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彼方梦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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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树枝被拨开的瞬间，刺眼的阳光令顾殷有一瞬间的失明感。他被迫闭上眼，等双眼适应才缓缓睁开。
眼前一片豁然开朗，竟能一眼望至山崖另一边的村庄。
村庄傍水而建，远处屋舍错落地分布着，周围被田地包围着。夏末，田地里的小麦颗粒逐渐饱满，等待着成熟的那一刻。男人们仔细观察着麦粒的大小，估算着收割的时机。女人们或聚在河边浣衣，或坐卧屋前纺线。依稀间，还能看见田边有零星几个总角孩童在追逐打闹。
俨然是一幅恬静安逸的田园风光。
顾殷面无表情地瞥了眼邱九思：“你想效仿陶公归隐田园？”
邱九思点头，道：“娶个美娇娘，买块地，买个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给自足，何其悠闲自在。怎么样，美吧。”
顾殷俯瞰那小小村庄，又瞅了眼笑容甜蜜的邱九思，薄唇缓缓吐出几个字。
“一统武林，是我唯一的梦。”顾殷没有自称“本教”。
这四个字像是巨山重石，压在邱九思的心头，他的笑容有些僵硬，一时间忘了如何回应。
邱九思的反应在顾殷的意料之中。不管两人现在关系如何，都改变不了两人的身份。特别是在得知武林正道有所动作之后。
是的，他知道了。
昨日，顾晖来报，说是收到分坛消息，武林盟主邱泽彦广发英雄帖召集江湖人士，意图攻上妄情崖，讨伐红莲教。听到这消息时，顾殷就知道，邱九思不能再留在教中，不论他是否有心，到头来都会做出有损红莲教的事。不如，提早杜绝。
两人之间的沉默是顾殷打破的，他说：“阿九，你应该已经听说了。”他知道邱九思今日下山去，肯定能听到一些风声。
邱九思没说话，算是默认。
当顾殷神情严肃地说出一统江湖时，邱九思就猜到他知道武林大会之事了。他本想利用一个美好的田园梦淡化顾殷周身的戾气，但彻彻底底的失败了，被顾殷近乎直白的回复。
顾殷接着道：“你走吧，回栖霞山庄去。”说着，便从巨石上起身欲走。
邱九思眼疾手快，上前将人一把拉住。顾殷被拽地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得了邱九思的搀扶才站直了腿。
“这就要回去吗，再留一会儿。就算是要统一江湖，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邱九思急切地说道。
顾殷面上有些恼意，语气也不免重了些：“你莫不是在暗地谋划什么，才千方百计阻挠本教归去。还是说，打从一开始，你就如顾晖所说，明为找人，实则探听？”
邱九思瞪大了眼，气愤间不免提高了嗓门：“我怎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言语间，甚至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委屈。
顾殷嘲讽道：“邱泽彦都可以一面说着黑白两道和平共处，一面召集侠士密谋灭莲。上梁不正下梁歪，同为栖霞山庄的你肯定也是一样的。”
听见顾殷诋毁父亲，邱九思怒急了心，竟是奇迹般地冷静下来。仿佛那大江大河，明明底部暗潮汹涌，表面却是风平浪静。
这样的邱九思有着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气场，平日的清澈眼眸看得人只想亲近，如今的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看得直刺进人的内心深处，容不得一丝掩藏。
受不住那样的眼神，顾殷不自觉地移开视线，却被邱九思看准时机，以手为牢，锁在他与巨石之间。
“你在试图激怒我。”邱九思肯定地说，他现在很冷静，“你希望我离开。”
牵扯到邱泽彦时，邱九思的确有一瞬间的失了理智，甚至差点自报家门。可是，他忍住了。没由来的，他知道这些话并非出自顾殷的真心。
果不其然，当他说出这话时，顾殷避开了他的视线，抿起了唇。若是往常，顾殷绝不会任由他这般占尽优势，还不还手的。
“我不知道你在计划什么。”邱九思说，“你身体恢复前，我不会离开。”
他松开限制顾殷的双手，也爬上巨石，牵着顾殷一同躺下，在顾殷晦暗不明的眼神中解释道：“我没想阻止你回教，只希望你休息一会儿。这几日，夜里疼到睡不着吧。”
顾殷怎么也没想到邱九思居然发现了。
