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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苏姜雪 fine ...

  •   那段时间,我和许多人斩断了联系,如同一根线被一把陌生杂货铺的生锈剪刀,轻而易举,剪断了。如此我才像个因为旧物搁置而负重难行的背包客,必须停下,颓然一坐,在烟尘和尾气中,恪守断舍离的原则。

      我给秋凉解释的原话很残忍,残忍到我需要时常回忆,强迫以镜像,还原我自私的丑陋,复习因一句“都可以”开始,却又以“随你便”结束的,咄咄逼人的爱情故事。

      秋凉兴许知道自己成了我打发时间的寄托,她一贯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地板,即无言语,也无多么难过的泪水,只静止,像一条午睡的胡同,只有沙沙作响的秋梧桐。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是傍晚,在她家楼下,淅淅沥沥下着毛毛雨。她早先在手机里问我什么时候来拿行李,说打包了几个塑料袋,希望我拿走,而不是被她丢掉。我回复说好,很快。

      但那也是过了很久的一个傍晚,还是因为下雨了,我心情难得的舒畅,背着冯岚他们,戴上了头盔,套一件从爸妈家搜刮来得老雨披,骑着我的小电驴噔噔噔一路冒雨而来。

      一路上人少得可怜,除了迷蒙酸涩的街道,就是昏暗清冷里几盏迎接夜晚的霓虹灯,天边是忽暗忽明的彩,像块融化的草莓味巧克力,铺在漂亮的绿色上,像一盘京酱鸡丝盖浇饭。我格外开心,也冷得厉害,战战兢兢又兴致勃勃的,脑子里却只有热乎乎的饭菜。

      等秋凉下来,电梯门吱吱嘎嘎叫了一嗓,坐在大厅的石墩上我怔怔站起来,停了拍打水珠的手。她走过来,慢悠悠的,却又着急问我怎么不打车,埋怨雨天电动车打滑,责怪我不懂行车安全。

      我笑说知道知道,眼睛却死盯着她的脸,讨巧似的,想从这些外部体征上察觉到我的狠心是如何摧毁了她的夜晚,不知是内疚自责还是说,我要为暂时得到一颗心的胜利而沾沾自喜。

      但直到她抬头望着我,眼里却没有我的时候,我才幡然醒悟,一瞬间,不知是羞辱还是惭愧,总有种自作多情的卑微,只努力平复着胸腔的怦怦涌动,堆砌着嘘寒问暖,像往日那样,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由她给我解开雨披,呆立着,等待着一句我送你回去吧。

      可那距离已然显而易见的在我和她之间,裂开了一道沟壑。

      原来面对爱情,并不是所有人都要全力以赴,总有人能全身而退,而那些伤害只能被生活浓缩成微乎其微的一根刺,扎在耳垂处,日子久了,还能成为装饰,拿来吸引崭新的旅人。

      虽然不知那是她佯装镇定的计谋,还是疲倦导致的溃散,但依照我勘破谎言的敏锐和自负的判断能力,秋凉似乎并没在这段感情里遭受什么致命性的打击。我松了口气,继而又揪紧了喉咙,惶恐着怀疑:

      “是不是,我生来就注定没有被爱上的能力。”

      “你是不是有病?苏姜雪!你到底想要什么啊,这为爱追你到天涯海角,海枯石烂的,你嫌人家死皮赖脸不知好歹,这跟你缠绵悱恻,藕断丝连的,你温存完了又冷笑着给我讲仁义礼智信,怨人家狗血,给你添堵。

      到这儿,好,来一个和和美美同你平平淡淡过日子的,你又嫌弃生活无风无浪冷清乏味。劈腿,好,你劈,劈了分手分道扬镳呗,你这儿又嫌弃人家不愿挽回,不把你放心上,还给我整出受害者模样可怜兮兮一句没人爱啊,没人疼啊,好可怜呀,你戏这么多,怎么不去吃屎!!”

      “我戏多,干嘛就得让我吃屎?”

      “啊?这是重点吗!苏姜雪!!”

      柳澄很气,骂得我却心情悦朗,止不住的笑,揉着一头乱蓬蓬的卷毛毛,瘫在沙发上,蜷缩如蚕蛹,抱着手机,闷声问:“你说得对,是我不知道要什么,反复无常的,又优柔寡断,谁都想要,又都不想要。”

      “你不是不想要,你是对什么都有期望,简单说就是阅历少,心浮躁,自我中心不肯付出,可你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责任陪你成长。”

      “我不想成长。”

      “那你就孤独终老吧!”柳澄骂骂咧咧地嚷着,把我逗得咯咯直笑,翻了个身,软绵绵一声:“完蛋,我现在没人要了。”

      “哎呦,不知道谁前不久还心灰意冷说什么一个人挺好,现在又醋溜溜的说自己寂寞空虚冷了。”

      “呸,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咱俩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我和你可不一样,我不要就是不要,而且断得干脆利落,不纠缠不回头。”柳澄说这话时气势汹汹的,听出来是非常不想和当下优柔寡断的我扯上一丝关系:“你是兜兜转转,一直在留恋,嘴上是克制忍让,可只要对方小脚趾勾那么一下下,你就全然不顾醉生梦死了。”

      我噤声,似乎在体悟她的话,又像是盯着某处发呆,半晌柳澄瞧我不说话,便嘟囔着说:“你这个人,滥情无度,花心大萝卜。”

      “哼,那你是来的快去的也快,三分钟热度,无情冷酷!”

