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城》筱风

15、兄弟 哥，你没事

　　“哥，你没事太好了。刚才这一群怪物冲过来，我还担心你们在这院中受伤呢。”翼笑嘻嘻地跑过来，作势欲扑。

　　李幻空连忙伸出一只手小心将他推开，翼虽然满脸带着笑，只是在李幻空看来却有点诡异，不仅仅是他那一身衣衫零零碎碎被鲜血染得不辨色彩，更是因为他那一身血腥气，配着那张满是血污却咧嘴笑的脸，整个像是一只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正准备捕食猎物。

　　“哥……”翼有点受打击。
　　“我这是担心你，受伤的就该回去休息。”对这种自来熟，李幻空实在没有办法，他赶忙转移话题，指着半空中缠斗的两人，道：“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家二殿下。”

　　翼极其有自信，“二殿下这么厉害，你太小看他了，根本用不着我担心。”
　　看来在小妖怪的心中，他们的老大十分靠得住。
　　“小虎呢，他带着的妖怪大军呢？”冷潇然惨白着一张脸问，“怎么样了？”

　　翼道：“妖怪大军已经败退，我特意找过，那虎妖的半点影子都没有，可能根本就没来吧。”
　　冷潇然心里不免一阵失落，好不容易有点头绪的事，这小虎找不到可就半点眉目都没有了。

　　“其实我正好还有事要告诉你，我之前碰到过一个小女孩，你想了解的事她可能……”李幻空话还没说完，就被“砰——”的一声响打断。
　　端方平平稳稳落到地面上，长剑指着摔在地上的人，“怎么，三弟这些年没多少长进啊！”

　　三殿下周围的地面都碎成了沙，可见这摔下来的力道是有多大。
　　他半撑着身子直起腰，一手抹掉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看指着自己的剑，忽然阴惨惨地笑出声来，“二哥还是这么厉害，我们三个中一直都是你最有智慧，我是怎么样都比不过。原本以为是我在设计你，如今看来却是你设计引我来，顺便还将我的大军也给收拾了，果然还是二哥深谋远虑啊！”

　　端方原本很是从容，听完这话身子抖了抖，努力憋着的一口气霎时松了，血顺着他的嘴角慢慢流下来，滴到白色长衫上显得十分刺目。
　　三殿下像是有点不大相信，愣了愣才道：“原来二哥还是受了伤，看来我也不算没有长进。”

　　端方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施了一个法咒将他困在原地，这才一招手将长剑收回，负手站在他的身旁，问：“你知道这株建木怎么来的吗？”
　　“总不至于是二哥你种的，我离开时可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一株大树。”三殿下懒懒地答，很随意地抬头看一眼那株大树，那树高大挺秀华盖如云，不是短时间内可以长成的，况且还是直接破屋而出，就更显得奇怪。

　　端方狠狠瞪他两眼，“你若是心里还有点愧疚，就应该想到。”
　　不知什么时候，小院里大大小小的妖怪都已经被清理干净，如今只剩下翼、端方、三殿下、冷潇然和李幻空，端方手底下的人十分知趣，知道他们的老大要说些隐秘事，都早早退开。

　　李幻空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不恰当，这二殿下和三殿下虽是敌人，可到底曾经做过多年兄弟，看这意思似乎还要叙旧，自己在这听墙角合适吗？
　　冷潇然倒和他想得一样，两个人很默契地慢慢往外面走。

　　只是，没走出几步就被端方叫住。
　　“两位请留步，有些事我之前不方便说，现在你们不妨听一下。”他说完，继续盯着三殿下，“你难道忘了你自己干过的好事？”

　　“好事”两个字说得极重，三殿下却仿若未闻，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抚平紊乱的气息，这才不咸不淡地道：“我自己做过的好事那么多，二哥说的是哪一件？”
　　“你……”看他这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端方就想冲上去揍他，可到底还是忍住了，问道：“那好，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引你到这里来？”

　　三殿下摇头，“大哥是想将我与大军分开，分别对付？”
　　“我不怕你们在一处，这点数量的妖物我并不放在眼里。”端方看着那株大树，眼中像是蒙着一层极浅极淡的雾，“你可知这建木是大哥所化？”
　　在场的众人都被这句话惊呆了。

　　翼忍不住看着李幻空，“哥，我没听错吧，殿下说那是主上？”
　　这……
　　李幻空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冷潇然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让他注意听。
　　三殿下听完只是稍微怔了怔，随即了然，“我说这里明明是大哥的书房，为何会长出这么一株大树，原来如此。看来二哥说大哥不知所踪都是骗人的。”

　　“你就没有其他想说的？”端方看着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气愤，“大哥待我们如何，难道你不清楚？”
　　三殿下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不过片刻又恢复如常，“大哥待我怎样我十分清楚。”
　　“既然清楚，又为何要做这些事？你难道忘了是谁将你捡回来，又是谁手把手教你，给了你如今的一切？”

　　“自然是大哥。”
　　对于扶风城三兄弟的家事，李幻空不好说什么，只是这种手足相残的戏码于他看来很不值。
　　端方一贯波澜不惊，听到这话却怒意汹涌，大声质问他：“既然你什么都没忘，为什么要做这些事？难道你不知道这里倾注了大哥多少心血吗？”

