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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1-12 11 ...

  •   11

      往平阳的路上,我望着叠巘山川,长河落日,神思虚悠悠的,好像自己从未活过。我自由了,我可以策马在山林间奔驰呐喊,我可以不用再看着什么人的眼色生活。没有宫墙,没有目光,没有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哭哭啼啼——被折了翅膀拔了羽毛的凤凰从牢笼里放了出来,它依旧不能飞。少了点什么,是的,我的心里空空如也。
      在平阳的日子平淡如水,苻坚和慕容垂实在安排得周到,从照料起居的婢女到出行的仆从再到官府执事的胥吏,一切事务都有人打理。
      我枯坐府中,有人照顾饱暖饥寒,却无人在意我的喜怒哀乐。没有人会在凉夜拥我入眠,没有人陪我讲汉话教我读书,没有人握住我拿不稳的剑……也没有人还会对我施暴。

      我的身上还有他留下的鞭痕,每每夜深人静时我闭上双眼,那些暴行的记忆就会再度折磨我的身体。我瑟缩在衾枕之间,孤独地呜咽着——我不敢让别人听得一二。
      我思念长安,思念那里的喜怒哀乐,思念那里的鲜血淋漓。
      我有时也会梦到他,梦到他的抚摸和亲吻,梦到他教我唤他的名字——
      苻坚,苻坚……
      醒来时身下一片濡湿,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照顾我的人发现了衾被上的痕迹后,为我找来了几个姑娘。在我眼里,她们与三年前死在我刀下的那一个并无二致,一样的肥白圆润,一样说着带点口音的鲜卑话。
      我挥手让她们离开,在我真正无法克制地动了杀心之前。
      我无处发泄,便去校场与丘八斗狠,先是骑射练剑,后来裸了上身拼拳踢脚。赢了的我奖赏他们到军妓那里去快活,输了的就赤身裸体地绕着大营奔跑——这样我得以在旁窥察他们的身体,满足自己难以启齿的想象。倘若有人敢对着我硬起来,我就骟了他。

      我依然无法摆脱那些无形的摧残和恍惚的梦魂,不时陷入不由自主的恐惧和痉挛,甚至神志模糊。我在校场见了一个军士,觉得他的身形与什么人相似,我命令他褪下衣物,仔细瞧他的胴体。他像那个人一样健硕、漂亮,还很年轻,我命令他尽全力与我搏斗,死伤不计,我们在弥天的黄土中缠斗良久,我的腿屡屡撞上他□□长壮的婴儿,发出一声声清响,我全身一麻,被他死死按到尘埃里,这样的姿势让我的噩魇席卷而来,我红着眼拔出腰间的匕首——
      他的胸膛鲜血横流。

      情欲、暴戾和痛彻心扉却日渐飘渺的回忆让我作茧自缚,我盼着我的小外甥降生那一日,那时我能回长安去,我能再见到他。
      我鼓起勇气在给阿姊的家书里夹了一封给他的信,我的汉字写得歪歪斜斜,笔画如思念一样绵长。

      然而我没等到他的回复,也没等到小王子的消息,阿姊的家书戛然而止。慕容家在明争暗斗之中全然把我忘却,一年后我叔父才堪堪想起给我写一封家信来——
      阿姊在生产后血崩而亡,小王子出世不久便夭折襁褓。
      漫长的未知中早已悬于一线的神经彻底绝望。
      我不想去追问她阿姊的死,哪怕直觉告诉我绝不仅仅是一场天灾——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她的死泯灭了最后一丝温情,也带走了苻坚对我最后的牵念。
      他不会再想起我了。
      也许某个黄昏,他乘着御辇途经我住过的宫殿,搂着新欢,闲话这段风流韵事,提起他曾经驯养过的凤凰,炫耀他的多情和身为人君最后的克制和保全。
      留给我的只有绝望,和撕裂的人生。

      我恨他。

      12

      岁月漫长而奋迅,把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便沉沦变质,变得如老酒一般辛辣。
      阿姊死了。
      王景略死了。
      一日日的遥望和焦灼死了。
      不愿回忆却只有回忆,回忆温情,回忆战栗。
      苻坚放逐了温情,铭刻下战栗。

      我彻底沉沦。
      为了满足,为了满足之后的遗忘,我跟年轻的将军们上床,跨坐在他们身上,强迫他们忍耐到最后一刻才允许释放,那一瞬间,我依然情不自禁地喊出那个名字……无处可逃。
      我挑选与我入宫时年岁相当的俊秀少年,教他们练剑,教他们说汉话,用马鞭狠狠地教训他们,夜里温存地把他们抱入帷幔——
      一个清晨,我因颈间的冰凉惊醒,发现那柄雕着宝石的刀紧贴着我的喉咙。
      那个被我打得遍体鳞伤的少年红着眼,咬着牙,颤抖着。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我从不认识的自己。

      我杀了那个孩子和他所有的同伴。
      我征服不了他们,也不欲如此。
      我成不了苻坚。

      为了躲避猛兽,我把自己变成魔鬼。

      我的天地被那场注定名流千古的战役撕开一个口子,谢安、谢玄、桓冲……那些只存在于御案公文里我难以认清的方块字里的名字,那个遥远得我梦中都不曾摹想的晋国,那个苻坚念念在兹的衣冠之地,点燃一场盛大的失败,熔化了平阳冬日的严寒与冰封。
      慕容垂反了。
      慕容垂到底是慕容垂,他永远记得慕容的姓氏,永远会说鲜卑的语言,记得遥远的东方鲜卑人的故乡。
      平稳的生活被突然打破,我突然陷入刀枪剑戟生死一线——不反就是灭顶之灾。

      我带着我年轻的将军们拿起刀剑,投入混战。
      我不知道我为何而战,为了慕容氏?为了复国?或是为了生存?为了复仇?
      都不是。
      厮杀令我快意。

      我遇见了身经百战的窦冲——苻坚派他来收拾我。
      窦冲的箭阵扑面而来,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就算是死,也死得足够惊心动魄了吧。
      一个在某个夜晚拥抱过我的将军策马猛地将我撞翻在地,我感到脸上一热,那是他的身体在空中炸开而飞溅的血肉。
      真美。
      如我预料的一样绚烂。
      绚烂的死亡却不属于我。
      属于我的只有血污,狼狈地逃窜。

      我带着残兵剩勇,再次见到了我的哥哥慕容泓——在他钳制着我的挣扎将我抱上前往阿房的金根车之后。
      “冲儿小时候比武输了就爱哭鼻子,现在长大了。”
      他带我见识了浩浩荡荡的军阵,呼声震天的操练。
      “当年我大燕若如此兵强马壮,怎会让冲儿吃那么多苦,如今你我兄弟相聚,定要西向长安,取苻坚老贼首级!”

      杀了苻坚。
      他的话令我眼前一亮,心血沸腾。
      我从未想过我真能杀了他。
      对,杀了他!亲手杀了他!一切的梦魇就会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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