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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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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营地再一次忙碌起来的空当,闵郁容将之前顺走的备用的帐篷毡子重新放回堆放杂物的大车上。
她方才便是利用这个紧紧贴着中军帐的帐篷外壁藏着。
在闵郁容到达中军帐附近的时候,陈明佐的审问还在继续。她并没有多花心思在亲眼观察周边地形之上,她只是将自己藏好,又一个闪念进了天仙洞天,在其中亲身模拟了几次接下来的计划。于是眨眼之后,对心神回到外界的闵郁容来说,接下来的行动路径和方案早已经过了反复演练。
护卫陈明佐的人手其实并不充足,闵郁容抓住陈明佐询问结束、将护卫遣出大帐的时机,从帐篷的背后贴近了她在洞天中找出的视线死角,将自己藏在伪装的毡子和真正的帐篷侧壁之间。
之后便是恰到好处的胡编乱造和口技表演了。
事情比她想得还要顺利,陈明佐被拖住了,没有亲自出来查看一番,这都是突然发病的段星楠为她争取到的机会。
她没有对段星楠做什么,她既不会隔空点穴又没学会任何医毒蛊术——这些在天仙洞天之中都有相应的典籍,但她还来不及一一掌握。她唯一做的,只是将自己的口技发挥得更能吓唬人一些罢了。
段星楠自己都还不知道,他早有隐疾在身。但闵郁容知道。
在她上一世进京的明统四年,段星楠正是死于一次类似的惊吓。
这让她忍不住要碰碰运气。
说完“畸松”的最后一句台词,闵郁容便同时离开了中军帐,几名亲卫圈出的圈子还是太稀疏了一些,在闵郁容的清风诀之下,那里简直到处漏风。离开的过程中,闵郁容遥遥听见陈明佐喊人的声音,再等了等,她便满意地发现,这间大营里,离开的准备已经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了。
这时她才将装神弄鬼的道具放回原处。
从头至尾,鱼元振都没有露面,这让闵郁容有些说不出的失望。她还想过欣赏一番鱼公公面对鬼神时的失态表现呢!虽说从大局考虑,现在实在不是杀他的时候,但自己当然也想先收些利钱……
摇了摇头,闵郁容挥散了这点遗憾的情绪,一件大事落定,她此时心情甚好,正在营地的边缘位置利用她鬼魅般的身法四处窥探。
不知不觉之中,闵郁容来到了营地的西南角。这里正是整个营地的下风口,所有被卸下挽具的牲口们正被拴在这里。几辆高大的篷车在它们身边围成半个圆圈,上头堆得满满当当,不知是器具还是补给,却轻易为闵郁容鬼祟的身影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闵郁容向圆圈中心一眼扫过,一群牛马之间,几张熟悉的面孔分外突出。
原来那个进山探路的小队全被拴在了这里。他们看上去并未吃什么苦头,想必没等陈公公上什么手段便果断交代了。再加上毕竟是自家兄弟,他们的待遇不说多好,看他们还算轻松的神情便知道,对于自己的下场如何,已经有人给他们通过气了。
闵郁容对这些人的命运并不关心,一眼之后,她便打算离开此处。但几句耳语却被风送到了她的耳边。
“……让咱们殿后也就罢了,怎么还让咱们埋人呢?队正顺手埋了不就完了?”这是那个一吓就怂的大胡子。
仿佛听见“埋人”二字,闵郁容脚下一顿,闪身躲进一辆大车的阴影中。
“……该想的不想,不该瞎想的你倒是动起脑子来了。你问我,我问谁去!”这是大胡子那个稳重些的搭档,是埋人还是买人?又为何非得让留在最后的小队来做?
“……”大胡子没有立刻回答,闵郁容耐心等着。
牲口群中,一匹马唏律律地嘶了一声,在角落中交头接耳的两名校尉也警觉地闭上了嘴。过了片刻,反倒是大胡子的搭档先开了口,“甭管队正为什么不乐意亲自动手,但咱们要想不落得同样的下场,从今往后,就再也别提今天的事儿!记住没金老幺?一、个、字都不许提!”
