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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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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去南市买菜时碰见候太太,寒暄几句之后说起了陈骨灰安葬的事情。我告诉她,撒在山谷里了,滋养着一些草木。候太太沉默了几秒,苦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难为你了。她说。
我其实不觉得有什么。似乎有当年爷爷去世时的那种微妙的感受。很难流泪,甚至感受不到丝毫悲痛。有些漠然。
陈去世四个月了,我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让我感受不到他的离去。最关键的是心中丝线未断。从前那段丝线跨越欧亚大陆,微光点点,现在,它在云中,勾着哪一朵云彩的尾巴。它没有断,这就很好。
想着这些时我在小室煮茶。茶香正是最浓郁的时候,感觉周围的环境很热情让我被暖融融地包裹着。就好似说的那句人间尚有温情在一般。只要丝线不断,只要丝线不断,我想着,我就能活。
2010年春节。他独自一人回到小城过节,没有别人知道他在这里。买了很多啤酒,速食面,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偶尔去看他,给他带温热的酥锅,我们喝酒聊天,也不说生活,就聊他的翻译和我的诗与文章。自从他父母离婚之后,妈妈就不许我去见他,他们总觉得这个除了文字一无是处又能言善辩的男孩子让人有些惶恐。
初三,我又带着香肠和梨子出门,被姥姥发现。她看见我的小包裹,叫住我,把锅里煮的半只鸡装进饭盒里,热气腾腾的。一勺一勺汤,她沉着脸,都装进去了,把饭盒提给我,自己转身又回厨房。感激让我甚至有些雀跃了。我把鸡汤盛了一碗,他喝了一大口,我也喝了一大口。姥姥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他说。我们俩眼睛里都有些泪光了,谁也没有讲话。
天还是很短,转眼就有了晚霞,那是青蓝色的天际和丝缕赤色的云,边缘灰扑扑的。有几只鸟略过。这时的他还是很平和的,可能是在父母离异受伤中的软弱里。我们的交流也是平和的。他仍在坚持翻译大量的诗和短剧,日复一日,我在的时候我们就探讨这些诗歌和剧本。现在回忆起来,十二岁时,他的风格就已如此清冽。有一天他给我说,打算回北京了,将与他的母亲一起生活。我从家人的交谈中得知,他的父母已经各自有了优秀的事业,能给他物质充盈的生活。那便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回北京了。在普通的初中读书。我考上了小城的重点中学,父亲带着我连夜赶路去参加入学考试。我拥有了一部诺基亚手机,不停地给他发消息。
天是碎裂了一角的深蓝色钵盂,有火流淌进来,车子在树林间的路上行驶了好久。他没有回复我。我看着远处村庄中一点一点昏黄的灯光,紧紧握着手机,昏昏沉沉中猛地清醒了。
鸡肉斩作小块,投入沸水。煮。捞出来,冷水洗净。石锅加水,投入鸡块,葱丝姜丝料酒去腥,虫草花,红枣,枸杞。一沸,二沸,加盐,关火,闷十分钟。这是我一个下午的时间,也是他一个上午的独处。我们都是肯为自己煲汤的人。这样的人也许被认为会享受生活,其实只不过是一分寂寞,一分时间,加上些许虫草花煲出来的浓香罢了。
住在山脚下的一天,中午起床,做饭,收拾碗筷之后去学古琴。去便利店吃樱花包和牛肉包,细细撕掉粘着的的食物纸。趁着黄昏在岱庙墙下听一个中年人吹埙。做不一样的晚饭,有时候只是一碟沙拉,有时候是浓油赤酱。之后开始写作,直到凌晨三点钟。吹灭读书灯,西山月已落。
这样的日子对于一个写作者而言简直是享受,每天六个小时的工作时间也确实与报酬成正比。虽然没什么积蓄但是至少能自给自足,家人也并非年迈。我独处在这样一段生活中,似乎已经停滞了。甚至开始考虑创作一些回忆录之类。古琴协会的老师是个很温和女子,我与她说着生活里的种种,一边尝着今年去年的新茶旧茶。她微笑道,你和我去南方的一个雅集如何?隔了几日便收到了请帖。时间在月末,是一个有关荷花与琴的雅集。
