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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是坑还是坑的沙坑 ...

  •   我清楚的记得运动会这天,我是最后一个出场的。
      点名老师拿着号码牌喊了好半天,我才开口低低应下一声“陆小曼”。我甚至在前一秒还在心里头痛骂给我报名“三级跳”的发洪水,我诅咒他走路绊倒、喝水噎到,一进弄堂口就被那只大黄咬!
      我在李小帅面前信誓旦旦的说“我会,不用你教”,可其实我做不到。半个月来我每天都会比其他人晚走半个小时,我试过偷偷摸摸自己一个人在沙坑一角练习三级跳姿势。助跑、起跳,甚至连体育教学手册里的分解动作我都一字不露全背了下来,可是不行,那道踏板像是魔鬼埋设下的一个天大陷阱,双腿挨到就止不住颤抖,我无法说服自己战胜心理恐惧,更别说心无旁骛向前跨步跳。
      这一天小城里刮的风是热辣辣的,太阳光是耀眼的,明晃晃的直射人脸。前面那个女生已经跳完,迈着轻快的步子朝人堆里的谁比了一个得意的手势,一切看上去那么简单。
      “6号!”
      我听到叫号,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谁,小白鞋挨紧白【分隔】粉划的那道起跑线,自己都没发现脸色已变得一片煞白,像是被日光渐渐曝晒干的那片蝉翼,泛着近乎透明的诡异。
      时间一分一秒在走,不用看都能感受到形形色色打量的眼神,汇聚在我一个人身上,简直比矿道里的探射灯还刺人——他们一定都在无声质问我,这个女孩在干嘛,怎么会这么慢?
      垂下的一绺鬓发遮住侧脸,我甚至不敢伸手捋到耳朵后,想着这样就没人能看到我脸上充斥的表情,焦躁的、惊惶的,甚至还带一点懊悔。我在为迟来的慌乱而忏悔,甚至想干脆就这样放弃好不好?
      弯腰绑鞋带那一刻我手心都是汗。在同学面前出丑,直接说“我不跳了”,让他失望、发现我在说谎更可怕,还是眼前这十米跑道更可怕,那一瞬间我竟然比较不出。“6号”,来自耳边的一声急喝,吓得我拉鞋带的手都下意识一颤,扭头望向乌丫丫的人群,看到的都是几张熟悉的脸。
      他们都是来助阵的,可我在他们眼中只看到催促。
      我是低着头跑到踏板上的,比平时五十米测验快很多的速度,可脚踩上那并不稳当的木板,“咯吱”一声碎响就碾碎了所有勇气。腿抬不动,更不要提单脚起跳……我站在踏板上原地睁开眼,我没想到第一眼就看到拿着铁夹子站在沙坑前挥手的李小帅,我愣了下,再一眼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免费劳力,正在帮老师登记各人成绩。
      额头上的汗直接顺着侧脸往下淌,我动动唇发不出声,转身就往起跑线走,甚至没听见李小帅在背后喊了一声我名字。
      比赛有两次机会,第一回失误并没有人会说什么,也许他们当我是准备不足。遥遥向他站的地方一望,不近不短的距离,望不真切,我牙咬紧了,告诉自己不要想、不要管,陆小曼,不就是跳沙坑吗,你真的做不到?
      我甚至忘记自己有没有踩中踏板,单脚起跳,整个身体向前扑,带一点不管不顾的决绝。人并没有完全倒在沙坑里,半个身体落在水泥地上,膝盖结结实实在水泥沿上磕了下,接着就看到他横冲过来,半蹲把我圈在他臂弯间。
      周围乱哄哄的人声都成了背景,老师、同学都围了上来,可我的眼里只有李小帅。我想说很多,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他斜眼往沙坑边的卷尺上瞟了下,抿着唇笑了下,“这仙女掉下来的分数还不错,怎么说也逃不开前三名,不算太糗。”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方才那一瞬间,他举着铁夹子朝我挥手,眼里亮晶晶的都是期待,我看到了,却像是被那一抹细碎的光芒灼伤一样埋首假装没看见。我伸手抓紧他环住我的手,鼓足所有勇气,把这一句说明白,“对不起,我努力了,还是没……”
      然而到“没跳好”三个字,声音仍然不可避免的沉下去。是因为太想得到他的表扬,看到他因为我而惊喜骄傲的笑脸,还是出于那股莫名其妙的敌对情绪,我才会在李小帅面前撒了谎。
      我说“我会,不用你教”,可眼前这一耳光打的多响亮,呈现在他面前的完全是一个愚蠢到家的陆小曼。明明不会三级跳,明明站到踏板上就会发抖,连落地的姿势都狼狈到可笑。我想他那么聪明,是不是已经一眼看穿了我的把戏?
