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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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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太阳,十月的太阳雨,仿佛将天空割裂。蜿蜒的山道空无一人,不知名的虫子虚弱地鸣叫,垂死挣扎。落日,安静的黄昏,山呈诡异的紫色,天空是扎染的血红,黑色迫近。无人能挽留时间,时间是上帝的徽章。
陈圩终于摆脱晕眩看清四周时,他就在这样一个地方。远处机器鸣唱,一个骑手驶近前来,停在陈圩面前。
“怎么了?需要帮忙?”他的口音很奇怪,尾音上扬,陈圩惊讶自己竟然能听懂。
他摇摇头:“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乌图。你迷路了?”
“乌图?”陈圩更加困惑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个地方。
少年取下头盔,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即使在暗夜中也鲜艳夺目。他有些玩味地笑起来,棕绿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怎么来的?”
陈圩一阵头疼:“我坐地铁来的。”
少年竖起两个胳膊肘,凑到陈圩面前:“地铁?”
陈圩点点头,犹豫了下:“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来的。我本来是要坐地铁……”
少年打断他:“什么是地铁?”
陈圩愣住了,他想了想:”地铁……是一种交通工具,像火车一样,主要在市内地下运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少年上下打量他一阵:“我说过了,这里是乌图。”他又拍了拍□□形似摩托的座驾:“火车是什么?我们这儿,都用这个,Argo。”陈圩顺着他的动作仔细看了一眼叫“Argo\"的东西,像是一只夹着翅膀的钢铁鸟。陈圩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忍不住抓住少年的胳膊:”我们到底在哪个国家?哪个洲?“
少年笑起来:”我们在乌图,在自由之地。“他戴起头盔:”你从外面来的?去哪儿?上来吧,我带你一段。”
陈圩犹豫了下,天已经黑透,什么都看不见,留在这儿似乎不比跟这个少年走好多少。他跨上后座,少年扔给他一个头盔,他系上扣子,犹豫地说:“我要去上海,你知道怎么去吗?”少年无所谓地摆摆肩,好像这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不知道。”话音未落,Argo已经飞射而出。
风从手臂上扫过。在山道疾驰让陈圩渐渐放松,他熟悉引擎电麻般的震颤,肌肉贴合钢铁的舒展。少年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漂亮,谱曲似的,起伏扭转,好像Argo就是他的翅膀。不由自主地,陈圩笑起来。
“怎么样?不错吧?”突然传来少年的声音,好像贴着耳朵滑过一般。很奇怪,陈圩刚刚就发现了,带上这个头盔几乎听不到风声,但现在却能清晰地听到驾驶员说话,好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打电话一样。
“挺好的。”陈圩诚心诚意地夸赞,“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好的。”他连Argo都没见过。
少年得意地笑:”全乌图也没有比我更好的了。“他说得那么自然,叫人不得不信服,陈圩笑着点头,他喜欢这股子劲儿。
Argo的飘移更加流畅,像在风里穿行。一架红色的Argo飘过,更快,一眨眼就消失在弯道。
“奇怪。”少年一声嘀咕,Argo瞬间提速,空气像巨大的气囊被扔到身后,呼吸一下子被压制。“抓紧了!”不用叮嘱,陈圩已经牢牢抓住扶手。
很快赶上红色Argo,对方似乎并无争斗之心,一时并驾齐驱。陈圩忍不住打量过去,从身形看大约也是个少年骑手,个子和他差不多。少年打了个招呼:“嗨!”
对方扫来一眼,即使隔着厚实的头盔也能感受到冷意。他突然加快速度,明显不想理会。但少年可不会让他随随便便甩脱。两人的座驾发出尖锐的鸣叫,忽然倾盆大雨如海洋吞噬,世界笼罩在深沉的黑色中,雨水简直快刺穿头盔,野兽一般的较量。对方似乎亟欲快摆脱烦人的苍蝇,他的Argo卷起的气流几乎将身后的雨水切碎,冰刃一般打在陈圩身上。眼看就要追上,少年却出乎意料地打出白色灯光,划破漆黑的雨幕在山林间晃动,他们慢慢减速,红色Argo很快驶出视线所及。
雨终于停下,从红色Argo消失后,少年一直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在一幢大房子前停下。“这里是我家,”他的表情十分严肃,完全看不出先前活泼俏皮的样子。“家里没什么人,你可以住在这儿,然后决定怎么回去。”他率先进门,也不像是要招待客人。陈圩看了看四周,实在不知道要不要相信这个年轻人,但他决定还是先进去。
房子空荡荡的,大厅挺干净,楼梯破破烂烂。陈圩往上走,二层仍旧是空的,只在角落里有张床。少年扛着一卷毛毯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一边把毛毯铺到正中间的地上,一边指着床说:”你睡那儿,浴室在一楼。“他打了个响指,脱掉衣服,灯光变暗,他打着呵欠躺到毛毯上:”我累了,先睡一觉。如果你需要什么,问一楼的镜子,它都会给你。当然还有别的,不过,”他抬起头,狡黠地一笑:“算了,还是不要和你说太多。晚安。”
陈圩听得莫名其妙。从见到少年和他的Argo,他就觉得不对劲,山间竞技更让他觉得这里像个异世界。湿透的衣衫已经被山风吹干,身上挺清爽,但还是先洗个澡为妙。
按照少年说的,他回到一楼,楼梯口的墙壁上挂着一面镜子,非常普通的镜子。他摸摸镜面,没什么特别的。于是决定先去浴室。一楼只有两个房间,浴室很好找,非常宽大,对习惯了城市住宅的白领来说,简直大得奢侈,但是和大厅一样空无一物。没见着水龙头,他又沿墙壁摸索了一遍,也许是折叠在什么装置里。什么都没有,他想想,学少年打个响指,还是没动静。他想起“问镜子“,只好又返回去。可是这面镜子太普通了,能给他什么答案呢?难道和恶毒的皇后一样问:“镜子镜子,谁是最美丽的人?”真是头疼,此前被压制的不安又开始冒头,不由叨叨囔囔念出了声。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多少人。”一个颇具磁性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回答。
陈圩吓了一跳,他抓着衣袖看了看四周。“也许是米娜?”那个声音接着说,陈圩终于意识到这是镜子在说话。还好他是个有想象力的青年,未曾被平庸的日常抚平脑沟,他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只在童话里发生的事情。
“米娜是谁?”
