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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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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一人独占长安春色,自然知道想我死的人不少。我决不肯吃各宫送来的食物,也不肯如后宫一般去侍候苻坚的嫡配。
苻坚自然不会苛责,但我的性子让阿姊吃了不少苦头。流言蜚语,明枪暗箭,她们故意将某个小皇子玩耍时受的伤栽倒阿姊头上,甚至还污蔑她牵媾我与大王三人行淫。我时而气极,大打出手,反倒惹来更多麻烦。阿姊却从来不埋怨我,反倒每每盼着团聚,我忧心她一日日消瘦下去,也泛起不忍,求了苻坚让我多去陪她。
我真恨不得一整日都守着她,她的宫殿仿佛世外仙境,所有的污秽羞辱都被洗得干干净净,我还是燕宫里众星捧月的王子。当然我不可能是了。
一个午后,我陪着苻坚合衣睡下,蹑手蹑脚地爬下床,跑到阿姊宫里,那天是她的生辰。苻坚琳琳琅琅的赏赐都不在我眼里,而是亲手给她雕了一个小像藏在袖里。阿姊不在殿内,大抵被皇后叫去侍候了,我只好坐下等她,只盼她早回来。
我无聊无赖,四下地观瞧,琢磨着将木像藏在哪里教她寻觅。恰好瞧见座旁放着一个食盒,我打开它,发现里面是几样菜色点心。食物尚且温热,我闻到那样一股陌生而亲切的味道。睽违久矣的鲜卑佳肴,阿姊并不怎么会烹烧,一定是母后的手艺,宫人告诉我是大王恩典命慕容家送进来献寿的。我以为自己早就没有父母了,但见了儿时吃食,还是不免动容……除了几样阿姊爱吃的,旁边还放着一碟烧鹿肉,淋着我最喜欢的汁料——阿姊从前吃伤过食,自然吃不下鹿肉的。我心头涌上一股热流,想起初入宫时也曾思念母亲永夜难寐,腹中到有些饥饿之感,我拈起一片鹿肉,汁料的味道还没沾到舌尖,阿姊恰从外归来。
她疯了一样奔到我面前,将整个食盒掀翻,几乎是将那片肉从我嘴巴里挖出来,逼着我漱了好几碗清水,泪流满面地紧紧拥住我:“阿姊不能没有你,不能……”
我整日在苻坚身边,纵然学问没什么进益,心智倒长上几分。我立刻明白过来——
我的母亲要我死。
不,她是帮凶。
要杀我的人是谁?是我的叔叔和兄长!
为什么?!
苻坚那般爱恋宽纵,我妖媚惑主的艳名恐怕早已遍播朝野,慕容氏国破家亡之际献上自己的儿女以求生机,如今他们稳坐高位,反倒恶我坏了家声……更有甚者,我那般桀骜不驯,朝中直臣恨我惑主,嫔妃外戚恨我夺宠,人人杀之后快,慕容家当然担心我的牵累。
所以他们逼着一个母亲杀了她的儿子!
这等骨肉相残,还有颜面骂我有悖人伦?
我心乱如麻,大力挣脱阿姊的怀抱,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阿姊在身后跪地呼唤:“凤皇,别怪阿娘阿哥,千万不要告诉大王,阿姊求你!”
我跑到那可承巨舰的昆仑池边,在僻静无人处声泪俱下……那是我最后一次痛哭。
入夜,我跨在苻坚身上,看着他的胸膛随着我的动作起起伏伏。他大口地喘息,我却不肯放过他,直到他嘶吼着甩我在下面反客为主。我想我那夜必定笑得格外凄艳。
08
自那以后,我愈发肆无忌惮地任性而为。我也终于明白,我跟阿姊到底不同,她不过是人世间一苦命女子,嫁人为妇,安分度日,千般不如意一个“忍”字上过,总归有熬出头的日子。只有我,是为人世所不容,要么高高在上地活着,要么就死得像一团烂泥。
我不怕死,甚至喜欢鲜血,但我不想自己漂亮的头颅和身体死得难看。
我在苻坚面前变得乖觉起来,百般地讨好他,因为我知道,只要抓住苻坚的心,便不会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辱于我。也只有抓住他,我才能继续高高在上地活下去。我只有他了。
苻坚对我的迷恋与日俱增,他似乎不仅痴迷于征服这具躯体的快感,更像是被“驯服了一个漂亮而嗜血的少年”这个表象迷住了。
当然不管怎样这都是我乐见的。
我们丝毫不再避人耳目,恨不得让那些谣言都不再是谣言。他遣人以翠鸟的羽毛织成锦袍,我穿在身上真如九天之凤。他带我出席各种私人宴饮,犹如展示一件绝美的战利品,觥筹交错之间,我拔剑起舞——那是苻坚教我的剑法——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窥伺、赏玩、艳羡、嫉恨……我几乎是享受着这些目光,尤其是当我的叔父慕容垂在座时——你大可视我为耻,我就偏要你羞耻个够!