自第一日种蛊以来，到现在已满一周。疼痛虽不像第一次那般剧烈，但也没好受多少。这蛊虫似乎夜里最为闹腾，每每夜深人静时，那种啃食感痛得他直冒冷汗。明明是盛夏，他却手脚冰凉，出的尽是冷汗。
为了不扰到邱九思，顾殷每夜都是咬牙挺过去的。一次示弱，当作失策；夜晚上药，也是无可奈何；若是连些许疼痛都不能自己扛，那他这个教主也未免太没用。
只是，顾殷不知邱九思怎么知道的，他以为就凭邱九思的睡眠质量，不该听到的。
若是失去内力时的邱九思，也许真的会一觉睡到天明，万事不知。现在的他，只要身边的人呼吸乱上一点，他也能听得出来。纵使在睡梦中，顾殷那强忍痛苦的细微声音，又怎会逃得过他的耳朵。
几次夜里醒来，都能看见背对他的人疼到双肩颤抖而不自知。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触眼底的青黑和下唇的伤痕，眼神复杂：“你的脸色不好。”
顾殷翻了个身，背对邱九思，他觉得自己的脸被太阳晒的发烫。这会儿，一只手从他的颈边穿过，随即后背贴上一温热的胸膛。耳旁传来邱九思的低语：“这石头蠢硬，送你个枕头用用。”
顾殷没转身，只是拿手肘顶了顶那胸膛，道：“离远点，热。”
邱九思笑笑没说话，以另一只手为枕，改侧身为平躺，而枕在顾殷脑袋下的手臂倒是一直没动。
巨石不小，但也只能堪堪容下两个成年男子肩并肩的躺着，中间隔不了一点缝隙。头顶的树叶正好遮挡住大半阳光，让这巨石上不算太过冷硬，也不会被晒得火烫。
邱九思曲起一条腿，仰面躺在巨石上，等到身旁传来轻浅的呼吸声，浅笑浮现在脸上。顾殷在计划什么他不知道，不过他相信，总能有办法的。
顾殷这一觉睡到午后才醒，他起来时有一刹那的迷茫，不知身在何处。
“醒了？”
顾殷转过身，看见揉着麻掉手臂的邱九思，看了看日头，对自己今能睡上两个时辰而感到诧异。兴许是听习惯的邱九思的呼吸声一直在身边，就算是换了地方，一向难以入眠的他也能睡着。
“小腹，还疼吗？”邱九思跳下巨石，扭头问到。似乎只要顾殷回答还疼，他还准备把人背回去。
顾殷摇摇头。他这次没有逞强，这会儿，蛊虫的确安静的很。
两人正想往回走，邱九思无意间瞥见巨石边上有处爬满藤曼的石头上隐约能看见字迹，不禁好奇地走近查看。
拨开藤曼，只见一块相差无几的巨石竖立在那里，上面刻着两行诗：
七情无痕，六欲有迹。红莲遗世，情深难弃。
笔法苍劲有力，足见刻字之人内力深厚。
“这是？”
顾殷也看到了，道：“原来在这里。”
迎上邱九思不解的目光，顾殷伸手触摸那些字，道：“其实，这里本不叫妄情崖，红莲教也不叫红莲教。”
邱九思眨眨眼，决定继续听下去。总觉得今日的顾殷在他面前显得自在许多。
妄情崖本名忘情崖，而红莲教的本名则是清教。
清教独尚武学，以武为尊。谁的武功最高，谁就是教主。
相传老教主顾晋初登教主之位，携其夫人来到忘情崖。当年顾教主武功年少有成，又与红莲仙子新婚燕尔，自然是意气风发，睥睨众生。听闻此名后嗤笑不已，仅以指力就在崖边巨石上这两句诗。
七情无痕，六欲有迹。红莲遗世，情深难弃。笑言自己七情未断，六欲仍在，怎能忘情。遂将这忘情崖改为妄情崖。
诗中所写之红莲，自然是指顾晋的夫人红莲仙子。
这红莲仙子不仅生得花容月貌，武学造诣更是超群绝伦。顾晋与之喜结连理之后，为博美人一笑，便将原先独尚武学的清教改为遵从欲望的红莲教。
至此，忘情崖上的清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妄情崖上的红莲教。
听到这里，邱九思忍不住问道：“后来呢，红莲仙子怎么会突然离世？”
顾殷没有说。
述说时，顾殷一直以“仙子”称之，邱九思便没有反应过来。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唐突。顾殷口中的仙子正是他的母亲，他便不好意思再问及其母死因。
这次横穿山涧，是顾殷走在前面，邱九思跟在后面。似乎是之前在邱九思背上时被吓到，顾殷总觉得邱九思容易一脚踩空摔进水里。邱九思倒是一脸的淡定，觉得自己走得挺稳当的。他也有些后悔，自己提起顾殷亡母的事，想找点话说转移话题。
过了山涧，邱九思瞅着尽头的瀑布，突发奇想：“你有没有从这里下瀑布看过？”
有时，顾殷真觉得邱九思满脑子古怪想法，挑眉回答道：“等死前可以试试。”
邱九思被他的说法逗笑了，也放心下来。至少顾殷还有心情开玩笑。
就在邱九思为顾殷对他打开心扉而欣喜时，被他晾在茶楼的秦春河也经历了一段奇遇。
作者有话说第15章 彼方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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