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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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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从前,当一个人心里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会跑到深山里,找一棵树,在树上挖个洞,将秘密告诉那个洞,再用泥土封起来,这个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
—《2046》
(一)
我的心里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我也在深山里找棵树,挖个洞,说秘密,再用泥土封起来……
可是,我的秘密还是被人知道了,大概是因为我的那棵树当天就被伐了,还被细细碎碎的做成了筷子,由此,不少人在刨饭时嚼我的舌根……
其实,我的秘密并不算大,无非是我参于收割了韭菜,做空了地瓜,但也由此,我被关了一趟小黑屋……
小黑屋不算黑,因为屋顶破败,看得见天空星星,以及角落里一双像星星的眼睛,我认得这双眼的主人……
她叫阿瓜!
因为她爹是个地瓜贩子,而她又不幸被地瓜砸过脑子,所以,阿瓜就成了她的代名词!
我觉得阿瓜并不瓜,她只是喜欢傻笑,只是喜欢干活,只是不太算得清帐,但这并不妨碍她成为城里卖货最快、亏得最多的地瓜贩子!
她爹因此很惆怅,将她钱篓子里的石子一一挑出来,抹着血泪说:“阿瓜啊……你要记得,我们做的是老实买卖……哪个要是再用石头子换你的地瓜,你就敲破他的脑瓜!”
这一次,阿瓜用力的记住了,因为这是她爹最后一句话,她爹再也不会跟她说话!
她抱着地瓜去给她爹换棺材,几个小痞子又拿石子来换她的地瓜,然后,她就狠狠敲破了他们的头……
因此,她也被关进了小黑屋!
……
(二)
“室友,你好!”
我贴着墙皮缓缓挪动,试图离她远点,因为我怕她也敲破我的头,毕竟我做空地瓜的行为,也影响到了她爹的地瓜买卖……
可她眨了眨溜圆的眼,带着标志性的傻笑,塞给我一只地瓜,大概是听见了我肚肠咕噜的声响……
我心中有鬼,笑得尴尬,但当我发现这地瓜是她爹留给她的最后一颗时,我有种嚼了香蜡的心虚,讪讪的说:“其实,我们可以来讨论下地瓜的一百种吃法!比如地瓜干……”
她听得很专注,记得很用力,在发现我飚泪发抖并不是为了渲染地瓜风味时,就挤到我身边,如护崽的母鸡一般,帮我挡住那屋顶窜进来的夜风,还摸摸我滚烫的头,说:“不哭,不哭哦……地瓜干……”
我那时分不清,她是描述向往地瓜干的美好生活,还是说我像地瓜干?于是我哭得更激烈了,瞅了瞅她的胸,说:“我虽然A,但你也并没有值得骄傲的嘛……”
……
当然,第二天,阿皇就将我捞了出来,条件就是答应帮他写《论城墙高度与改革力度》、《论城管的自我修养与历史使命》等文章……
其实,我不答应写,他也会捞我出来,只是那时的他刚当上城管小队长,拉拔我也冒了很大风险,我觉得我跟他的关系还是遵循交换理论比较恰当。
……
出来的第三天,我又参于割了韭菜,兑了几块铜皮,一半送去给破头的那几个小痞子,算是替阿瓜赔的医药费,一半给阿瓜的爹买了棺材……
她爹下葬的时候,阿瓜并没有哭,但我却哭了,因为阿皇在旁边小声说:“听说阿瓜的爹,是地瓜赔了,气极攻心!”
说这话时,阿皇狠狠瞪着我,手里捏着半尺镰刀,似乎随时要将我这个资本主义小尾巴,狠狠的割掉!
我不认同阿瓜的爹死得跟我有关,但我觉得出于人文主义关怀,我还是可以赔给阿瓜一堆地瓜!
哪料她回头就做了地瓜干送来,还发誓要给我做地瓜的一百种吃法!
她感激我!这却让我更忧心我会陷入地瓜一般的处境,或烘或烤,一百种死法!但我又发现阿瓜的厨艺竟是很妙,地瓜干尤其回味耐嚼……
我永远记得,在我说出“真好吃”的那一瞬,她的眼闪闪发亮,又像星星!
我想,真他妈的邪性,一个傻瓜,怎么会有这么亮的眼睛?
她又说:“我想我爹!”,因为她爹就总说她做的地瓜干“真好吃”!
