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慕北》曼子曼子曼

2、第 2 章 南方的夏天

　　南方的夏天总是伴着一阵一阵的小雨，不能降温，反而把地上晒了一天的热气蒸腾出来，闷的像在蒸桑拿，七十块钱两件的校服透气效果太差，贴着后背憋出一层薄薄的汗。

　　慕北偏瘦，不太出汗，撑着下巴盯着满黑板的函数坐标正在出神。

　　“喂，慕北。”背后的人用手指戳了戳他，“下节体育课测两百米，太热了我不想去，一会去网吧吧？”

　　慕北往后靠了点，轻声道，“不去，你太菜。”

　　身后的人啧了一声，“我请客。”

　　“那行。”
　　“……卧槽慕北，做人不能这么现实，会没朋友的。”

　　“不服咬我。”

　　课堂上不敢不过造次，两人便没再出声，直到黑板上的函数坐标被擦干净，又重新画上了新的，下课铃才悠悠响起。

　　数学老师用手指敲了敲黑板，打断了讲台下已经开始嗦嗦的声音，“别急，占用大家2分钟时间我把剩下这点讲完。”

　　“……”

　　终于，在下课十分钟仅剩最后2分钟的时候，数学老师端着保温杯走出了教室。

　　“快走快走。”

　　慕北只来得及拿上手机，就被一把搂住肩带出了教室。“松手，热死了。”男生身上特有的炙热贴着校服粗糙的布料传来，慕北一把拎开搭在后脖颈的手臂，推了一把。

　　男生嘿嘿一笑，又贴上来从后面锁住慕北的肩膀，“我热呀，谁让你身上是凉的，让我降降温。”

　　男生比慕北高了半个头，也健壮得多，慕北一时挣不开，只能由着这人像长臂猿一样挂着自己，“你他妈是不是有病，重死了滚下去！”

　　学校后门靠近一楼厕所的地方，有一排砌红砖的墙，墙面没有糊水泥，坑坑洼洼的墙面提供了良好的攀爬环境，平时是迟到早退拿外卖的最佳地点。

　　两人都是惯犯，爬起墙来轻车熟路，男生先翻了过去，隔着墙面调侃道，“能行吗慕大爷？这刚下雨有点滑您老可别把腰闪了~”
　　“……闭嘴。”慕北低声道，伸手抓住墙上的一处凹槽往上爬，他翻这墙的次数比进自家门还多，熟的不能再熟，别说下雨滑了，就算是涂了油……

　　“卧槽！”
　　“哎哟我去！”
　　“……”
　　“慕北你还真摔啊？！”

　　阴沟翻船，慕北爬上墙准备往下跳的时候还真的就踩到了边上湿了的苔藓，脚底一打滑就往墙下扑，一头撞向墙下站着的男生。

　　男生下意识的张开双臂想接住慕北，无奈冲击力太大，男生抱住慕北后往后退了几大步没控制住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慕北伸手撑在地面，脸贴在了男生胸前。

　　“……”
　　“……”

　　一阵沉默。

　　男生近在咫尺的心跳声就在面前，慕北条件反射的往后一退拉开距离，再一抬头就撞进了男生深邃的眼中，自己的影子清清楚楚映在面前这人眼里，仓皇，又窘迫。

　　十七岁的年纪，青涩的像雨后竹林，燥热混着蝉鸣，懵懂带着迟钝。

　　“纪南风，你再不松手我就揍你了。”
　　“……慕大爷你可真是我亲大爷，我好心救了你你还嫌弃我？！”

　　十七岁的纪南风，明朗如玉，喜欢缠着慕北，把慕北当作自己唯一知心的好兄弟，不管是网吧上网，夜店蹦迪还是深巷群架，就连去剪个当下最流行的斜刘海，纪南风都会拉着慕北一起，按照纪南风的话就是：劳资从高一入学那天第一眼见到慕北，就认定了这是我一辈子兄弟！

　　慕北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看上了自己哪一点能把一辈子的事说的那么肯定，但是年轻气盛谁没突然涌起过热血？说拜把子就得来点仪式感，纪南风当场点开百度搜了拜把子流程，上面写着人要并排站齐，然后拿3根香，拜了关公爷后第一杯酒敬天，第二杯敬地，第三杯互敬然后发誓……

　　“这他妈怎么拜个把子跟拜堂一样？”
　　“……”

　　万事俱备，就是没找到关公爷的像，两人商量后决定退而求次就拿离学校最近的观音寺凑合凑合，结果两人在一群老大爷老大娘的注视下对着观音像哐哐哐三拜后，旁边解签的和尚看不下去了，走过来道，“你们两个小年轻怎么回事？好好的来拜什么送子观音？”

　　“……”
　　“……”

　　两人脸憋得通红，在老大妈们的哄笑中飞也似的逃离了观音寺……

　　事后慕北揪着纪南风的领子威胁他如果敢把今天拜把子的事发扣扣空间就绝交，纪南风一脸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在慕北心中这么不要脸吗？今天丢脸的又不单是慕北一个，这话说的好像他纪南风不怕这事传出去被嘲笑一样……

