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没辙 ...
-
当一个心气盛嘴皮子溜的天津人从事了例如说相声这种非常有代表性的职业时，大家会发现有点拿他没辙；
当一个心气盛嘴皮子溜的天津人从事了例如说相声这种非常有代表性的职业又火了时，大家会发现拿他不是一点儿半点儿的没辙。
德云社的十周年像是中学生在历史书里常看到的XX朝代转折点之类的东西，似乎盛极必衰是中华文明几千年来唯一没有变化过的公式，对于一个不大不小的草根相声社也一样。
郭德纲常常会在候场的时候琢磨，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问题，是不是真的是自己太刺头儿，是不是德云社的一切祸端都是出自自己的口？
想着想着，还是老样子，憋不住，拿出手机想征求一下群众的意见，可往往这个时候不是主持人就是副导，会来催他准备上台，于是手机又被塞回去，一条短信也没发。
零八、零九、一零，三年里他打过无数官司，三年里他惹出无数麻烦，三年里他经历了大起大落，但他还是没打算改改自己的脾气。
因为他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相声和德云社。
“就这么倔，似驴似虎似鹰似猪。”这是张老爷子给他的评价，那时老爷子还有精神头，给他们一个个评过来，用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刁毒眼力。
他的意思是，郭德纲像驴一样倔，认死理儿，如果你不够资格说相声，哪怕你把我告到家破人亡我也照样拿你砸挂说你是非；
但他又像虎，来势汹汹万夫莫当，以牙还牙顶天立地；
他还像鹰，眼刁嘴刁爪子刁，一身横肉？无妨，拽着你跳楼你死了他还自我减震；
至于这猪嘛……迂腐，恪守，又贪心不足，还带着点自以为是的膨胀，殊不知大祸将至，人心叵测，天真又傻X。
老爷子还不是单独跟他说的，而是在德云社老一辈儿的都在的时候说的，老大不小的一堆草根艺术家，笑得见牙不见眼，形象什么的更甭提了。
唯独郭德纲苦着张脸，嘴上是为了这评不服，心里是为了老爷子的病上火。
[老爷子是不放心你。]
郭德纲这边正争辩着呢，手机震动，掏出就看见那么一条短信，他抬头瞄了一眼坐他旁边傻乐的于谦，心想这当老板就是不一样，俩人儿的手机相距不到5cm他也能发条短信过来。
“得，这话我先认了，您再指点一下晚辈后生？”郭德纲手一指，直接把于谦划到他和张文顺的‘晚辈后生’那栏。
张文顺抄起手斜歪着肩膀瞄他，“你也好意思净挑软柿子捏？这辈子也就谦儿了，换第二人都忍不了你。”
“主要我就是没心没肺。”于谦还是一张笑脸，惹得郭德纲忿忿的瞪他。
“你呐，我就说三个字，净、静、镜。”
“老爷子糊涂了？那是一个字。”李菁一伸手把那根细长的手指比划到张文顺眼前，又晃了晃，“快，这是几？”
张老爷子一巴掌把他拍回去，“净，心净，没杂七杂八的念头，这是一；二嘛，心静，以静制动，不与人敌而天下无能敌者；其三，就是心镜，映人映己，你们几个，包括德纲，都跟人前面照照，看看自己的原形。”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一股脑儿的都看于谦，生生把他一张笑脸看回去，“你们这……老爷子，我可不敢当，这评价忒高，接不住啊。”
“接得住接得住，我帮你接着，你借我照照就成。”郭德纲心不在焉的打着马虎眼，有意无意的观察老爷子的气色，怎么看怎么神清气爽，但自己就是没由来的担心。
“去你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回家照自己镜子去。”于谦顺着他的话茬儿走，眼睛也止不住的瞄张文顺。
“得了，别看了，再看也好不了，我这就是回光返照。”老爷子心态好，拿自个儿瞎贫，顿时挨了无数眼刀。
“您就拿我们逗吧，没看您怎么着，我先吓得奔头里等车去了。”何云伟笑嘻嘻的活跃气氛，可一时间几个年岁小的都把头低下去了。
“您瞧瞧，出事儿了吧，是什么都能拿来吓唬小孩儿的么？”郭德纲作严肃状，数落着老爷子。
“别打岔，该我了该我了，老爷子，我呢？”李菁天生一张喜庆的苦瓜脸，似笑非哭，正好这时候派上用场。
“你呀……”张老爷子闭目凝思，摇头晃脑，“你呀，太年轻，守得住坟，耐不住寡。”
前一句是德云社内部的老梗了，‘咱们这就是守坟，没人也得干’，就是这后一句……
李菁苦着脸看看笑瘫在地板上的曹云金，心里诅咒他岔气。
何云伟用手抹抹笑出来的眼泪，“菁儿呀，以后结婚千万要找身体好的，别让你一人儿守活寡，可怜见儿的，千万别忘了张老爷子教诲。”
“叫师叔。”李菁咬牙切齿的踩了何云伟一脚，“老爷子，我也没得罪您呐，这……成，那他呢。”