是埋人!
闵郁容头皮一紧,想也不想,她脚下一点,便向营地的另一个角落飞奔。跑出几步,她的身形又是一顿,在原地犹豫了一瞬,闵郁容青灰色的身影再度模糊起来,她扭身折返,向营地外的方向飞速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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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神弄鬼的时候,闵郁容唯恐陈明佐不相信,关于“砀山神君”的能为,怎么夸张怎么编。但她发现自己错了,陈明佐不仅对她编造出来的“砀山神君”全盘买账,对于神君的力量,他比她想让他以为的还要相信。
前山驿里那个少年杂役是最后一个被审问的,所以闵郁容大致知道他被关押的帐篷在营地的哪个方向。
但她此时并不在前往那里的路上。
营盘外无人的荒野中,闵郁容一边毫不避忌地向前山驿飞掠,一边想通了陈明佐灭口的用意。
行事谨慎的陈明佐认为,既然已经惹怒了砀山神君,梁子便算是结下了,即便神君现在不愿意追究,但终究力量悬殊,此处方圆百里之内已经成了他们的禁地。
那么这便是他们的一个破绽,还是几乎不可能弥补的那一种。
对于对头众多的鱼元振一方来说,一旦死穴被人所知,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而砀山在这里,砀山神君便也在这里,陈明佐拿这两样都无能为力,他唯一可能下手弥补的,便是不让更多人知道这是个可供利用的破绽罢了。
左神策军已经握在鱼公公手里,不管是灭口还是严令,自己人都可以之后再说。倒是迎来送往的驿丞一家,再留下他们在官道这里向来往行人官员胡说八道,不知哪一日,鱼公公和陈公公遭遇神君的这个故事便会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而他们不管是借此在朝廷上发难,还是有门路找到真正的高人隐士,向神君祝祷一番,后果都绝不是现在的鱼元振和陈明佐能够承受得起的。
模糊的传言都不要紧,但具体的人证绝不能留。
想明白了这些,闵郁容便是一阵内疚,即便她知道这不全那是自己的错。
她只希望现在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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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驿丞和石护儿被关在一座光秃秃的小帐篷里,帐篷中央是一根表面油滑、一看就已经有年头了的木柱子。他们爷俩便背对着背靠着这根柱子,上半截都被粗麻绳捆在柱子上动弹不得,只能一高一低地半蹲着;双手被反剪到柱子的对面绑住,拳头互相杵着对方的腰眼和脖子。
石护儿的手不安分地动了动,搅得张老头歪了歪头,离他被那个阴恻恻的死阉人叫出去问这问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帐篷外又传来人来人往的声音,先前还有个满脸横肉的军官特地伸脑袋进来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看得他头皮发麻,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帐篷太小,石护儿或张驿丞一开口,门外的守卫便能听见。但石护儿实在是想说话,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张老头,”他说,“你见过不少的官吧?他们都这么没卵子的吗?”
唰地一声,张驿丞觉得自己冷汗都下来了,他满肚子的愁绪都不知道飞到了几重天,一开口便是一句哀求:“祖宗!你可小点儿声吧!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话才出口,张驿丞便觉得自己这句话反倒是将话揭到了明面上,比石护儿的那句还要不知死活,他干脆也不管不顾了,“日子过得越好不就越惜命?咱们靠着驿站和山里,日子过得本来不错,不过你还小,不觉着,等你再大点娶了媳妇就懂了!唉,也不知道贵人准备怎么处置咱们。”
石护儿才不想娶什么媳妇呢,他也没觉得张老头因为娶了秦阿嬷日子过得更好了,他不以为意地道:“还能把咱们怎么着啊?大不了把咱们打一顿呗!山是他们自己要进的,现在惹怒了神仙,又吓得一惊一乍,问来问去我也就忍了,难道还想把火全撒在咱们头上不成?京里的大官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吧!”
张驿丞脸色一苦,面皮皱成一朵菊花,他可不像石护儿这么不知世事,但在这里,他也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吞吐了半天,他都不知该如何点醒天真的石护儿。
最后他只是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唉……”
石护儿半点没咂摸出张驿丞的深意来,他反倒更担心不在此处的秦阿嬷,“哎,张老爹,你说阿嬷也被他们捆了吗?阿嬷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不会还打算欺负她吧!”