　　晚上，两人找了家学校旁的大排档，点了两罐冰啤酒才走完了拜把子流程的最后一步，由于网上并没有写明敬酒后的誓词是什么，于是发誓这一步就被两人省略了。

　　“总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大爷……啊呸！你就是我兄弟了！”纪南风最后一句话对今天做了个总结，然后仰头想学电视剧里一口干了，无奈啤酒太冰，把他呛了个半死。

　　“……”慕北十分文静的喝了一小口，已经可以预想到自己接下来的校园生活，会因为眼前这个煞笔而鸡犬不宁……后来纪南风就喝醉了，慕北还是第一看见两罐啤酒就能醉的人，好歹刚拜了把子，把人丢路边有点不和道义，慕北还是把人背回了家。

　　不过这人醉了之后反倒比平时安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慕，慕大爷，你丫的知道、知道我为啥跟你拜，呕……拜把子吗？”
　　“……闭嘴，你他妈要是敢吐我身上你就完蛋了。”
　　“切、切，你真，真没意思，我告诉你吧……你、你看，你叫慕北，呃~我叫、叫、叫啥来着……”
　　“……”
　　“……哦哦哦，南风，对、我叫南风……你看我们两个，一个南风，一个慕北，这、这名字多配啊，那、那是上天注、注定的我两是要当兄弟的啊……”

　　后来的后来，不过一句岁月蹉跎。

　　“兄弟？哎兄弟你醒醒？”

　　慕北睁开眼，四周环境昏暗，一股浓重的烟味，慕北花了近三十秒才想起了自己现在人在网吧，眼前这个叫他的人，不认识但是有点眼熟……啊，是坐他隔壁桌疯狂敲键盘的那人。

　　“这位小哥，你这是花钱跑来网吧睡觉来了啊？这都天亮了。”

　　“天亮了？”慕北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6点了。

　　“小哥，你脸色不太好啊，我还是第一次见来网吧睡大觉的人，你说你随便找间旅馆睡它不香吗？”旁边这男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大口，上下打量了慕北一圈，然后又看向慕北放在桌上没拆封的烟，继续说道，“来网吧就喝白水，买了烟也不抽，小哥你是来网吧修身养性来了啊。”

　　“哦……不好意思啊……”慕北揉了揉眼低声说道。

　　男生一挑眉，脸上打趣的表情更重了，“你跟我道什么歉？你这人真奇怪。”

　　慕北盯着电脑屏幕不说话，心里盘算着一会怎么偷偷回去把身份证和行李带出来，纪南风一般早上8点会离开家去公司，现在6点，也就是说再挨两个小时就好……奇怪了，怎么头这么晕，按理说昨晚被屏幕晃的这都隔了好几个小时，也该好了？

　　一只带着温度的手突然贴上了慕北的额头。

　　“你干嘛！”慕北条件反射的往后一躲，警惕的看着眼前这人。

　　男生看了眼自己被拍开的手，笑的很无奈，“这位大哥，你知不知道自己发烧了？你是不是把脑子烧坏了所以我跟你说话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发烧了？慕北自己伸手摸了摸额头，可惜他啥都没感觉出来，他的手常年都是冰的。

　　“喂大哥，你怎么回事啊，失业了？还是失恋了？你不回家吗？”男生撑着下巴好奇的看着慕北。

　　……连续被眼前这人的三个问题扎了三刀的慕北淡漠的看了这男生一眼，语气疏离道，“我没事了，不劳你费心。”

　　“得，那大哥你就自己坐着，我先走了。”男生也不热脸贴冷屁股，慕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继续追问显得自己很不讨趣。本来自己也没打算多管闲事，若换了平时，旁边机位的人别说发烧，就算是猝死了他可能也不会发现，这次之所以反常，原因无他。

　　这人长得好看。

　　这么昏暗的环境下这人的肤色也相当白皙，昨晚他趴下睡着后无意中转过脸来，是真的长的相当好看，不是像女生的五官那样阴柔，而是非常精致的眉清目秀，不带丝毫攻击性的五官，睡着的时候眉宇间却拢着淡淡的阴影。

　　综上所述，所以他才会好心叫慕北起来顺便提醒他发烧了，谁让他是个不限男女的颜控呢？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长得再好看毕竟也就只是个路人，而且性格貌似还不太好，那就就此分别了。

