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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墨澜番外(一) ...

  •   年幼的时候,墨澜以为母后病了。

      她的病很奇怪,有时她将自己抱在怀里,轻轻摩挲他的脖颈,就像抚摸着她的那只猫,温声给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笑着问他困不困。窗外的光落在她的袖口,翻起一朵朵金色的浪花,带着阳光特有的朝气和温柔。

      那种感觉让墨澜眷恋。

      有时候母后又会变的陌生而狰狞,她掐着他的脖子,骂他是孽种,又问他为什么不去死,她歇斯底里地质问面前懵懂的稚童,试图让自己的痛苦有一个出口,但墨澜并不懂这些,他只是疑惑而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原姝在这样的目光里恢复了些许神智,她松开手,扑到一旁无声地痛哭。

      九岁后,天帝不许原姝再抚养墨澜,也严令禁止他们见面。因为她多次试图溺死睡梦中的墨澜。

      很多次墨澜都是在窒息的濒死边缘醒来,他挣扎着摆脱按住他的那只手,从水里出来时,看见的却是怨恨地盯着他的母亲。

      那样直勾勾的眼神,那一刻的原姝,就是地狱里的恶鬼。

      墨澜并不害怕她,他只是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杀死他,他觉得很难过。

      但他的难过无人倾诉。

      母亲讨厌他,父亲也不喜欢他,只有舅舅对他好些,但他很忙,偶尔闲下来他会教墨澜一些实用的,比如杀人。

      原齐会告诉他如何最快地杀掉别人;又如何使对方最大限度地感到痛苦却不会要了他的命。他常把抓到的别界探子扔给墨澜练手,又或者将自己府上的奴仆给他玩儿。

      墨澜在这件事上很有天分,他是个天生的疯子,所以甚至青出于蓝,原齐有时会将搞不定的探子交给他,不出半天功夫,再硬骨头的都会开口。

      但这种事不会让他快乐,也无法带给他任何安慰。

      墨澜时常偷偷到原姝的寝宫去,所在角落里,偷偷看着自己的母亲,他渴望亲情,渴望母爱,只从这一方面看,他的确还是个孩子。

      她话很少,总是抱着那只猫坐在窗边,出神地望着外面的木兰树,一坐就是一天。

      墨澜嫉妒母亲怀里的猫,他谋划着将那只猫抓出来杀掉,再扒掉它的皮,然后自己就可以披着它的皮取而代之。

      这是属于墨澜孩提时代的天真——直白而恶毒。

      墨澜也不明白那棵树有什么可看的,原姝睡去后,他偷偷攀爬到玉兰树上,却没有找到任何特别的东西。倒是嬷嬷眼尖,发现了树里的墨澜,急忙挥手示意他下来。

      “九殿下,您怎么来了?快回去吧,陛下不许您来的。”

      墨澜低下头,嗫嚅着,“我想母后了。”

      嬷嬷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她蹲下来,慈爱地摸了摸墨澜的头,“回去吧殿下,等娘娘病好了,您再来。”

      墨澜抓住她的衣袖,“母后到底得了什么病?我可以去找大夫来,或者需要什么药材,我可以去采。”

      嬷嬷望向那棵玉兰树,轻声低喃,“心病难医。”

      墨澜不懂什么是心病,他依旧时常溜进母亲的宫殿。他的年岁渐长,功课日益繁重,经常只有后半夜才有空闲。这夜,他到凤鸾宫时,看到了久违的父皇。

      他低声和原姝说着些什么,原姝只是冷然而嘲讽地看着他,不时发出一声讥笑。

      天帝无奈苦笑,“你究竟还要我怎样……姝儿,这么多年了,墨澜都这么大了,你到底还要恼我多久?”

      “我还要你怎样?”原姝忽然笑起来,“听起来这都是我的错了?我现在才明白,你也好,哥哥也好,你们都虚伪透顶,一个个的说什么喜欢我、爱我,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你们根本就没把我当成人,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宠物!是个物件!”

      她尖利的笑声戛然而止,又转为凄凉的低语,“你要哥哥替你卖命,哥哥要你给他高官厚禄,什么亲情爱情都是狗屁,我就是你们政治连接的棋子。现在你们都如愿了,只有我,什么都没有了。”

      天帝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他没办法反驳她——她说的都是事实,他强要她、强娶她,诚然有爱的因素在,但更多的,是他需要用原姝的婚事来牵制原齐。

      他知道原齐也爱着她,不是哥哥对妹妹的爱,是和他一样,男人对女人的爱,可是他还是放手了,为了自己的前途,他放弃了自己的挚爱。

      他和原齐确实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她也确实一无所有了,终身被困在这里,连最后的一点自由都失去了。

      作为她这悲惨人生的始作俑者,他唯一能弥补就只是她最不需要的荣华富贵。

      “滚吧,算我求你,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不想再看见你,还有那个小孽种。”

      天帝一怔,声音里染了几分悲哀,“姝儿!那是我们的孩子!”