张文顺看他指着何云伟冲自己眨巴眼，抿了抿嘴，坏笑，“那小子粘上毛就是猴儿，有什么好指点的？他自己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曹云金正赶上被刘云天拉回沙发上的当口，就看见老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汗毛都立起来了，“老爷子，我可什么都没说！”
“那你想说什么啊？”张文顺无辜的看着他。
“我真什么都没想说！”曹云金喊冤。
“那你想做什么呢？”老爷子还有后招。
曹云金一愣，下意识的瞅他师父，看郭德纲也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在旁边抄着手观火，有些无措，“我什么也没想做啊。”
老爷子笑眯眯的看着他，没吱声，王文林到觉得这么欺负小孩子不大好，帮衬着说，“没事儿，有的是时间想，今晚儿吃完饭去泡个澡堂子，就跟那儿想，第二天早上一觉起来保准儿神清气爽藿香正气。”
曹云金心里喊了一句‘妈妈欸！’嘴上接，“您还是别帮我了，我谢谢您。”
又是一阵哄笑。
…………………………
如今，再去想当年，前尘往事一样。
零八、零九、一零，三年里他打过无数官司，三年里他惹出无数麻烦，三年里他经历了大起大落，但他还是没打算改改自己的脾气。
因为他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相声和德云社。
而一零年，他真的不知道了。
不管是相声还是他的德云社，他都不知道。
前者已成定局的江河日下，后者更是如打德云社之七寸，改弦更张，分崩离析。
郭德纲今年给老爷子上坟的时候拿了三个杯，给自己和于谦的杯里都满上，祭了一轮，又倒上，然后就那么在公墓里席地而坐，完全不顾其他来上坟扫墓的人的眼光。
“高，”郭德纲冲照片上仍旧笑得没溜儿的张文顺一挑大拇指，“您真高，我道行还是浅，比不得您老。”
“又疯什么呢？”于谦用鞋别轻轻踢了踢他，“赶紧起来。”
“你记得老爷子怎么说咱们么？”郭德纲没动弹，问他。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上哪儿记去？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都不让老爷子省心。”
郭德纲听这话，心想除了他也没别人能说得出来，他抬头看着站在大晴天底下的于谦，被阳光刺得眯缝着眼，带着跟张老爷子一模一样的坏笑，“还真净啊，谁会忘了别人怎么评价自己？”
“哦，你说那个呀，都是玩笑、玩笑。”
郭德纲这回不笑了，对他举举杯，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满上，看着老爷子的碑，似漫不经心的问，“我的错？”
“嗯，你的错。”
“改？”
“哼。”
“老爷子一语成谶啊，诶，你不会也弃我而去吧？”
“没准儿。”
“别呀，老爷子说除了你再没第二个人能忍我，那你走了我还说不说相声了？”
“那就不说了呗。”
“我改还不成吗？”郭德纲背对着于谦，语气无赖得不能再无赖，任谁都以为他是玩笑，只有老爷子能看见他一脸世事无常的无可奈何和认真。
“爷，多少年了？我还不知道您？您要能改那给咱代理的律师事务所早就倒闭了，还改呢，算了吧，打一开始踏上贼船就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了，就没指望着您能改。”
“不走？”
“走哪儿去？我走了你怎么回去？用脚走啊！”
“我不是说这儿。”
“我也不是。”
郭德纲站起来，转向于谦，看他一脸坦荡，回身儿又冲老爷子墓前的杯子碰了一下，“照见了。”他说，然后饮尽杯中酒，心中一片清明。
传说中要改的郭德纲，在应付完一窝蜂的记者访问之后的某场演出，淡然的跟他的衣食父母们说了德云社的现状和体制改革，一时间有些压抑和沉重。
又提到于谦的个别问题，然后有了日后被媒体疯传为‘走投无路’‘丧心病狂’‘死抓救命稻草’‘彻底被刺激疯了’等等一系列用中华五千年丰富的形象形容词汇描述的同一作为。
那个刺头儿转世郭班主，理直气壮的替最近正开‘牵手十年’专场的搭档发了毒誓。
指天画地，众目睽睽。
但另一个当事人也没反对，就那么一贯的笑眯眯的看着，任由那厮耻高气扬的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反正他本来就没一丁点儿退社的念头。
倒是还有空想，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自己说要改，话音没落地还热乎着呢，这边就又生事端。
驴？虎？鹰？猪？他最像的应该是耗子，撂爪就忘。
于谦轻轻摇了摇头，好脾气的笑着。
没辙，神仙都拿他没辙。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没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