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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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单在他的小房间里飞快的解决了两碗臭豆腐，收拾了睡衣沐浴露洗发水和毛巾，杂七杂八装了一桶，拎下楼去洗澡。
他回来时顺便看了，那花花绿绿的长队已经排完，男厕所门开着，等他大驾光临。
浴室条件算不得好，他进门插上插销，一回头就有只肥硕的蟑螂打脚边路过。林单面无表情的提脚踩下去，又左右碾了碾，确定它的尸身碎成了几块，才一脚一脚的把它踹进下水口。
热水是没有的，林单一个大小伙子也不在意这个，就着冷水冲去身上的气味。
反正能浑身舒爽的睡上一觉就成。
工业区的水管泰半是裸露在外头的，白天晒着太阳温热，晚上吹着夜风也拔凉，林单洗的久了觉得扎骨头，完成了必要的程序，就匆匆的擦干身体套上衣服。
——感冒了可不成。
这工作靠体力，要是身子垮了，怎么养活自己都是个难题。
林单一手拿着毛巾擦板寸，一手开了门拎起水桶。
回宿舍。
是真的累，他现在只想趴在那张不像样的木板子床上沉沉睡上一晚。
人字拖带着水，和地面的磋磨也带着湿意，在夏天的夜晚格外清楚。
林单吹了声悠长的口哨，侧着耳朵辨认草丛里蝈蝈和蛐蛐的叫声。
没承想却听到身后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有细怯的声音说：“有人吗？能不能帮忙把灯开开？”
林单只模糊的听见了声音，他环顾四周没人，疑心是见了鬼，又斥自己荒谬，壮着胆子大声说：“你说什么？”
“那个，你能不能把女厕所的灯开开？”低不可闻的声音回答，“我在里头看不见。”
他循着声音看向女厕所，又将目光转向厕所门边的电灯开关。
——天知道是谁的设计，厕所里头的灯，个个开关都在外头。不方便的同时，也难免会有淘气的小孩儿来，趁人洗澡将灯关了作恶作剧。
林单走回厕所门口，顶着毛巾伸手按开灯：“这样？”
女厕所的窗户里透出白炽灯的光，眨巴几下，慢慢的亮起来。
“嗯。谢谢你。”厕所里充足的水汽营造出天然的立体环绕声，女孩子的话荡出淡淡的回音。
林单想了想，索性放下水桶，握着毛巾继续擦他的寸头。
——厕所到宿舍是段夜路，一个人走显然不太不安全。
女厕所里塑料袋子窸窸窣窣，还有毛巾拧水的声响，好一会儿，木门上的插销才“咔”的被拔开，走出来一个姑娘。
头发湿湿的，正一络一络往下滴水，水珠儿被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吸了，又在淡绿色的睡衣肩膀处晕开一块水渍；远山眉，杏仁眼，秀挺的鼻子，小巧的嘴，是典型江南姑娘的长相，被水汽一氤，更是点染出水墨般的诗情画意来。
诗情画意的姑娘穿着路边摊五十块钱一套的夏季睡衣，十二块一双的塑料拖鞋，左手揽着一只艳红色的脸盆，右手拎着一只塑料篮的水桶，看着这还没离去的陌生人，愣在原地。
林单拎起搁在一边的桶子走在前头：“走吧，你一个小姑娘不安全，我陪你到宿舍。”
她到底没拒绝这份好意，慢慢的跟上了，抿嘴笑笑：“哪里是小姑娘？我说不准比你大几岁呢。”
林单却在这细枝末节上较劲儿了，住了脚等她走到身边，一双黑亮的眼睛瞧她：“我二十了，你多大？”
“廿四。”她笑，字里行间仍带着未褪去的吴音，“都说我长得显小。”
“确实看不出来，”林单笑着看她，顿了顿，没头没脑的报了自家姓名，“我叫林单。”
女孩撩了撩耳边的湿发，沉默的走出十几步才轻声回答：“我叫谢芸。”
“yun？是‘云朵’的‘云’吗？”林单没话找话。
他的板寸被风吹得半干，毛巾也就顺势挂在脖子上。
“‘芸豆’的‘芸’。”谢芸小声说。
“就是‘芸芸众生’是‘芸’？”
“嗯。”
两人不再说话，而是沉默的走着，一直到宿舍楼底。
“谢谢你送我。”谢芸说。
“你一个姑娘家家，下班了就早点过去排队吧，”林单好心建议，“这么晚了走夜路，不安全。”
“你倒和这里的人不太一样。”谢芸笑了，拎着水桶晃晃悠悠走向女宿舍，夜晚的风吹来她的后半句话，“在这种地方，还是别那么善良了。”
林单目送她上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转身走向男宿舍。
他嘴里咀嚼着她的名字——
谢芸，谢芸……
谢芸？