　　就当自己做了回当代活雷锋不留名吧。

　　网吧里通宵了一晚上的人已经走了七八成，空荡荡的机位歪七扭八的凳子，地上桌子上都是饮料瓶和烟头，久久散不去的烟味薰的慕北更加头昏脑涨。

　　的确是发烧了，慕北喝了口水，吞咽的相当艰难，喉咙里干渴的像有火在烤。

　　“小伙子？我这边要搞卫生了！灰很大！你要不要先出去过会再回来？”网吧老板拿着扫把隔着两排机子隔空喊道。

　　“好。”慕北压低嗓音应了句，低头看了看桌上完整的一包烟，犹豫了下还是揣进口袋带走了。清晨的空气带着丝凉气，6点的天并不亮，灰蒙蒙的蓝色一圈一圈挂在远处，街边的路灯也还亮着，零星几家早餐店正冒着热腾腾的蒸汽。

　　慕北找了家便利店，新买了瓶矿泉水和一盒口香糖，猛喝了大半瓶水之后又嚼了口香糖后才稍稍感觉好点，便利店的老板看到他随身带着这么厚的现金，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慕北埋头付了钱走出便利店，站在店门口犹豫了会走向对街的“李记粥铺”。

　　这条街离大学城很近，虽然现在还早，粥店里也坐了不少人。

　　“帅哥吃点啥？”店老板一边把粥料倒进小锅装的粥里搅拌一边问，“我们这有肉丸粥，猪杂粥，鱼片粥，皮蛋瘦肉粥，都有，你看想吃啥？”

　　“白粥……有吗？”慕北听着粥的名字胃里一阵翻滚，他现在这个情况，还是喝点白粥比较好，那什么猪杂鱼片的，他实在吃不下去。

　　“白粥吗？行，帅哥你找地方坐，马上好。”

　　粥铺本身面积不大，所以老板在店外也临时摆了三张桌子，慕北选择坐在外面，比较透气。白粥来的很快，几乎是椅子还没坐热就来了，清淡的白粥很烫，慕北拿勺子一边搅拌散热一边开始发呆。

　　视线涣散在粥的雾气里，突然“哒！”一声，另一碗粥放在了慕北对面。

　　“小哥，好巧啊。”
　　是刚才网吧里隔壁桌的男生。

　　慕北抬眼，“是啊，好巧。”

　　那男生扫了眼慕北正在搅拌的白粥，有点嫌弃道，“吃这么清淡啊。”说完又想起慕北现在在发着烧，于是又哦了一声，“忘了你发烧了，怎么不先去医院？”

　　“一会就去。”慕北漫不经心道，用勺子顺着碗边舀了点粥放嘴边，还是烫的不行。

　　“啧，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放凉啊？”那男生实在看不过去，站起身走到店里从消毒柜里拿了一只小碗回来，放在慕北面前，“你要把粥分出来用小碗晾，不然这么大一碗你用个勺子要搅拌到什么时候去？”

　　看得出来这男生是这里的常客，慕北按照他说的把粥舀到小碗里搅拌，果然十分凑效，“谢谢啊。”

　　“客气啥。”男生摆了摆手低头喝粥。

　　慕北还是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小碗就放下勺子，看了眼网吧，网吧老板正在店门口抖扫把上的灰，应该是还没整理完卫生，就这样干坐着又着实尴尬，慕北想了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慕北主动跟他搭话，男生眼中一喜，回答道，“我啊，我叫陆西，XX大学美术系。”

　　“露西？”慕北疑惑偏头，“英文名？”
　　“不是，什么鬼？我姓陆，九州大陆的陆，不问东西的西。”

　　“哦……”不知是不是错觉，慕北总觉得这人对自己名字的解释带着满满中二感……

　　“你咧，你叫啥？”陆西双眼泛光的反问道。

　　“慕北，羡慕的慕，北方的北。”相较于陆西，慕北的自我介绍显得如此的朴实无华。

　　“慕北……小哥你名字挺适合你的啊。”

　　慕北淡淡笑了笑，没再说啥。

　　反倒是陆西像是来了兴致，或者说对慕北太好奇，又问道，“慕北，你是哪个大学的呀？，以前没在网吧见过你？”

　　“我今年二十九了。”慕北平静的叙述道。

　　“……我艹？你二十九？！你开玩笑呢吧二十九，我看你是十九差不多。”陆西丢下勺子瞪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慕北平静的望着他。

　　“……我艹……你真的二十九？比我大十岁？”陆西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直直盯着慕北的脸，然后忍不住伸手戳了上去，“你这该打了多少玻尿酸啊……”

　　“你干嘛！”慕北往后一躲躲开陆西的手，对他这突然动手的行为感到不满。

　　“慕北！！”
　　身后传来低沉压抑着暴怒的声音。

　　慕北肩膀一僵，不敢回头。

　　陆西顺着声音往后看，楞了一下。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笔直西装的男人正站在街边，身后停着辆招摇的黑色保时捷，与这条巷子相当的格格不入。

　　“你……你朋友？”陆西回过头问道。

　　空气异常沉闷。
　　“……”慕北深吸了口气，站起身回过头。

　　如果说十七岁的纪南风明朗的像太阳，那三十岁的纪南风就像暴风雨前的乌云，低沉而又压抑，锐利的眉眼间随时都能酝酿起一场铺天盖地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