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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平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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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放开魏琚,独自向宝座上走去。
“好了,接着,咱们就在这含元殿内等着吧。”他若无其事地道。
一时之间,宫内全是乱兵,含元殿身为前朝三大殿目标明显,殿内开阔宽敞、无险可守,殿中最后两名武将也在方才离去,到了最后关头难道要效仿始皇帝绕柱而行等等念头在列位天子的忠臣脑中此起彼伏——总而言之,他们并不想遵从天子的旨意。
“都别站着了!议政的时候都有座位,现在更不必讲什么虚文。”天子见他的大臣们不听,便又加了一句:“需要朕下去请你们吗?”
“圣人!这含元殿内并不安全,还是退避一时吧!”又是魏琚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今日,魏仆射的声望快要刷满了。
天子望着他的宰相,亲切地道:“魏卿不必担心,事情尚且不到那一步。方才陈明佐的声音魏卿可听见了?他既然还活着,自然要尽力收拢宫内还肯听从他和鱼元振指挥的乱军,所以说,真正愿意随他作乱的,都在方才离开宫中去了!”
“其余还留在宫中的么,便都是朕方才所指,可以通过晓以大义来挽救的人了。”天子解释道。
魏琚若有所思,他沉吟片刻,又问道:“微臣斗胆,敢请圣人为微臣解惑。昨夜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天子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昨日午后,鱼元振便将正在静思的朕软禁了起来……”天子将昨日鱼元振的所作所为大致说了一遍,就连他威逼索冰云以几位皇子的性命为投名状的细节都没有讳言。
其中的凶险之处听得魏琚冷汗连连,觉得天子几无幸免之理,而天子虽然轻描淡写,但丧子之痛绝非轻易能够化解。至于做下此事的索冰云,别管当时如何情非得已、而此时又几乎是殿中这些人唯一的倚仗,可之后,一旦风云靖平,他和天子之间究竟如何,只怕尚在未知之数……
魏琚心中一叹,心机深沉却无子嗣的天子和重兵在手的武将,一想到将来的朝堂,他已经开始怀念起原本那个草包天子和居心叵测的权宦搭配的画面了……
魏琚兀自出神,而天子话锋一转,将自己如何脱险之事避过不谈,而是说起善后处置的问题来,“所以朕说,不少禁军也是被他威逼利诱,并不全然是罪该万死之辈。”
此时再听见这句话,殿中众人终于有些恍悟,他们不再觉得天子又犯了想当然的毛病,而是觉得其中自有深意——若是连禁军们逼宫的罪过都不能原宥,那么逼杀皇子的索冰云,又该如何自处呢?
君臣相疑,刀兵相见,这等场面,还是来得越迟越好。
恰在此时,天子的话音一顿,他环视着殿中面色数变的诸位大人,也不知是否已经由此摸清了大家心中的转变,停顿过后,他说:“待索卿和令狐卿家得胜归来,朕也要犒劳功臣,而封赏几何,还要诸位卿家一道商议才是。”
一挥袖子,天子正襟危坐,郑重其事地道:“在朕看来,以索卿的功绩,至少当封郡王、兼上柱国、加镇国大将军才是。此时有暇,诸位便议一议封号吧。”
“鱼元振前车之鉴!圣人万万不可!”魏琚脱口而出。
天子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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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把守宫门的乱军早已不知去向,索冰云和令狐峥出宫的过程十分顺利,他们一回到馆驿之中,便将跟随自己进京的百余名护卫全部带上,又马不停蹄,兵分两路从馆驿离开,向宫城边的皇城开去。
索冰云带着金弓飞骑,在长安城宽阔的大道上呼啸而过,玄衣玄甲的泾阳军令所有目睹这一幕的长安人惊疑不定,但索冰云顾不上这么多。
索冰云径直闯入禁苑之中,此时,这个天子亲卫、左右神策军的驻地营门大开、岗哨不存,放眼望去,已是一片混乱。
金弓飞骑们的队伍进入营门不远便无法前进了,拦在索冰云他们面前的,是乌压压一片人头。
索冰云举起右手,所有金弓飞骑都勒住了缰绳,高大的马头并成数排,肃杀之意天然将营中混乱和他们隔开,索冰云居高临下地观察着营中的动向。
从索冰云所在的北营门看去,越靠近营门的部分,混乱的程度便越深。远处,仍有不少人正向营门处涌来,他们并无组织也无明确的目的,反倒像是在下意识地逃离另一个方向。可想而知,眼前营门处的混乱,八成便是由源源不断的小股队伍逃离而引发的连锁反应。
禁苑占地宽广,索冰云只能看清这些,他伸手在嘴里打了个呼哨,他身边的骑手们抽出腰间的厚背直刀,将明晃晃的钢刀高高举了起来。
近前的乱兵们明显开始不知所措,索冰云无暇分辨,这些被留在营中的军官和兵士们,有多少是鱼元振的心腹,而有多少人对鱼元振昨日发动的宫变一无所知,他只是让身边的骑士们将他接下来的话重重传递出去——
“逆贼鱼元振,闯宫兵变,大逆不道,罪在不赦。圣人有令,只诛首恶,其余诸人,此时投降,闯宫之罪,既往不咎!”
