他不能安睡了。

　　向着声响处望过去，抬头便是几丝光线入眼，竹林茂密，更是看不真切。只是，这般静谧的午后，会是谁人呢？何况小竹林早已是府中荒僻之地，以前也没听见过特别的动静啊。击打声还在继续，眼前只有光线交织成的白茫茫一片。桑华决定看个明白，林地的枝叶随着脚步窸窣响着，在此时的环境下变得诡异起来，幸好是大白天呢，桑华想，大白天是不会有鬼怪的，不用害怕。可就在这时，击打声忽然停止了，桑华的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四周静得仿佛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再向那方向看时，仍然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走近些许，透过一片杂草，既是波光粼粼的河面了，哪里有什么人迹。

　　那声音究竟是……桑华觉得背后凉嗖嗖的，来不及回头，肩膀处猛然被一握，桑华惊得跌坐在地。心跳得厉害，抓住胸口的衣服，抬头望去……

　　如玉面庞，眼角微翘，唇边带笑，不是小主子是谁？只听那人一句“你还好吧？”，见桑华仍是坐着愣着，一张小脸红扑扑，想是让太阳给晒的，祁聿忍不住笑出声儿来。

　　“我记得你，你怎么会在这儿？还有，你叫什么啊？”

　　一串问题终于让桑华清醒过来，屁股下的枝叶松软，阳光照得暖和，差点就要再次睡过去。桑华使劲揉了下眼睛，一股幽香弥散开来，“嗯，真好闻……”，不自觉地呢喃，睁眼。

　　“小、小主子……”

　　桑华瞪大了眼睛，那人不知何时已蹲在他身前，变成了两人平视的距离，脸颊也因此凑得极近，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呼吸，所以那香气也是……桑华不敢出声了。

　　“你怕我吗？为什么不说话？”

　　“啊，没有，我……小、小人叫桑华，母姓阮，是来这儿午憩的。”后面的话却是越说越小声，小主子会不会觉得他是在偷懒。

　　“阮……那就叫你阿阮吧，可好？”

　　“是。”桑华点了点头，仍然不敢直视那人漂亮的眼睛。

　　“阿阮，你瞧，咱俩差不多大呢。”祁聿双膝着地，手掌撑在前面，身子自然又向前靠了靠，直到嘴里的气息刚好能吐在桑华耳朵上，“我会把你当伙伴的，所以……在这儿看到我的事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啊？”气息很热，桑华觉得耳朵痒痒的，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

　　想着小主子最后那句话，实在弄不明白。不过只要是小主子的话他就会听的，他记得他当时的眼睛，仍然漆黑明亮，眼角微微上翘，说不出地魅惑动人，却依稀有着些不一样的东西在里面，让他觉得好陌生，而小主子淡红的嘴始终是笑着的。看他笑，心情就会好起来呢。

　　那个午后，他对他说的话比以往两年加起来还要多。

　　他叫他阿阮。那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他。

　　他说，“我会把你当伙伴的”。

　　桑华用心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