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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过渡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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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绵蜷缩在座椅上,如瀑的长发垂下来,盖住了大部分光线。
她捂住脸,脑袋微微低着,陷在一团朦胧的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只能听到比循着光亮扑向车窗的飞蛾大不了几声的细弱啜泣。
在见到那只用作恐吓的模型手时,她的情绪就很不好了。
这会儿突然的爆发,却显然并不是全然由于那只模型手的缘故。
孟祯先听得出她真正崩溃的原因。
他抬起手,重又关了车灯。
在很多时候,黑暗都会令人生出恐惧,但在这种时候,他想她最需要的就是黑暗。
果然,一旦看不见彼此,江绵的声音果然放大了一些。
她专心致志地哭着,好像要想把加注自己身上所有的委屈都宣泄出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车们什么时候打开的,他什么时候下的车。
等她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拉入一片柔软干燥的布料中,隔着迅速被水渍打湿的单薄衬衫,能清楚地感受到男人肌理分明的腹部。
和在电梯那天不小心挤到的那天,感受到更清晰更分明,远高于自己的体温隔着濡湿的布料一清二楚地传到颊边,化作了灼人的热度。
和着身上不知名形似桧木的香气,将她原本就被暖气熏得发热的面颊烫得连耳后都烧了起来。
“孟、孟叔……”
女孩哽咽着想要躲开,但掌住后脑勺的大手堵住了她的退路。
大约是察觉到他没有趁机要做些什么的意思,僵持了片刻,还是任由他压住自己的脑袋,宛如小型啮齿动物般一口咬住他腹前的衬衫,放肆地低声呜咽起来。
孟祯先摸着女孩的头,耐心地等她发泄完。
江绵的发质冰凉顺滑,手感很好。很难想象拥有这么一头柔顺长发的人,个性有那么顽固。
他以为她会更早一点崩溃,在得知自己照顾了几个月的男友陪初恋去拿亲子鉴定的时候;
在父亲被诬陷剽窃,举证无门的时候;在舆论波及到自己,去学校都要面对师生敌视的时候;
在更早以前,被失忆的孟逐视作攀附名利的时候……
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出乎他的意料。
孟祯先垂眸看着这颗黑漆漆的脑袋,等她把他的衬衫折腾得一团糟,终于舍得抬起脸来,犹豫不决地望着自己,才缓声道:“只是一只模型手,哭完就别去想了。”
他刻意忽略掉真正压垮她的根源,语气随意地道,仿佛对近期发生在江家的事毫不知情。
但这怎么可能呢?
大公司对舆情的关注比普通人敏感得多,何况那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去吊唁过的未来亲家。
这么说显然是要隔岸观火,不打算插手的意思。
江绵嘴唇嗫嚅,好像想说点什么,但触及到自己的视线,又闭上了。
看起来这段时间她没少经历这种失望,几乎快习以为常了。
轻轻嗯了一声,便哑着嗓子道:“孟叔,我先回去了。”
她从车上下来,就要朝门口走去。
孟祯先站在车边,看着女孩逐渐远去的,抑制不住失落的背影。
生意场并不总是一帆风顺。很多时候,不是和谁的交情够硬,疏通的关节够多,本钱越丰厚,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过去的经验告诉他,没有什么机遇更重要。这个机遇,有时候是某个风口,有时候是某个人,有时候则是某个时机。
现在很显然是后者。
错过这个时机,就要花更多的时间和力气绕路。
而孟祯先不喜欢绕路。
“江绵。”
在她回头望来时,语气不变地道,“不想问我,今晚来的人,为什么不是孟逐吗?”
女孩睁着眼,睫毛和脸颊都湿漉漉的,目光有些迷惘却唯独没有错愕。
“他有事要忙。”
明知道对方不来的真相,还在努力为他找借口的样子,看起来天真得有些可怜。
但孟祯先又怎么会容许离陷阱只有一步之遥的女孩继续躲避呢。
“是在忙,还是根本就没人通知他换店的事?”