林单止住脚步，脑海中浮出赵主任的声音：“谢芸啊，原先和你一样是读书人呢。后来老爹死了，家里没钱啦，老娘又改嫁，没办法才来咱们厂子……”
那个瘦弱的，伏在脏兮兮的黑板上写艺术字的姑娘。
谢芸。
……
Z市还是一如既往的热。
林单匆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拎起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车垒好，朝货车司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来点货。
司机签了单子，两人合力盖上防水的篷布，插好集装箱门的插销。林单站直了身子长出一口气，随手提起靠墙放着的茶水猛灌一口。
——是服装厂免费提供的解暑茶。
解暑茶，人丹，藿香正气水。服装厂工作环境算不得好，这三样是工人们抵御暑气继续工作的中流砥柱。
单子给仓库主任拿去盖章，司机靠着仓库的门边儿，和他侃天：“兄弟看着眼生，新来的？”
林单也倚着墙站，仰着水壶又灌下一口茶水，唇边模糊的笑：“嗯，新来的。”
“做这行苦啊，卖力气。”司机摇摇头，趁着歇儿点了根烟，在青色的雾气里眯着眼睛打量他，“你年纪也不大，怎么不去读书哇？念过书了人才值钱哪。”
林单扭头看他，自嘲的笑笑：“读不了，刚从里头出来。”
“哟，小兄弟犯过事儿？”老司机挺诧异的瞧他，猛嘬一口烟，将烟雾缓缓的吐出，见林单沉默了又找话宽慰他，“也不是多大事儿。男人么，不怕犯错，就是得有重头再来的魄力。你年纪不大，慢慢儿来，总会好。现在拿血汗换钱也不错，至少心里踏实。”
司机天天风里来雨里去，黢黑的皮肤里的沟沟壑壑都写着沧桑。这一句一顿说的慢慢吞吞，林单听得出来，都是血和眼泪中磨出来的大道理。
林单嗤笑一声，蹲下身，脑袋埋下，声音低沉：“可我觉着我没错。”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本来就没错。”
“做错的可不是我。”
“你觉得错不错，重要吗？”老司机的笑的胸膛发颤，他摇着头又抽了一口纸烟，“打个比方，这一车货我拉到中途坏了，被雨浇坏的。这不是我错我晓得，可我还不是得赔？”
话糙理不糙，林单的脑袋又埋回去，他或许听得进去，但倔强的不肯说话。
“你这小兄弟有意思，”烟头快烧到了手，他甩到地上用脚踩灭，用笑出鱼尾纹的眼看林单，“有劲儿。小伙子就是要有劲儿才是小伙子！没劲儿了，你就变成和我一样的老油子了。”
“李师傅，单子签好了。”车间主任捏着一张紫红色的单据，走过来。
司机上车，领了单子，将它把以前杂七杂八的单据夹在一个墨绿色的铁夹子里，拉开手刹，踩下油门上路。
经过林单身边时，朝他笑了笑，居然还空出左手，中指食指并拢自眉间一抬，行了个老式的美国军礼。
林单不自觉回以微笑。
车间主任往回走，没出两步又回头睨他，没好气道：“愣着干什么？去核下一车的货！”
……
服装厂规模不大，复杂的工艺做不了，只接夏装和一些的春秋装。故而夏天是厂子运转的黄金期，来来去去的卡车比起昨天只多不少。
乘着等车的间隙，老张大大咧咧的摊到在地上，捏起他的矿泉水瓶往嘴里灌，一口气灌下大半瓶：“你还站着干啥？这天，干站着都费力气！抓紧时间休息，我估计还得有两三趟呐！”
老张也是装箱的，和他排一组，昨天林单头天来，就是他们俩一起干的活。
林单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油滑。一双三白眼儿总是盯着人看，人家目光扫过去就换出一副笑脸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市井气十足。
他叉腰站着，猛喘着粗气，没接老张的话茬，而是提口道：“老张，我刚给你上了四辆车的货，你怎么给我算钱？”
“嗨，我那事出有因，不是闹肚子呢嘛！你这么防备，讲的像我要坑你一样。”老张一腾身站起来，笑出几条深深的法令纹，“小林你别急，等会儿登记的时候，我就直接签上你的名字，到时候会计就会直接算进你的工资里头。”
林单垂眸思忖片刻，迟疑的点点头：“也行。”
又一辆货车倒进来装货，机械女声反复讲着“倒车请注意”，林单喘着难闻的汽油味，撑着墙站直身子，回身去仓库拉货。
老张慢慢悠悠的跟在后面，夹脚拖鞋懒懒散散的拽出刺耳的沙沙声。
“没准是拉肚子没好呢。”
林单嘲讽的扯扯嘴角，心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