他没有再回来过,我们通过网络联系。高二那年,苏州传来消息,老师不好了。我们都应该一起去苏州守孝。他于清晨抵达苏州。老师还有一口气,我在床边抚摸着他的手。早晨六点钟,他突然挣扎着要坐起来,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清透阳光刚好能够得着他的手指。他看着我,轻轻地说,我知道你也恨他,但又只有他一个。我什么也没有留给他,你放心。说完就咽了气。我给他盖上被子,叫醒了几位师兄师姐,他们开始筹备丧事。
陈中午才到,我去侧门迎他。他见我没泪,自己先落下泪来。他说,你为什么不哭呢。他抓住我的小臂,手心干燥温热,我好像被触动了,他在将自己的一些悲痛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我。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五年,但时间在这里停滞了一般,他还在感染着我,我仍在回馈给他。那时,我发觉,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我们之间变得具体了。就像海上春雾,暖湿气流冲撞进冷气流里,热与冷突然变成朦胧。如今我们也是在那团朦胧里,并且和它们融和。
现在虽然不时兴守灵了,但仍是守满三天才撤了灵堂,剩下的两天全是大师兄主持着分遗产。说是他来主持,其实不过是拿着遗嘱公正。这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拿着遗嘱给我们每个人看,写得很明白,也是师父的字迹,大家都安静着。待分完了东西,这么多人便散了,我们几个小孩子分得些小物件。而遗嘱上确实一点没写陈的东西。他一直在紧紧握着手指,拨弄着一颗巨大的乌木扳指。那上面镶嵌着两块蓝宝一块红宝,他只戴了一年多,是一件没有感情的饰物。正如现在紧张的他。
我冷笑了一下,为陈和白经白纬盛了三碗白粥。待吃完这一餐,我们四人也便散了。白经白纬回扬州,他好容易回国一趟,准备回家乡看看。并不回北京去见他的父母亲。他家的钥匙一直是姥姥拿着。再开门,白色蕾丝尘布也已经落满了灰,打开门时除了地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之外,感觉整洁而且灰暗。他不知该坐在哪里,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数年之前的杂志垫在沙发上。我们叫了外卖,坐在满是尘土的沙发上吃着油腻的炸鸡。他这些年过得不好,物质充裕的人精神就容易出现问题。我很久没仔细看过他的脸了,小时候眉骨旁摔破的一个小坑还是那么明显,为他平和的面容提醒着什么。眉毛渐渐浓了,睫毛又长又密,眼睛细长,显得人有些娇气,但专注起来就有些神采奕奕的意思了。鼻梁短,但他下巴也短,就算是呼应,嘴唇是好像剪纸一样的薄。这样的面容显得他幼弱又天真忧郁,很不像他父亲的坚毅和母亲的严肃。也可能他本就是天生地长的,和其他人并没有关系。他喝着中国的啤酒,吃着中国的炸鸡,露出些中国的胃口来。
我这么久没一次吃这么多东西了。他笑着说,有这么久了,他用手比量。柏林的饭菜不可口吗?其实已经习惯了。吃饭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他用湿巾净手,从背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的黑色手账本来,很厚重的质地,他翻开几页给我看,是他一直在翻译的诗歌。
你仍然在做这些事?是,这本就是我的专业。我看了他一眼,他低垂着眼睫。厚重的本子非常压手,我来回翻了几页,微笑着对他说,为什么做没有意义又令你快乐的事呢?他突然暴躁起来,是内在的那种暴躁。非常让人害怕。我把手搭在他肩上,试图用我们幼年的方式来安抚他。但他的身体仍然紧绷,这时候,我知道,他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