江绵并不是在感情方面十分愚钝的类型,不然也不会在见过常悦瑶以后有那么激烈地反应了。
因而,在听到自己这么说以后,脸色立刻凝住了。
“我以为您会说……”
“你这么认为,”孟祯先一步步朝神色怔忪的女孩走近,深潭般的黑眸定定地注视她,“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江绵似乎想过那个可能,但没想过他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或许她还对自己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他只是临时起意,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断联能冷静下来。
但她不知道周威和自己就是同一人,也没发现过孟逐从来没有陪她试过一次婚纱,所以孟祯先不怪她。
但他需要一个肯定的回复。
“回去以后,最好不要让江教授知道今晚在礼服店发生的事。”
孟祯先用一种身为长辈才会有的,宽宥而体谅的口吻道,“听说江教授告了病假,这个年纪还在一线工作的人,本来就爱操心,病中更容易想太多。你作为女儿,还是要多担点心,毕竟……”
他走到女孩面前,捻开她黏在颊边的碎发,捋到耳后,状似不经意道:“你母亲年初才刚走。”
江绵倏地抬眸,像从未认识过自己那样错愕望来。
她的脸上从来没出现过那么丰富的情绪,受伤、惊痛、不可置信……同时交织在一起。
但她终归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不需要太过激烈的手段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她眼睫颤了颤,最终还是接受了他强势插.进自己指缝的宽大手掌,没再抵抗。
*
弘光介入后,原本如火如荼的事态陡转直下。
楚沛本来还费了老大力气说服了那个男网红指认徐然,正在踌躇满志等待和江绵下一次的约会,就发现用不着自己了。
那几名学生在法庭上承认了自己被人买通发布视频污蔑导师剽窃的事,他们的辩护律师脸都黑了,撑着病体前来的江父也被这峰回路转的一幕弄懵了。
整个事件反转得太快,堪比坐过山车。大部分网友都对这次庭审不买账,认定是江家找了关系,但是二审时那几名学生中领头的那位被判了九个月,其他学生取得了谅解后,就没人这么说了。
两次庭审中间需要一点时间,而这是个信息爆炸的世界,在没有助推的情况下,没人会为过时的新闻停留哪怕一秒,施伯司方面也不想被这种负面官司影响,发现网上有了正常的声音后,立刻做出了相关回应。
连发行公司也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悄悄重新上架了江远庭署名的曲目。
之前被那些水军压到后排的松音学生,也开始发声。
甚至那只模型手,也不知被谁翻了出来。不过几分钟后,又被删除了。
就算是楚沛也自认做不到这个程度。
他顶多能帮点小忙,以为是孟逐出手了,不由在心里对他们的感情重新做了评估。
去参加常悦瑶他弟组的局听他炫耀才知道,孟逐出院后一直往常家跑,压根不知道江绵家里发生的事。江远庭胜诉的事,还是别人跟他说的。
那就奇怪了。
不是孟逐还能是谁?
倒不是楚沛看不起江绵,就是他自己碰上这种事都要惹得一身骚。
现在江家不仅打赢了官司,还赚回了一边倒的舆论,不投个几百上千万是做不到的。
别说江家了,他也拿不出这么多流动资金。
不过,常悦瑶弟弟的话倒是引起了他的好奇。
“常学姐和孟少什么情况?”
常悦瑶弟弟笑容隐秘,“这个嘛,等确定下来,会通知你们的。”
楚沛切了一声。
嘴上这么说,心里倒是惦记起来。他看这小子那么自信,觉得孟逐多半又是和常悦瑶复合了,这个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毕竟他以前那么喜欢常悦瑶。
他被孟逐撞见那一幕后,也没有完全跟人断交的念头,暗地里还在拐弯抹角地托人帮自己说好话。
常悦瑶的弟弟就是其中之一。这个方法还是见效的。
因为没过多久,孟逐就重新联系了他。
楚沛是做好了帮人解决烂摊子的准备,但听到对方说完,还是露出了伤脑筋的神情。实际上,如果对面不是孟逐,他都想骂人了。
“你和常学姐——你什么时候——”
“要是知道我还问你干嘛!”
孟逐的状态看起来很差劲,常悦瑶的弟弟说他经常来家里看他姐。
楚沛想象中他这会儿应该是春风得意的样子,毕竟都在两个女人间做出决定了,但他现在的样子,没有一点愉快的意思,反而气压低得要命。
“帮我拿个主意。”
“什么?”
“我常家现在一副吃定我的样子,可是我根本不记得那些事,”孟逐抓了抓头发,语气烦躁,“反正我不可能……”
他看了眼楚沛,换了主语,“楚沛,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楚沛:“……”
这就埋汰人了么不是,他再怎么样也没让人未婚先孕过。
他琢磨了会儿,问:“要不你问问江绵?”
他是觉得江绵不可能同意婚前就有私生子女的,这样以来,也好让孟逐断了念想。
但对方闻言,气压却更低了。
“她提了分手,然后把我拉黑了。”
“?”
