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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杏秋心 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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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锦阁今天来了位不同寻常的客人。
客人是由熟客左丞相家的公子带来的,这位小公子对娇姐儿说,“这是我一位离京多年的好哥哥,回来后食欲不怎地好,让你们这的厨子拿出看家本领来侍候。”
娇姐儿久经风月,不动声色打量新客举止穿着,心里对来人身份给摸个九成,眼波流转间掩唇一笑,与小公子调笑了几句,体态娉婷的招来龟公如此这般的吩咐了一通。
新客人是个一身月白绫罗的弱冠男子,此刻摇着折扇轻声笑道,“这绣锦阁果真不简单,光一姐儿就风姿不俗。”
左丞相家的公子闻言道,“他们这儿有两绝,这只是其中一绝。”
到了二楼隔间透过雕花窗往下看,一楼正对大门的台子上几个姐儿正拿出看家本领争奇斗艳。
“那弹琵琶的是脂红,”丞相公子嚼着干果蜜饯往楼下指指点点,“这弹琴的是秋嵘。”
锦衣公子只是笑,兴致缺缺的模样。
“嘿,我知道这几个姐儿不比艳绝江都的苏颜大家,”丞相公子道,“这楼里真压轴的不下楼,清蕊姑娘也不差呀,做的赋状元郎都称赞呢。”
“哦?”锦衣公子勉强提了兴趣,扇柄一下一下敲击自己的掌心。
正闲聊着楼里的龟奴端了点心来,一碟红的,一碟白的。
他微低头,脸上带着恭敬的笑,离了摆点头的桌子几步,介绍道,“这是一枝红杏,这是一点秋心。”
“一枝红杏?”锦衣公子见红的那碟点缀几瓣红色叶子组成的花朵,奇道:“这是?”
龟奴答曰,“是染红的杏叶,这时节杏花早就败了,所以取杏叶腌制做这“红杏”,想留一点春意。”
丞相家公子听了有趣,指着另一碟白糕上缀的桂花道,“那一点秋心指的就是它喽?”
“爷聪睿。”龟奴抱着托盘微躬身,语气诚恳赞道。
丞相公子笑着令龟奴从旁待命,点着碟中点心转脸冲锦衣公子道,“这便是我说的另一绝了。”
锦衣公子先从自己好奇的一枝红杏尝起,这点心切了方方正正的几块,通体暗红色,一入口带着枣类清香,再细嚼倒有酸甜之味。
“不错。”他食了一块,“应该是北边的枣糕,还掺了别的东西。”
龟奴知趣答道,“这位爷好眼力,是厨子加了点独门秘技。”
“心思倒灵巧。”丞相公子没成想自己那句话被娇姐儿记下了,转念又有些吃味,“我来时怎没见这新奇玩意儿。”
龟奴一脸委屈,“小公子哪次来我们不是尽心尽力,只前些日子后房厨子研制入秋的菜式,今儿才算有所收获,这不巴巴等着爷来尝鲜,不曾耽误一刻。”
“好一张嘴儿。”丞相公子笑道,“真是死能说活,活能说死。”
“既然你这样说了,若我这位朋友不满意该怎么论?”却是起了说笑的心思。
龟奴回,“我们绣锦阁卖的是秀色可餐,这些自然入不了爷们的眼,可我们楼里的姐儿都是数一数二的,到时爷看中哪个直接点了牌子就是。”
丞相公子唇角噙笑,对锦衣公子道,“看来娇姐儿真下了血本,我来时可没这么大面子。”
锦衣公子笑而不语,方才的枣糕粘着酸,这下胃部不免起了饿意。
绣锦阁不愧京城风头最盛的花楼,服务无一处不精心,这间龟奴说话逗趣,那间菜就上齐了。
先上的是口味清淡的,过了胃,再上几个大菜,最后是汤汤水水。
这是自回京锦衣公子第一次饱食,一直折磨他的水土不服都好似缓和许多,又见每道菜摆盘精心意蕴讲究,极对自己胃口,不由起了挖人的心思。
“你们这的厨子真有一手,便是改换门庭做白日里的营生也是当得起的。”他赞誉道。
“爷过誉了,”龟奴一张笑脸,“我们楼里菜式主要图个新奇,真跟那些正经酒楼菜馆比那是远远比不得的。”
丞相公子翘着腿曼声道,“人都说绣锦阁有两绝,一绝花魁清蕊,一绝楼里菜式,我看他们少说了一样——”
他摇头笑道,“第三绝应是你这张嘴。”
龟奴装作诚恐诚惶的模样,“公子爷这般说奴也当不起啊。”
