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堤春晓》夸父吃桃

4、第 4 章

　　三月间，章士尧焦头烂额，他忙着结婚事宜，可近日奉天局势越发紧张。直到一日，突然间命令全军开拔，他心下不安，却一小小副官人微言轻，上面一点风声都不给漏。他只能趁着一点间隙，偷偷溜出军营。
　　他急匆匆赶回院子，眼瞧着苏晓坐在门廊上，天已回暖，她穿着单衫子，刚洗了头，发松松散散披在脑后，他凑上去，揽住她的腰，沁了一脸的香，他跟个哈巴狗似，摇着尾巴偷着香。“部队这次要开拔了”苏晓转过身，眉眼俱是风景轻轻一声“嗯”叹的章士尧心痒痒，真恨不得立刻拜堂成亲。贴着耳朵跟苏晓说了通话，小红跟她男人也贴着墙根子说着体己话，苏晓经过如今多次分别，早已不再惊惧，她只盼着章士尧能安稳的回来，或许他们会在这乱世夹缝中拼命挣出一份安稳来，或许还能再见着爹爹和娘的一日：“去吧，安心办完事，我就在这等你。”苏晓送他出门，前面宽阔的土路，他向后瞅，她正倚在门框上，早春的槐花撒在地上，青石台阶泛着绿光，他心想：“等我。”
　　局势一下变了，开拔到几千公里之外的军队被订在这，淫雨霏霏，下了月余，章士尧一日比一日焦心。断粮了，军队里人心惶惶，
　　章士尧每天四分之一粗粮馒头就水，他做梦都想着苏晓的发糕、馒头。
　　他们窝在土堆里待了三个多月，终于盼来了一场大战，章士尧在战争刚开场就被一发炮弹炸晕了过去。等他醒转过来时，天昏蒙蒙，六月间的天，热气滚滚而来，他昏昏沉沉爬起来，地上都是汩汩的血迹，他回过头，身后是一片红色的海，章士尧吓傻了，他跌跌撞撞连爬带滚……
　　等到章士尧回奉天城已经一个月后，他不敢进城，他又一次做了逃兵，可他只是想回来看一眼他的新娘，他不要那些无谓的荣誉，那些死人骸骨连起来的功勋，比不上他怀里一个鲜活的苏晓。
　　可他还没进城，就看见城墙上挂着几颗人头。那几颗人头他认识，都是他的上司。他在护城河前的穷人窝里扯出来一个人换了衣裳，刚进了城，就被城里的惨景震住了，灰蒙蒙的，死人摞死人，七月里的高温蒸的臭气直往鼻子里窜。“听说屠城了。听说桂子兵进城没抢到粮，一把火全烧了，见谁杀谁。”章士尧打了个寒颤，他一跺脚直直往西街跑，一路上断壁残垣，房子全倒了。“苏晓……”章士尧只能看到烧焦的黄土，黑炭的树枝，其余什么都没了。“苏晓……”。章士尧在黄土里硬生生的抠，他要一个活生生的苏晓，老天爷不能这么对他。等他筋疲力竭睡过去的时候，眼睛前是那天倚着门框的苏晓，他还没告诉她，槐花落在她发间，他心里痒痒的，想回过头抱抱她。
　　夕阳薄暮老，人是一瞬间老下去的，章士尧离开奉天城的时候，心底爬满了皱纹。

　　八
　　早春间，一个男人提着箱子在渡口坐上去往另一边的船，海天一色的蓝。他紧蹙着眉头，看着船渐行渐远，他摩挲着手头的红木香樟手镯，看了看远方的余杭乡间，他带了一捧土，回到她从小生活的地方，那地方有湿漉漉的青石板，有着满塘的虫鸣蛙叫，还有一蓬蓬的睡莲飘着香，有人哼着他们最熟悉的乡间小调，他们在异乡想过千万遍的场景就在此时此地，可她只能葬在异乡，尸骨无存。他竟还顺着她讲过无数遍的小路，找到了她的家门，木料制成的门早被风雨冲蚀的斑驳，他一再跟邻家确认无数遍，门上落着古铜色的锁，透过缝可以看见里面芳草萋萋，“我小时候调皮，那时节，不过四五岁，想去摘池子里的荷花，可惜够不着，咕咚一声就掉进潭子里，我娘还正做着针线活，一回头孩子呢，吓得她肝胆俱裂，赶紧叫人硬是把我给捞了上来……还有呀，每次来的客人里都有一些鸡毛的人，这个时候我撇撇嘴，伙计们看我脸色给打油。”她绘声绘色的讲着她曾经历的一切，那时候她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趴在后边的板车上，笑嘻嘻地问他“癞痢头，回到家来我们铺子打油，绝对掺假，我们一起患过难，给你友情价。”想起这些悲从中来，他趴在门框上低声呜咽。
　　她家门前竟也有一株树，抽了芽满目青翠，日头照下来，树叶边闪着暖融融的日光，他用手刨了个土坑，把从奉天挖出来的一捧土埋在了树底下。他心底想着等我来陪你。
　　他们两个竟离得这么近，一河之隔而已。若是没有这场战争，他们会相遇相知吗？他们会在这个余杭乡下安安稳稳的过上一辈子？生儿育女，或者彼此并不相识？是这场横跨南北的战争成就了他的爱情，还是毁了他的爱情，他不知道。叹过一口气，男人背过身点了一支烟，云雾袅绕间，他的眉头依然皱着。
　　等到多年之后，章士尧离家越来越远，红木香樟手镯越发回不到他的归处，他总是从旧柜子拿出来，想起离家时，那满树的槐花，薄暮余辉里，她静悄儿的倚在门廊，等着她的郎君，那是他一生最好的辰光。还有余杭早春时，葬着那捧黄土的青绿枝丫，那葬着他一生最好的辰光。

　　许多年后，白发苍苍的老人死去时，儿孙在他手中发现了摩挲的发亮的手镯，那饱满欲滴的红，是千万个日夜的思念。
　　 

　　时代总是响着声，剐着人，向前走。被时代碾碎的灵魂，总是要自己舔伤口，人呀！总是压不倒，一点希望都能活。可是那些时代车轮下的亡魂呀，总归是被亏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