“只诛首恶!余党不论!”
“只诛首恶!余党不论!”
“有心认罪,便速回营房,闭门勿出!事后检点,若不在营内,便视作附逆乱军,定斩不饶!”
“速回营房,闭门勿出!”
“速回营房,闭门勿出!”
……
无头苍蝇一般的人群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便各自奔逃开来,索冰云也不去确认他们是否当真回了各自的营房,他只需要不再有人拦在马前。他再次举起右手,所有骑手便一夹马腹,一边喊着方才的那几句话,一边向禁苑深处奔驰而去。
禁苑营门不止一处,而索冰云一行人便如一支直插军营深处的利箭,沿途乱象渐平,而箭尖所向,直指南门。
横穿禁苑,索冰云看着对面壁垒分明的队伍,知道今日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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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中闯出来的禁军拱卫着鱼元振和陈明佐二人。
身为天子亲卫,却犯下了闯宫兵变之罪。他们自知,自天子不在他们手中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交到了别人手中。无论是继续跟随陈明佐和鱼元振,一条道走到黑;还是将身为罪魁祸首的师徒二人交出,赌一把天子为了平乱而许下的承诺,他们的前途都十分渺茫。
在这种前提下,维持现状,便成了一个无奈之下的选择。
若是他们这批人中还有另一个能够服众的领袖,他们也许能够下定决心抛弃陈明佐。但事实是,唯一有此可能的贺拔游击,在混乱中被留在了宫里,眼下生死未卜。于是乎,当他们环视周围,想从同样处境的伙伴哪里找到主意或是勇气之时,在一片或阴狠或畏怯的面孔之中,只有陈明佐镇定如初,并对他们继续下达简短明确的命令。并不需要陈明佐再说什么,他们便觉得继续跟着他,或许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至于不知被鱼元振藏在何处的家眷,他们只好当作已经死了。他们必须离开长安,乃至于离开关中,只有在朝廷鞭长莫及的某位节度使之处,才可能找到愿意看在他们装备精良的份上接收他们的人。而鱼元振计划失败之后,他名下的产业定然会遭到彻底的查抄,特别是长安城中的宅邸庄园。若是鱼公公没有将他们的家眷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他们在天子的清算之下,想必是绝无幸理了。
但若是要他们现在逼迫鱼元振说出他们家眷的藏身之处,再将他们接出来一道逃亡,他们又做不到。
这个建议不必提出,在眼神询问的阶段便在几道阴狠的目光之中夭亡了。那是家眷远在泾阳的原泾阳军、现犀锐营中军官们的眼神,他们绝不同意他们在京中的同僚,因为去搜索位置极为隐秘甚至分散的家眷,而耽搁了自己最后的逃脱时机。
做出此等尝试的神策军也并非十分坚定,他们自己也怕因此而耽搁,而别人既做了这个恶人,他们也就能心安理得地斩落最后一丝不舍,将自己的定位放在亡命之徒上。
说起犀锐营,和神策军中只有少部分参与了宫变、其余大多数兵士其实对此一无所知不同,他们全营从上到下,几乎都对此次宫变全程参与,并在其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自从他们来到长安、升格为禁军之后,他们先是因为在长安全无根底,只能依靠鱼元振,于是被鱼元振用作制衡神策军的另一派人手。并也因此在接下来鱼元振逐步整顿神策军的过程中,和同处一营的神策军闹得不可开交,而他们的人数又大大落后于神策军的总数,于是虽然有鱼元振撑腰,他们在京中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渐渐回过味来,长安城的日子远不如离开泾阳时想过的一般惬意,而索冰云当初将他们当亲卫选了出来,兴许原本就没安什么好心。
犀锐营中,对索冰云的怨言蓬勃兴起正在六月,却也正是鱼元振有意借索冰云进京来遮掩宫变痕迹的时候。
而犀锐营此时的动静便显得恰到好处,让原本只打算利用他们陷害索冰云的鱼元振改变了主意。再加上他们与神策军不同,原本就并无身为天子亲卫的包袱。两者相加,让这些犀锐营的军人一不可能倒向索冰云,二不会对天子下不了手,正是鱼元振理想中的棋子。
当鱼元振在崇仁坊私宅威胁索冰云的时候,屏风后头埋伏着的,便是犀锐营的人手,也是索冰云曾经的“亲卫”。
宫变中看守皇帝的人选以及朝会时埋伏在后殿的人手,也是以犀锐营为主。所以,虽然他们原本在整个禁军中是少数派,但若是只算闯过宫的乱军,他们的人数却又超过了神策军,同时还大都更得鱼元振信赖。
一旦投机失败,这些人孤注一掷的比例也比神策军要大得多。
当索冰云策马来到他们对面的时候,他们一眼便认出了这位曾经的郎君,现在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