镜子没有回答。陈圩等了一会儿,镜子仍是不发一言,看来它是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
“或者,你想不想问我‘你是谁?’”陈圩有点兴奋,他对于这一切仍然感到不可思议,但既然他都敢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跟着人回家,那也许可以更有想象力。
“我是镜子,我只回答问题。”镜子显然有自己的原则。
“好吧。”陈圩松了松领子,“我们在哪儿?”
“我们在乌图。“
又是这个回答。
“是的,我们在乌图,在自由之地。可是这个地方在哪儿?”
“在乌图。”
陈圩没法问下去了。他脱下衣服,“好吧,可以麻烦你告诉我,浴室的水龙头在哪儿吗?”
“你站到浴室,说‘水’,就会有水;说‘热水’,就会有热水。”
简直是上帝。“那如果我需要浴巾,也是说‘浴巾’就可以?”陈圩想这真是个奇妙的世界,想要什么,就说什么。也许他可以说金子?
“不,浴巾在我这里。”镜面出现一条浴巾,陈圩不是很确定,这看起来太不真实。“你伸手进来就行。”镜子见他没有动,很聪明地提醒道。陈圩怀疑地摸摸镜面,浴巾和他的影像一样,像是投射在镜子里。可是突然,他的手穿过了镜面,触摸到一团柔软,这就是浴巾了。
“谢谢。”
“不客气。如果需要,其他的东西也在我这里。”
于是陈圩又要了一些沐浴用品。没有洗发露或者沐浴乳这些常见的东西,镜子说水会帮他清理。陈圩无所谓,并且对“会清理的水”感到几分好奇。不过镜子额外提供了一把梳子,因为“你需要自己决定发型”。他觉得自己适应能力不错,已经开始接受这个世界的逻辑。相比挤在市中心和人分享一套公寓,这里的生活真是太简单了。
洗过澡,他又问镜子要了一点吃的,味道还不错。当他上楼,少年已经睡得十分香甜。他躺在那张唯一的床上,对这一天感到莫名其妙,但是现在,无论多少问题都不能阻挡他进入梦乡。
穿过平台,他站在一栋建筑之外。这看起来是家酒店,可是灌木丛一叠一叠,遮住了他的视线。他记得自己是在这里待命。但是没有任何突出的技能,他被留在了这里,看着一队人影远去。一位祖母般的照看者劝阻他:“不行,孩子,现在不是你去的时候。”他感到困惑,为什么不是现在?
他只好转身,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行走。走了许久,一辆车驶来,他上车。车上的人他认识,力量微薄,但也够胆嘲笑他、羞辱他,一个男子夺过他手中的书,咧嘴狂笑。这笑声太过刺耳,他忍受了一会儿,直到下车。继续在黑漆漆的街道上行走,一团灰色的浓雾牵引着他来到一个大卖场似的空间,摆满了高高低低的架子,里面的人匆匆忙忙,各自干活。一位老人推着堆满货物的推车走过,摔了一跤,他上前帮忙。可是老人重如千斤,他无论如何也扶不起来。老人自己爬起来,示意他去推车,车他也推不动。老人摇摇头,一瘸一拐地走开。
一个穿蓝褂子的悄悄跟在一旁,似乎在监视他。他准备出去,这人紧追不舍,他加快步伐。一个少女走过来,天真地、倾慕地同他说话:“你好!我叫莎莎,我听我的爸爸提起过你,可惜你不常回来。”他不明白女孩的倾慕由何而来。这个女孩如此可爱,看着她甜美的笑容,他郁卒的心情不禁缓和许多,也笑了起来。但他还是得出去,在这里他派不上任何用场。女孩追了几步,他轻轻摇头,女孩只好停下脚步,同他说话,像是在叫他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声音。女孩着急地摆头,终于发出一声尖叫。
陈圩被这声叫声惊醒,眼前一片漆黑,四周一片寂静。等他终于恢复些许视力,发现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的地上,晶亮的眼睛看着他,笑着伸出手:“忘了和你说,我是米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