慕容垂与我父兄的关系一直很微妙,听说当年我母亲容不下慕容垂的王妃,将她迫害致死,慕容垂因此投靠苻坚,倒戈相向,以致大燕国破,我从贵胄皇子沦落为宫闱娈宠。
如今我父已亡,长兄孱弱,母亲孤零无依,慕容垂反而成了慕容家的主心骨。我这位叔父有主见有胆魄,深受苻坚赏识,我年幼时还一度仰慕他的作为,而如今,血缘至亲对面不相识,他刻意回避将目光放在我身上,在各地杂胡充斥着淫词亵语的厅堂上显得有些怏怏不乐。
我认定在鹿肉中下毒害我一定是慕容垂的主意,于是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带着三分醉意又斟了一杯酒,擎到他面前,绽出一个媚人的笑:“叔父不理会冲儿,冲儿自己来敬您一杯。”
我没有用鲜卑话,是在座大多人都听得懂的汉话。
他有些惊讶,嘴角微微上勾,皮笑肉不笑:“如何敢当。”
“怎么不敢当?若不是叔父您,我焉有今日……”刚吞下去的酒,突然把我的话噎了回去,慕容垂的脸色一白,全场倒是静了几分,恍惚间苻坚也看向我们,我咽下那口酒,干笑了几声,接下去道,“我焉有今日之隆宠啊!”
那些杂胡王公再度爆出大笑。
苻坚也喝得满脸通红,指着慕容垂笑道:“然也!若无卿家,寡人哪里去寻如此至宝,叔仁就喝了吧!”
慕容垂到底是见过大世面,不羞不恼,正了面色接过我掌中的酒,向苻坚稍稍举杯,随即仰首饮尽。
没让慕容垂当众失态,我有些悻悻,醉意又弥漫上来,我便跟苻坚告退回去休息。
出了厅堂,一阵凉风吹过,把酒意吹散许多,我没急着回去,只迎着凉风四处闲步。
我经过一片竹林,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我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尾随至此。
“什么人?”
那人住了脚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咳。
我转过身,轻佻地靠近他,“叔父那杯酒喝得可还舒心?对冲儿念念不忘至此?”
慕容垂不理会我的挑衅,他用鲜卑话问:“你姐姐还好吗?”
“还没被你们毒死。”
“凤皇。”
“别这么叫我!”
“你可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我默然。我姓什么?我该姓什么?我姓慕容吗?慕容家的人把我送给仇敌恣意凌辱,他们还要杀了我!
“慕、容、冲。”他一字一顿地叫我的名字。
“当时我不赞成送你们姐弟入宫,尤其是你,他们却一意孤行……”慕容垂稍稍收起严厉的神色,看了看我这身华丽得有些夸张的袍子,“凤凰被折了翅膀,拔了羽毛,锁在笼子里,但终究是神鸟,不是长着花纹的野鸡。”
我当然听得出他骂我如今像野鸡一般低贱地以色侍人,我却无言以对,不知道为什么,我恨他,也怕他。
苻坚能一把捏碎我的骨头,把我打得皮开肉绽,却也能激起我视死如归的勇气,而慕容垂却是世上少有的让我真正感到害怕的人。
“凤皇,叔父为你好,遇事要有分寸。无论为了什么人什么事,都不值得你作践自己,明白么?”
他的话让我鼻头一酸,这个男人,我恨他,却由不得自己不信他。我终究没悟明白他说的“分寸”,只是在鼻子里微弱地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地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