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折柳记》青姬日常蕉绿

1、第一章 一步错

　　大雨如注，一个粗布短曳的男子畏畏缩缩的在街边茶棚里探头探脑。他仔细的看着远处街口气派的连三跺大门上的三个字，几个华服下人揣着手坐在门口，门口两个石狮子在雨水里油亮发光。一阵风吹来，他忍不住抖了抖，拿袖子捂住口鼻打了一个闷闷的喷嚏，顺便蹭掉鼻涕。
　　“哎，我说你，瞅啥呢？”茶博士过来攀谈，反正雨天也没生意，这个一看就是乡下来的男人要了一碗粗茶后就一直坐那对着街对面的公主府猛瞧，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有问题。男子扶着茶碗的手哆嗦了一下，浑浊的茶水晃荡开来。男人嗫嚅半天，含着下巴抬眼瞅茶博士，露出大块黄浊的眼白：“敢请这位小二哥，我听人说，街口那家是公主府哩？”
　　茶博士哼了一声，心想这些乡下人果然是没见识，当今皇上只有一个姊妹，那就是衡阳长公主，全京仅此一家，怎么可能认错。心底不屑，嘴上也就不客气起来，拿小拇指遥遥点了点大门上那块大匾：“可不是吗，您不识字儿呢？”
　　男人顺着他的手指看着匾讷讷的应了，低下头盯着茶汤发呆，好半晌又问：“那您，那您知道怎么进公主府吗？”
　　茶博士想笑死到桌子底下去，又不敢高声谈笑扰了高墙里的贵人，载载细细把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问：“哟，您贵干呀？不是去公主府攀亲戚的吧？”
　　没料到男人迟疑的点了点头，茶博士摇头：“您老可听我一句劝，当今宰相高大人出身布衣，廉洁奉公清誉满朝，他替咱老百姓做的事儿呀，”茶博士抖着十根手指，“数都数不尽！我看您要投奔，还不如投宰相府里去呢！”
　　“宰相老爷，宰相老爷，可，可我不认识他呀。”男人低低的说，茶博士没听清，啊了一声，男人却闭嘴不说了，茶博士也不管他说了什么，继续得意洋洋的说着男人听都没听过的时政：“当今圣上的三弟秦王，眼看着是越来越大了，如今拥兵西南对抗云国，我看这秦王绝非池中物，这雨啊，要变天咯。”
　　男人低头把茶汤一饮而尽，放下碗站起来，被条凳的腿绊了一下，差点把茶碗带到地上去，茶博士连忙来扶碗：”哎哎，小心，我的碗！“
　　男人粗笨的手指扣住碗踉跄了两步，双手捧着把碗放回桌上，歉意的看了茶博士一眼，又把条凳挪回去摆正，擦着衣服下摆弯腰走出了茶棚。

　　衡阳长公主看着信纸，描了精致青黛的秀美皱起，将信纸凑在香烛上引燃了丢尽火盆里，火盆里腾起一股腊梅花干的味道。茶博士口中坐镇西南的秦王正坐在她面前，室内重重厚重的纱幔被放了下来，透过纱幔可以看见侍女悄无声息经过的投影。
　　“你这样鲁莽开拔，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衡阳长公主蹙着婉转蛾眉拉过弟弟的手，秦王抽出手把茶盅沉沉的放在姊姊手心：“你怕什么！天塌了不是还有我给你顶着！”
　　衡阳长公主看着弟弟肉乎乎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小孩子特有的酡红在激动下更加鲜艳柔嫩，忍不住温柔的勾起嘴角。
　　“驸马呢？今日怎么没见着驸马？”
　　“你们还是别见着好，”衡阳长公主叹了一口气，“少让不相干的人见着你，这样于你也安全些。”
　　“姊姊，驸马对你还好吧？”
　　衡阳长公主叹了一口气：“还能怎么样，依旧是不冷不热的。”
　　秦王气的冒火：“他还想怎么样，殿试夺魁又如何，当驸马还折辱他了不成？一天到晚摆脸给谁看！”
　　衡阳长公主扯了扯他袖角：“你别生气，他只是不会表达罢了，我们挺好的。”
　　秦王扯回袖子还想说什么，衡阳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在门口低声说：“公主，回事处的派人传话，说有个自称驸马爷亲戚的乡下人在偏门候着，说家里遭了灾实在过不下去了，想投奔驸马爷。”
　　衡阳长公主刚想说话，秦王已经跳起来吼她：“打出去，这点小事都要公主教你吗！”衡阳长公主知道他因为驸马的事情正在气头上，迁怒旁人。自己这个弟弟向来娇纵，只能顺毛捋，况且他与驸马不合自己也确实无可奈何，只能由着他把气撒了再说，便也没有出声阻止。心里又想了想今年的农事，并没有什么大灾，想来这来投奔的，只是个听说驸马发达了想来打秋风的游手好闲之辈，这茬便揭过，也不打算做其他安排，继续拉着弟弟的手说体己话。
　　侍女愣了一下，没听见衡阳长公主反驳，便领命去了。
　　衡阳长公主拉着秦王的手问：“你老实跟姊姊说，突然开拔军队，是否遇到了难以处理的烦心事？”
　　秦王脸上闪过难堪，纠结半天才说：“姊姊，不是我做不好，实在是那个李什么的办事实在不牢靠！”说着脸上显出怒色，“粮草半路耽搁了，还被灾民劫了去，着实可恶！等他回来复命，我定要将他军法处置！”
　　衡阳长公主面露忧色，想起两年前的那天。吃过晌午，外面太阳烈烈的，晒的琉璃瓦反射夺目金光。下人奉上清凉解暑的荷叶冬瓜茶，衡阳长公主坐在置了冰盆凉丝丝的正厅里，一边呷茶一边听蝉鸣。
　　秦王带着他的一众小厮簇拥浩浩荡荡进了公主府，策马直至正厅才翻身下马，顺手把嵌宝石的小羊皮马鞭扔给亲近的小厮，风风火火衣袍翻飞的冲到堂前说：“长姐，我们谋反吧。”衡阳长公主惊的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袖子捂住他肉乎乎的小脸。
　　那天过后，长公主府突然发卖了一批下人，城外义庄多了几具无名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