……
(三)
我没法赔给阿瓜一个爹,我只能赔给阿瓜一个像爹般照看她的我!
我替阿瓜注册了个“阿瓜秘制瓜干”,不但泡制了篇《秘方秘法秘制珍品,阿瓜瓜干养生延寿》,还天天贴大字报,诸如“瓜干一片,多活十年”,“风雨人生路,瓜干伴你行”,“男人吃了强健,女人吃了靓丽”……
生命诚可贵,瓜干价更高!
阿瓜地瓜干由此从居家旅行的食品,发展为了炫富养生的佳品……
阿瓜更加算不清帐了,但我并不为此惆怅,因为就算是我也算不清她该有多少铜皮?
我想她只要一辈子傻笑,一辈子眼睛亮得像星星,也比很多人圆满了!
当然,阿皇并不同意我的观点,他认为无为的本身就是苟且,斜睨着我,说:“小尾巴,你承认吧,你其实是将阿瓜看成你的宠物?”
“你他妈的放屁!”
我愤然而起,那时我也意识到,我跟阿皇就算八字很合,但三观,却没一样是合的!
可阿皇的“宠物论”倒也让我惆怅了一阵,我觉得我应该好好教教阿瓜,不要总对人傻笑,要养出富婆的土豪气来!
可她仍然喜欢干活,仍然喜欢听别人说她的地瓜干“真好吃”!
我很无奈,索性替她雇了七个人,帮她刨刨瓜皮,晒晒瓜干,可我忘了提醒她:“不可以再多雇人,一个都不可以!”……
因为《资本论》早有定言,“雇工上了八个就是剥削!”,是要被打倒的万恶阶级!
所以,就在阿瓜带了个乞儿回来的当天,阿瓜又被关进了小黑屋!罪名很大,投机倒把,还雇佣童工……
幸好,阿皇那时早已荣升了城管大队长,还挂着空城艺协理事的名头,捞拔个人,已不算太难……
(四)
阿瓜出小黑屋的那天,正是初春,细雨绵绵,倒春最寒,我看着屋门缓缓开启,我期盼看见她眼睛亮亮的对我傻笑,可屋门后的她却始终耷拉着眼皮……
她没伤没病,这点让我欣慰,我扯着嘴角,学她傻笑,说:“阿瓜的地瓜干最好吃!”
她蹲在地上拍了拍潮湿的地皮,说:“我想我爹!”,因为她爹曾对她说,“阿瓜,我们做的是老实买卖!”……
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即便那个人是个傻子!
我有点恼怒,说:“你站起来!你爹不在地里,在天上!”
于是,她又仰起头望天,雨落在她微黑的圆脸上,细细密密,然后又从眼角汇成两道河,那悲伤的样子就像她爹又死了一次……
我的嘴角开始颤抖,说话都有点艰难:“阿瓜,你的地瓜干真的最好吃!”,不过,我无论怎么用力,也无法学着她爹坦荡的说出“我们做的是老实买卖!”
那一刻,我也知道,我这辈子都没法赔给阿瓜一个爹,也没法赔给阿瓜一个像爹般照看她的我!
……
(五)
那天的阿瓜立在雨雾里,颀长结实,像一棵树,我很想对这棵树说我的秘密,可我只是莫名的想,我死的时候,她会不会也露出悲伤的表情?
不!应该不会吧!因为,关小黑屋时,有人对她说过,她的爹是我害死的!
所以,当我被摁在城墙根下刑场的那天,我以为她会挤在围观的人群里,对我扔上一把石子,甚至也敲破我的头……
那样,她就会因跟我划清阶级界线而得到褒扬,后半生就不会太过辛苦!
可是,我总是忘了,她叫阿瓜!她是个傻子!
她的确挤进了人群,的确抱着一篓子石子,不过敲翻的,是摁我的刀斧手!她又如护崽的母鸡一般挡在我的前头,还大声喊了一句,“他修坟,毁我家!!!”……
我来不及细想,阿瓜竟能喊得出这么有因果关系的口号?人群已如海浪般汹涌而起,拍打着那并不厚实的城墙……
天色迷蒙,是日落还是日出,我仍然分不太清,但我觉得就算即将是夜,也没什么要紧,因为我看见他们的眼睛都很亮,像漫天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