张驿丞面皮一抖,不知想到了什么,正在他打算回答的当口,帐篷门帘一动,一个军官打扮的人影便挤了进来,动作快得仿佛是张驿丞的错觉。
这位军官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位,个头比他们都要瘦小,头上带着的头盔遮住了大半个脸面,在帐篷里黯淡的光线中更是看不清五官。他身上的犀皮的软甲好似也有些空空荡荡的,张驿丞脸上勉力挤出点笑模样,但却迟迟不敢开口。
来人同样没有和他们两人废话的意思,进帐之后,他先是立住不动侧着耳朵仿佛在听帐外的动静,几个呼吸之后,他才将头重新转了回来,对着帐篷中快速扫视了一圈。
噌地一声,银亮的反光晃花了张驿丞的眼睛,他嘴巴大张,眼睁睁看着来人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紧接着便是嗖嗖的破风声。看着迎面而来的剑光,张驿丞心中一片悲凉,他心想:原来我张丛这辈子,竟是被人砍死的。想过在山里失脚跌死,也想过被秦氏推一跟头摔死,还真没想过自己原来命里犯金!唉,罢了罢了,还是命贱遇不得贵人,果然一见就要出事,就是不知道秦氏在我走后又要找个什么样的下家了……
张驿丞闭目等死,而石护儿却看得分明,他及时憋住了已经滚到嗓子边上的一声惊怒的喊叫。并不清脆的劈砍声传来,再锋利的宝剑切割起绳索来都比不上剪子。听着听着,张驿丞终于发觉了不对,他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张开一条细缝,偷偷窥看,果不其然,来人手中剑锋所向,并非他这具老迈的残躯,也不是他背后石小子那副排骨精转世一般的身材,而是他们身上正捆着的粗麻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驿丞大气都不敢出,只见来人最后挥了挥剑,唰唰几下,张驿丞和石护儿身上的绳索终于全部掉落在地。
来人向他们打了个转身的手势,张驿丞老胳膊老腿,捆久了实在难以动弹,但他身后的石护儿已经利落地将身子一转,露出了他被反绑在身后的一双拳头。
来人又小心运着宝剑,细心地将石护儿手上的束缚也解了,看张驿丞还是直不起腰来,便主动上前,来到他身后,为他解开了手上的绳子。
张驿丞只觉得自己老树皮一般的粗手被一双柔软的纤手拂过,他脑子里便如闪过了一道霹雳,一下子便明白了:来人并非是一位身形瘦弱的男人,而是一位妙龄女子。
事情越发诡异了,连石护儿都半声不吭,仿佛突然之间便明白了轻重。
彻底恢复自由之后,来人向张驿丞和石护儿比了个手势,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自己则转身将帐篷帘子掀开一线,凝神向外头看去。
张驿丞不敢耽搁,挣扎着直起了腰,石护儿连忙一把托住晃悠的张老头,帮着他回过劲儿来。
等张驿丞麻木的手脚恢复知觉之后,那位从天而降的救星也再次转过头来面对着他们爷俩。这次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方才要近得多,透过门帘射进来的天光正好照见入口这一片不大的地方,只一眼,张驿丞便惊呆了,他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年轻女子!
幽暗逼仄的帐篷好像都被对方的美貌照亮,不过对方仿佛察觉了张驿丞的失神,冲他摆了摆手,又将自己头顶的头盔向下又压了压。
完全没有这根弦的石护儿倒是半分没受到影响,他凑近了些,用气声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来人对他省略废话的行事很是欣赏,先是用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又示意他们两人后退一些,见他们照做,便迅速将帘子一掀,又飞身出了帐篷。
再来一次,张驿丞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方才不是自己眼花,而是这位来救他们的女子,身形就是有这么快!
心里才一转念,那名伪装成军官打扮的女子便又回来了,她手中还拖着一具一动不动的身体。
——正是原本守在这顶帐篷门口的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