      我有些怕,怕他问我为什么要骗他。包括那天在小阁楼里他没说完的话,他赶我走,这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先一秒认错能不能得到多一点宽恕,我不知道,“我其实,想跟你说的……”
      我顺他目光瞄到卷尺标的数字,如果忽略掉落地姿势,也许的确算得上好成绩也说不定。可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即便他夸我仙女了。
      可他没说什么,直接问,“摔哪儿了?哪里疼么?”
      我说了声“膝盖”,他就直接蹲我面前,“上来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众目睽睽下被他背起来往医务室走,跟他独自背着我走过那条窄巷子的感觉不一样,我低头埋在他肩膀上,只肯把后脑勺露给其他人看。是觉得今天从头到脚都很丢脸呢,还是怀揣那一点诡秘的窃喜不肯跟旁人分享,我分辨不出,只能将脑袋越埋越低。多好呀,我等来的是坚实的肩膀,不是什么责难,搂紧脖子趴在他肩头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放松了,像是在满地碎玻璃渣里找到一处能落脚的地方,找到了就踏实了。
      “左边还是右边疼啊?
      我想抬起右腿给他看,“嘶”一声疼的眉头一皱,忙不迭伸手捂紧嘴巴想堵住漏出口的声儿,扒着他脖子的另只手臂都变紧了。再不敢逞强,乖乖答道,“右膝盖疼。”
      他扶住右腿的手向下滑了滑,又开始抖索嘴皮子,“人家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你这算什么,还给人改姓了!”
      我对他这一句有点嗤之以鼻,不服气的反驳道,“原来你还看过红楼梦的,知道轻点的那是林妹妹。唔,要是砸下来个宝姐姐可怎么办?跟孙胖胖一样,二百斤,你也背?”
      没看过红楼梦我也知道,宝哥哥喜欢林妹妹,最终却娶了宝姐姐,并不是什么好故事。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如果林妹妹和宝姐姐都是我一个人,那我才乐意当林妹妹。可是宝哥哥是他吗?我仔细看了下李小帅半侧清瘦的脸,问不出,只能默默用手臂圈紧了他。
      “孙胖胖那吨位掉下来我可不接,那要敢接,嗬,我得直接砸成肉饼了……”
      斗起嘴来他当然不肯认输,想都没想就开口, “反正现在,不管林妹妹还是宝姐姐,我肩上背的都是你陆慢慢……得,跟爹背自家亲闺女一样,再重也不嫌弃。”
      他还给自己加戏,“哎,可咱这亲生闺女啊,还跟爹犟嘴,真不让爹省心的。”
      “怎么办呢!自己的儿哭着都得哄好,我家闺女就是胖些也得背!谁教爹养了个好闺女呢!咋地不都得养着啊,抛妻弃子那是陈世美!”
      “哦,不怪咱闺女太胖没跳好,怪那跳板长的不结实!”
      这一嘴巴他接的挺溜,说完他自己也得意,乐呵呵的笑起来。可这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笑话,听见什么闺女什么爹,还有陈世美之类的逗趣话,我笑不出来。
      他忘记了,他调侃儿似的怪声调说出来的可不是笑话,是针扎一般教人难堪的事实。
      我笑不出来,连吭一声也不肯,环住他脖子的手下意识变得僵硬。那些掩埋已久的陈年往事就这样被轻易翻开,甚至曾经为我抵挡嘲笑和讽刺的人,原来调转过来,也可以拿这个当成捉弄我的武器?
      他连叫了几声我没理会,一心就道,“放我下来,我不要你背了。”
      “啊,闺女你……怎么,慢慢,说话呀?不好笑啊!还是你又哪里疼了?”