“好了,别逗他了。”锦衣公子对龟奴道,“我想见见你们的厨子,应该不妨事吧。”
“不妨事不妨事,”龟奴躬身笑道,“我这就给两位爷把他叫来。”
说罢招了别的龟奴在这边伺候,一溜烟去找了娇姐儿。
厨子盯着几口砂锅注意高汤熬煮,厨房的伙夫对他说小春桃找他,边冲他暧昧的笑。
叫来人顶上自己的位置细细吩咐注意事项,厨子才放心出了大厨房。
距离后厨不远的黄了叶子的树下,扎了双髻系了发带的粉衫少女果然在那里等他。
小春桃是娇姐儿的侍女,看情态此番前来定有要事。
见着厨子过来,小春桃急忙忙迎上去,道:“快跟我去见客人。”
厨子不问什么客人,只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头又叮嘱后厨其他人做菜的基本点,脱了围裙随小春桃往前楼走。
一路上小春桃都在说一会儿该如何如何,千万别冲撞了贵客。
从侧楼梯上了二楼,走到正中间的隔间,厨子低头走了进去。
隔间内坐着两位公子,通身贵气,一位身着宝蓝衣衫,细眉凤眸,神色有些轻佻;一位月白袍子,脸色苍白,此刻摇着扇子笑着打量他。
这二人为何叫他来,厨子是不晓得的,他往日混迹后厨,对前楼的那些事一概不清。
“见两位爷安。”他照着小春桃的嘱咐行了礼便挺直了背垂眸不语。
锦衣公子本以为来得会是一个油光满面的胖厨子,没想儿来人浓眉大眼挺鼻厚唇,挽了袖子露出的手臂肌肉结实流畅,泛着健康的麦色,一身粗布麻衣也掩不了的风姿。
眼见此人姿容不俗,原本的那点儿心思又转成了别样的想法。
扇柄轻轻敲击掌心,他兴致高涨,“绣锦阁的菜一直是你在做?”
“正是小人。”
“那你读过书吧,这些菜的名字倒是精巧。”
“名字不是小人起的,小人没读过书。”厨子回得干脆。
“噗。”宝蓝衣服的公子忍不住笑出声,碍于情面咳嗽两声调整下情绪。
锦衣公子被噎得一顿,不怀好意问:“那一枝红杏怎么做出来的?”
糕点做的漂亮又符合名字,结果厨子却说名字不是自己起的,这要回答不好一个骗子的帽子是少不了了。
“一枝红杏?”厨子疑惑地思考了一下,“爷是指酸枣糕吗?”
“酸枣糕?”
“对啊,枣糕里小人用了山楂,上面有吩咐说今天来了个胃口不好的客人。”
锦衣公子嘴角一抽,看向先前随侍的龟奴,眼神交流:这就是你口中的独门秘技?
龟奴脸皮厚,就是笑容有点儿僵。
“那上面的摆盘呢?”
“小人最近在研究腌菜,就弄了几片摆上去好看。”
你以为是阳春白雪,结果是下里巴人。左丞相公子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只可惜了厨子这张聪明人的脸。
人呆是呆了点儿,可外形厨艺无不贴合心意,这世间到底不十全十美,如此想着,锦衣公子便放下了那份失落。
就像吃菜,没必要了解菜是怎么做出来的,好吃就行。
锦衣公子惯不会委屈自己,起了念头就去做,而身旁的丞相公子极有眼色,只叫厨子先退下,对龟奴道:“我见这厨子倒是好相貌,为人又不卑不亢。”
龟奴深深弯下腰,五官皱在一起,震惊于贵客与常人迥然不同的口味,纠结于厨子与楼里妈妈连襟的身份。
面上还答应着,说大家都叫他方厨子,为人哪都好,就是脑瓜有点呆。说罢找了借口溜出去给娇姐儿报信。
今晚第二次有人找到厨子,这次换做了娇姐儿。
娇姐儿把厨子叫来自己的房间,房门一关说起正事。
“方才把你叫去的你猜是谁?”
“不猜,姐你知道我笨。”厨子一屁股坐到房间的木凳上,不客气的给自己倒了杯水。
着袒领衫裙露出雪白胸脯的娇媚女人见其作态,恨铁不成钢的说,“是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弟弟,裕郡王。”
厨子捧着茶杯咕咚咕咚一通牛饮。
“裕郡王在外游学了五年,此番回来必要受圣上重用,”她话语一转,道:“这些年我看着风光不过是别人手底下猫儿狗儿。”
她望向厨子,眸光一利:“若能把握好这次机会,未尝不能一石二鸟。”
“?”厨子后知后觉,只感觉眼前天旋地转,茶杯脱手落地,身体无力地倒在地上。
恍惚间,他听见瓷器破裂的声音。
“你且忍一忍,忍过去就好了。”他的亲姐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