      “得,俩恶人行了吧。”柳澄笑着打了声饱嗝,故意逗我,紧接又嚷着说:“行了,咱俩就别整这些有的没的爱情语录来互相救赎了,磨茧子的话也不过耳边一阵秋后风,凉一阵儿就好了,等时间慢慢来改吧。”

      “嗯,”我点头,起身撩开宾馆的窗纱,盯着黝黑无月的夜,叹一口气,低头去为接下来的航班准备行李,边拾掇那件怎么叠都好丑的毛衣,边云淡风轻说一句:“一生那么长,谁又能记得谁是谁啊。”

      可心里却明明白白,那是我才不配位。

      ……

      之后那些忙于偶像生涯的岁月,以及疲于转型,从偶像晋级歌手行列的突围赛里,我和许多外罩光鲜亮丽的炮灰们厮杀在观众老爷和诸多身先士卒的前辈周围,倒真像极了鱼跃龙门的傻,没来由的,我只想做回一条无人问津的小丑鱼。

      有时冯岚为了让我能在观众心里保持可观的新鲜和好感程度,不得不在许多慈善事业上钻空子,她甚至为我在几家流浪动物收养站里投放了资金,又安排我每月抽一天时间,去流浪收养站志愿工作。

      冯岚总算是迎合了我一波喜好,我偷偷摸摸窃喜了小半天儿,就怕冯岚知道了,脑子里诧异这劳苦功高的脏活不是在折磨我,一狠心又不让我去了。只得每月愁眉苦脸相,心里却痒的厉害,经常和那儿经营的夫妇俩人电话联系,定期又从自己零花钱里抽出一部分给他们填补些衣食药物,慰籍般,各取所需。

      就这样忍耐了几个月,我便撺掇身旁一名小助理给冯岚出主意,说什么光这样做样子,迟早会被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记者揪住小辫敲诈勒索,说不定直接公布于众,那到时候,这含辛茹苦培育的爱心形象毁于一旦,不如要做就做到底,做到真,领养几只狗啊猫啊的,让人抓不得把柄。

      我本以为冯岚没把这事儿听进脑仁,毕竟那助理回头向我摇头说她未露明态,只摆摆手说了句知道了,便打发他去做其他事儿了。这里听了我难受了几日,不知是恐惧冷清还是急需填补窟窿,总是夜夜翻来覆去睡不熟,睁眼闭眼全是狗哼猫叫。

      猪猪倒好,日渐大橘为重,习惯挨着我睡,有时那一米八的大床愣是被它睡成了宿舍单人床,它四仰八叉呼声连连,挤得我翻不得身,转不过头。有时它醒的早,便压在胸上,小爪爪窝在怀里,直勾勾用那双黄铜色的大眼睛盯着我,以一种置身事外的老谋深算,怀疑我的生死。

      我没法带着它东奔西走,只得叮嘱余果好好照顾,她这铲屎官当得也称职,每日水粮照片一发,便嘟嘟嘟着求我夸奖。我便也极力抽空同她闲谈,询问新来的阿姨做得饭菜是否可口,询问校园生活是否舒心,还有那个心照不宣的小男友是否称心如意。

      “我这个周大休,我带着九月出去玩。”某天夜里余果又躲在被窝里偷偷摸摸同我电话,那时的我刚结束几首歌的录制,兴致彼为高涨,将宾馆的灯开得透亮,想着明日再奋斗一日就能回家了,心里更是喜喜悦悦,一丝一毫的睡意都没有。

      “金川知道吗?”

      “他知道,我还想和你商量,要不把九月和花魁接回来,猪猪一个人在家里太寂寞了,阿姨说它趴在那一天都不动,就每天晚上听到我回家,勉强走到门口,在我脚边蹭一蹭,然后又趴在你床上,谁叫也不出来了。”

      “我的小可怜。”我娇声呼唤了一句,便依稀听到余果那头哗啦一阵,下了床,几声寂静,转而便是猪猪熟悉的呼噜声,那声音轻柔安稳,像夏夜里的一席薄衾。我听着,嘴角不由上扬,半晌柔柔唤一声猪猪,便听到它在那头娇滴滴回一声,喵~

      “你听听,猪猪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余果也娇滴滴冲我撒娇,半晌突然惊厥一声:“九月和花魁能不能接回来嘛!之前你和我妈闹别扭,现在不也好了嘛,接回来嘛!”

      我不知当时我是如何想着,只记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脑颅也是微微发着烫,却不是病理性的烧灼,只是因为一些不被人知的陈旧教人翻滚而出,盛予表面逼迫你挑开那盘菜的红盖头。

      而这一系列的赤条条,不再是爱恨交织的惶恐夹杂着怦怦乱响的心跳,而是挖开坟墓剖开胸膛无处可寻的踪迹,空落落的,没有温度。

      那通电话之后,我便想也没想,拨通了唐歆的手机。

      我竟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去回应那句有些沙哑的喂,只好也喂,熬着白色的寂静,她说她不困,哈欠却一直打,问我过得好不好,问我什么时候回家,问我新专辑的事,问我马上要到的圣诞节,要去哪个台唱歌。

      我插话感叹一句圣诞节了啊,电话前的云淡风轻现在看来都因为几句略显亲昵的问候变得愈来愈凝重了,我又开始无可救药的去期待,期待一些不切实际的幸运降落在我头顶。

      “余果昨天还同我电话,说她想你,说猪猪胖得走不动了,她说有些提议要和你商量,我在金川那也打过招呼了,等到时候她同你讲,你再做决策,我明天……”

      “唐歆!”

      “嗯?”我听到她贴紧了话筒,呼吸声儿就绕在我的耳蜗里,像一首安眠曲儿,却唱得人心痒。

      “我们……能做朋友吗?”

      “啊?”

      我咽了声口水,咽下了我对她的渴望,那些莫须有得骚动,被我捏在汗津津的手心里,如同割下身体里的那截阑尾,多余的,完整的,只要一句长痛不如短痛,就能斩钉截铁将理智推上高潮:

      “做那种不会再zuo爱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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