　　三殿下脸色白了白，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冬季。
　　扶风城原本是没有冬季的，只是那一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原本四季如春的扶风城竟然飘起雪来，大雪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染得莹白一片。伴随着大雪而来的还有极度的寒冷，他那时就是一只小妖，自然受不住满世界的寒气。

　　恰逢扶风城大乱，统治这个世界数千年的家族分崩离析，各异境间的通道被阻，界印隔断了他与家人的一切联系。

　　他那时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从岛上跳下去就可以去另一个异境，就可以见到父母，因此一遍又一遍地从岛上往下跳，虽然每次都莫名其妙回到原处。他那时看着岛下雾气腾腾白雾茫茫的一片也很害怕，可还是止不住要跳，万一哪一次就跳过去了呢？

　　他旁边的老头实在看不过眼，摇头又叹气地看着他，“别跳了，你跳多少次都还是会回到这里，异境已经被封，如今这扶风城又大乱，你一个小孩子还是多想想怎么活下去吧。”
　　他好像是听进去了老头的话，傍晚时候独自离开，然而当他回到扶风城中时，却发现一切都已经变了样，城中四处狼藉，抢东西的、打架的随处可见，他只好小心翼翼躲着，躲在角落里一个人悄悄哭。

　　原本吵闹的打架声不知什么时候居然没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个青年男子站在一众妖怪中间十分洒脱，他旁边那个少年很高兴地道：“我大哥这么厉害，怎么样，服气不，服气的话都要尊称我大哥为主上。”

　　一众小妖怪鼻青脸肿，点头不迭，争着叫“主上，主上——”
　　青年男子十分受用，哈哈笑着，他侧头看着身边的少年，悄悄说道：“你小子怎么可以趁机使坏，逼人家叫我主上呢？不过我喜欢，哈哈哈哈……”

　　少年心里高兴，四处看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指着一个角落，“大哥，那里还有一个。”
　　青年男子瞥过去一眼，只稍稍打量了一下，“小孩子而已。”
　　少年正要走过去，略微昏黑的夜空中忽然升起一线极淡的白光，然后那白光越来越亮，直至照亮大半个夜空。

　　这中间时间很短，青年男子沉思了一会，忽然扶风城开始震动起来，妖怪们被震得东倒西歪，各处的房子也摇摇欲坠，整个岛像是被一股神秘力量牵引，大有要坠落的趋势。
　　“大哥——”那少年很是担忧地叫了一声。
　　青年男子望着白光亮起的方向，他双眉紧紧锁着，脸上那股洒脱淡定的神色不复存在，他带着那少年飞一般地往那个方向跑去。

　　三殿下神思有点恍惚，他看着眼前的端方、巨树，心里懊悔、苦恼、不甘、气愤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多年前的旧事却在心中更加清晰起来。
　　他那时每天都要跳上几跳，盼望着某一次顺利跳过，就可以去其他异境了。

　　他第二次见那青年男子是几天之后，他当时正呆呆地做好准备往下跳，忽然看见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从另一座岛上的浓雾中走出来，青年男子看起来十分疲惫，少年也是满脸忧色。
　　少年看到他只是匆匆瞥了一眼，然后从他面前走过，青年男子却从始至终沉默着，恍恍惚惚一路走着像是有什么极重要而又不好解决的事等着他去处理。

　　等这两人走过，他深呼吸一口，纵身一跃又往下跳。
　　少年远远地回过头来，好像是说了句“笨蛋”，不过他都听不清了。
　　他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究竟跳过多少次，以至于后来他在扶风城中相当有名，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个傻子，每天必定来跳岛，人家都跳水、跳崖，他却不同。

　　有些人实在看不下去，也曾来劝过他，说异境不通已成事实，让他放弃，可他就是什么都听不进去，渐渐地也就成了扶风城中的笑话。
　　后来有一天，那个青年男子从城中过来，就为了看他，还特地在旁边坐着看他往下跳，也不说一句话。

　　这样过了几天，他终于忍不住，就问那青年：“你到底怎么回事，天天来这里看我很有趣吗？”
　　“我在想你明明知道这样做下去的结果都一样，为什么还要往下跳？”
　　“多管闲事！”他冷冰冰地看着青年男子，转头纵身一跳。
　　只是过了一会，他又出现在最开始站的位置上。

　　“你看，我说得对吧。”青年好整以暇地看他，“我来分析分析，我觉得你其实是知道的，你知道异界不通，知道这样做无济于事，但你又不甘心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以这种方式麻痹自己，告诉自己或许某一次就成功了呢？不过我觉得有时候有些事，不如换个方向去考虑。”
　　他听着青年男子戳中自己心事，心中气愤也不理他，转身就跑了。

　　“哎，你等等，我还缺个小弟，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最后这句话他是听到了的，不过让他给别人做小弟，做梦。
　　后来扶风城又发生过几次较大的震动，就在人心惶惶的时候，他又一次看到那个青年男子。这次他是和那少年一起去的，他们去的正是那座大家最近说的老是出现怪事的岛。

　　那少年一路跟在青年身后，上索桥之前特意跑到他面前说：“我大哥说了，要收你做小弟，你以后就得称我一声二哥，我们会罩着你。”
　　“走吧。”青年远远地吼了一句，“如果我能回来，你这做小弟的可得好好在这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