孟逐说了在医院撞见江绵的经过,楚沛听着听着,忽然感觉有点耳熟。
他想了想,这才想起原因。
他说那天江绵怎么进去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原来症结在这儿。
听到这里,楚沛其实已经觉得孟逐和江绵没有在一起的必要了。
他有“前科”,虽然没有徐然那么重,也不好劝人家直接放弃,于是道:“我知道江绵的住址,你要的话——”
“谢了。”
孟逐迫不及待地应道,看上去已经等他这句话等了很久。
楚沛有些无语,但还是发给了他。
*
江绵和孟逐的事,江父也隐约察觉到了。
当时她从医院回来,他深陷剽窃风波,没有余力去管她的私事,等官司结束,才想起来,江绵已经很久没提过孟逐,也没把人带回来过了。
他怀疑是自己的原因,她才和孟逐分了。
想想也是,人家是大公司的独生子,他们只是普通的知识分子家庭,不愿受到牵连也是有的。
只是都谈到要结婚的程度了,这样没头没尾的掰了,江父还是替女儿感到了不平。
这些日子,她为自己事奔波,江父想找个时间,跟她坐下来谈谈孟逐的事,都做不到。
他自己又病了,本来想等身体好点,就跟她说,不要顾虑自己的想法,如果她还喜欢孟逐,做父母的还是支持她的;
不喜欢就当他没出现过,不要被失恋打击到。
但他还来得及那样做,就发现江绵的身边出现了陌生的须后水味,给他们家送礼的面孔,也越来越多,每一次出庭,每一次晚归,都有那个人的踪影。
还有那位秘书。
一开始,江父还不愿意承认;
但次数一多,对方的行为越来越光明正大,连家里的阿姨都发觉了不对劲,他才不得不正视起这个问题。
江绵没有找其他人,而是找了前男友的父亲,在弘光有实权的那个男人,还是在他官司缠身的时候,稍微有脑子的人,都能联想到内里的原因。
他没有去问女儿,如果她真的是被强迫的,自己去问就是二次伤害。
江父在孟祯先来看望自己时,找了个借口,将江绵支出去,让那个男人单独留下来。
以江父对原主的关爱,江绵知道会有这么一遭的,也知道孟祯先肯定能劝动江父。
她想留下来听一听,但那两个人却在这会儿站到了同一战线上,只好先答应下来。
他们没能谈太久,孟祯先就出来了。
自从确认关系后,他的爱意值便突飞猛进,这会儿见她坐在客厅的钢琴前试音,抬脚走了过去。
“想弹什么?”
男人将她拢到怀里,附近打扫的阿姨见状,连忙避开了去。
江绵想躲开,但他好像预判了自己的动作,拢得更紧了些,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有些深意,她只好放慢呼吸,任由他去。
他们交往以来,他其实没有对她做过太越界的事,连亲吻都很少,只是动不动喜欢将她抱到怀里,如果这个程度都不能忍受的话,就太没信用了。
江绵自己并不反感这种亲昵,但原主是“被强迫”,适当的抵触还是很有必要。而且她觉得,对方也很吃这种若即若离的抵触。
于是,尽管乖乖待在男人的怀里,被他握着手弹琴,脸色却有些别扭,还往旁边了点。
“孟叔,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孟祯先虚虚地揽着她,跟着弹了几个音节,嗓音不疾不徐,“专心点。”
他自己并不会弹,只是被女孩带着动,女孩不动,便也停了下来。
“不告诉你就不弹了?”
江绵抿着唇,没有回答。
孟祯先:“先弹完一首,我就跟你说。”
在她胡弹一气,终于停下手后,孟祯先感到了一点好笑,他的话却没那么友善,“你父亲希望我和你分开,你也这么想?”
江远庭其实不是那样说的,他的原话要不客气得多,江绵多半也想象得到。
她静了静,小声道,“我会去劝他的。”
她说这话时,微微驼着背,低垂的侧脸,洁白柔嫩得像开在树梢的栀子花瓣,让人不忍心生出为难之意。
孟祯先心里叹了口气。
在松城的圈子里,没有哪个从业者提到他时,会说他心肠柔软,阿谀都说不出这么无耻的称赞。
但是每次面对江绵时,却总是无法做到和平日一样。
“你父亲那边,我会想办法。”孟祯先道,“预约的时间快到了,现在先去吃饭。”
江绵抬起眼皮,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她感觉得到,这不是他原本要说的话,但他现在不想提起,硬逼是问不出来的,而且那样也有点脱离人设,于是顺从地起身,跟他出门了。
她心里存着事,没注意到树丛外还候着一个人影,坐到副驾驶上,孟祯先越过身给她系安全带时,才听到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