      扶着我两条腿的手还那么紧,我张嘴就咬到他右耳朵上,尖利的小虎牙在他耳廓嫩肉上慢慢的磨,说狠却又狠不下心。很早前就想伸手摸摸的那只圆耳朵被以这样的方式碰触到,对我也是莫大的委屈。
      不好笑,当然一点也不好笑!他竟然还能反问我怎么了!我带点认真,还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哭腔喊道,“放开!”
      我可以无所谓别人不经意提起这个,甚至赤【分隔】裸裸出口攻击“你没爸”,但是我想他明明就知道一切,为什么还能忍心这样调侃?
      “我做什么了,哎哎哎,你……”
      我松开抱紧他脖子的手,他突然刹住脚,像是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慢慢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那一层,我就是……”
      “你要气着了,你打我一巴掌,我不动……”
      他托住我的手没松,反而更使劲,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反正我是不会放你下来。”
      我听到一连串道歉,自己松开了牙,可是胸膛起伏,嘴唇还在抖,仍叼住的那瓣耳朵肉软乎乎的跟着他也在颤,渐渐一圈软肉像摆上烤架烤熟了似,跟着变了色。我不知道该不该这样轻易的原谅他?因为他这无心的过错,因为他没想到,因为他只是单纯嘴快?
      帆布鞋砸在地上的声儿咣当咣当像砸在钢管上,那么铿锵有力,莫名教我想起阁楼上那张空白的表。
      垂眼在李小帅半张侧脸上转过一圈又一圈,从细细长长的眼角一直看到他紧抿起的唇角,我忽然觉得不确定起来,心想这张脸,我能一直看到很远很远的未来吗?
      手掌是随着他声落而落的,可是踏实落在他脸上的只是指尖的一点重量,就点在他耳根最柔软的那一处。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我舍不得……”
      我多少次都想伸手摸摸的那只肉嘟嘟的圆耳朵,我终于如愿的用指尖触摸到了,甚至顺着垂下的耳珠向上,摸到了那上面的沟沟壑壑,然后我说,“我们扯平了——”
      我想这些天我一直在骗他,骗了他才有了今天这样一出“意外”加“惊喜”,可是他没问我,也没怪我。所以,我不计较了。
      我甚至扯了下他外衫,讨好似的补上一句,“我以后……不骗你了”
      “啊,啊……骗,你骗我,其实也没关系,我不在意,真的,没事儿!”
      我张大嘴巴老半天没消化他说的这句话。好不容易积攒起的认错勇气像“砰”一下被戳破的气球,空中碎裂成片。那一刻我突然就有点心疼这个小心翼翼的自己,一瞬间点头不是,摇头不是,只能无措的去攥手里的外衫,当做我解不出证明题时就会使劲儿揉捏的那块橡皮。
      原来我的欺骗他都能接受,可这究竟是因为我做什么都能够被无条件原谅,还是其实我做什么他都不在乎的?
      他放慢脚步,突然偏了偏自己脖子,“哎,耳朵怪疼的,你咬的,你给吹吹呗!”
      我瞧了好几眼那凑过来的一截长脖子,半晌才问了句,“咬疼的地方,吹口气就不疼了吗?”
      不短不长的指甲使力划过刚下嘴的耳朵,有一下没一下撩了把他耳朵边的碎头发,心想我偏不。他当我是三岁小孩吗,真的以为给“呼呼”就不会疼?我恨恨的在心里面想,那都是骗小孩子的愚蠢把戏!
      恰巧四月东风吹拂路边浓柳,眼看棉花团似的柳絮要沾到他眼睫上,我故意低头,鼓动腮帮斜斜吹走飘近前的一团柳絮,吹动他眉下睫毛狠狠一颤,我轻哼了声,“我是怕你眯了眼睛,看不到路,摔了我。”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好气又无奈的反问我,“吹耳朵,谁让你吹眼睛了!”
      我这才觉得报复回来,得意的扬起唇一笑。
      进了医务室,他把我放在凳子上,一点点卷起裤腿,让校医看我肿起来的那一片。他突然开口说,“陆慢慢,以后,我也不骗你了!”
      我先是楞了下,良久才点头应了一声“恩”。
      我以为他这一声是答复我上一句说的“不骗你了”,心里头一下子像涂了蜂蜜一样甜。
      我其实压根儿不知道,按着发洪水在报名表三级跳远那一栏后面填下“陆小曼”三个字的罪魁祸首,就是李小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是坑还是坑的沙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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