      孽种……

      躲在暗处的墨澜垂下眼睫,将衣服抓出一道道褶皱。

      “他是怎么来的你清楚!没有比那更让人恶心的了!”原姝拔高声音,放在桌上的手因为盛怒而颤抖起来,她猛地站起来,一掌挥向天帝心口。

      天帝并未对她设防,也不曾想到她会突然如此,立刻被击中了要害。

      原姝的攻击不停,天帝却丝毫不躲,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她发泄着怨恨。因为他爱她,也因为他很清楚,以原姝的力量,很难伤到他的根基。

      不知过了多久,他抱住精疲力尽的原姝,挥手擦去口中溢出的鲜血,忽地低头亲吻她,又将她按倒在床榻上。

      年幼的墨澜站在角落里,他清楚地听见母后的尖叫声、怒骂声,还有衣裳撕裂的声音。

      他不明白父皇和母后在做什么,或许是在玩儿什么游戏吧,但他觉得母后不愿意。

      而他突然出现将天帝推开时,房间里的两个人都顿住了,天帝看着这个肖似自己的孩子,目光复杂,缓缓站起身。

      墨澜站在原姝前面,张开双臂,像一面小小的墙壁,抵挡着外面的世界。

      原姝惊愕地看着他,先是恼怒,后是难堪,天帝离开后,她沉默许久,终于伸手将他抱在怀里。

      墨澜窝在她怀里,脸颊上却忽然落下许多不属于他的泪珠,濡湿了他的衣裳。

      那日后,原姝待墨澜温和了许多。

      是她原谅了天帝和哥哥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她的前半生荣华富贵却一无所有,后半生也一眼望到底,那天看到墨澜的那一刻,她终于觉得累,那种从心底升起的无力感蚕食了她,原来她的力量是如此渺小,无论她怎样反抗,最后的结果都不会有改变,她反抗哥哥,可她还是被他做主嫁给了天帝、她反抗天帝,最后却要和他同塌而眠,甚至连孩子都这么大了,她的反抗又有什么意义呢?

      换句话说,她认命了。

      这些时日,她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她生的美,笑起来愈发眉眼如画,墨澜那时年幼,分辨不出美丑,他只觉得那笑温柔和煦,宛如春风。

      他在原姝身边的时候,她偶尔给他讲些稀奇古怪的旧事,亦或教他些奇怪却实用的法术,也会说起自己年少时的旧事,虽然大多时候她依旧在出神,但她渐渐地肯出去走动,偶尔也会参加些宴席。

      墨澜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三皇叔三皇婶。

      他一早听先生们提过他们的大名,听说他们促成了六界停战的合约,让相互仇视而混战了几千年的世界得以暂时和平,是两个了不起的贤人。不过更多的,是在母亲的故事里听到他们,尤其是三皇婶云华,母亲说,她是世上最好的人,她总是一遍遍地提起关于她的事。

      不过他们常年驻守北海边境,墨澜并未见过他们。

      如今他们回来了,墨澜也见到了他们。比起三皇叔,他对频繁出现在母亲故事里的三皇婶更为好奇。她的确生的很美,看起来也很温和,仿佛一阵清风。

      天帝笑道,“墨澜,这是你三皇叔和三皇婶。”

      他弯腰行礼,“见过三叔三婶。”

      墨清风将他扶起来,笑道,“许久未见,殿下竟然已经这么大了。”

      天帝叹口气,“是啊,十多年了,”他转向云华,微微笑道,“姝儿惦念着你呢,若有空去看看她吧。”

      云华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当晚天帝为他夫妇二人设宴接风洗尘,朝中的大臣尽数到来,仙族子民都聚集在王宫外,期盼着能见三王爷王妃一面,万人空巷,比天帝出巡都要热闹。

      无论是对于作为君主的天帝,还是对于初涉政事的墨澜,这样的场面都是可怕的——手下的威信远高于自己,这是对君权的极大威胁。

      当晚的宴会原姝也来了,她看着云华的方向,眼眸是前所未有的明亮,还带着一种墨澜看不懂的柔情,他看见父皇不时地看向母后,神情略有落寞。

      宴席结束后,墨澜在花园中远远望见了并肩而行的原姝和云华,两人似乎十分熟稔,凑在一起说着些什么,原姝不时轻轻地在云华肩上捶一拳,又含笑低头。两人走了一段路,在亭子里坐下,原姝轻轻靠在云华肩上,喃喃地说着什么,她闭着眼,呼吸渐缓,似乎是睡着了。

      三皇婶和母后大约是闺中密友吧,墨澜倒是第一次见母后这么开心,也是第一次见她露出这么多笑容。

      他看着母亲的笑容,心里也高兴起来,甚至顾不上考虑这对夫妇对王权的震荡,只希望他们能多留一段时间。毕竟他们在的时候,原姝的心情极好,甚至有心思举办游园宴会,墨澜也度过了最为快活的一段童年时光。

      原姝和云华宴饮时,也常带着墨澜一同前去。

      “云华,你们这次要停留多久?”原姝斟了一杯酒,放在云华面前,又轻轻抚摸着墨澜的头发。

      她常抱着的那只猫已经不见了很久,墨澜说曾见它跑去了南天门,原姝派人去找,但没有找到,久而久之,她也不去管了,又懒得再养一只,所以常把墨澜带在身边,像逗猫一样抚摸抚摸他。

      偶尔有那么几个时刻,她会觉得,小孩子其实还挺有趣的。

      “其实这次回来是准备请辞的,待陛下允准后,我与清风想去六界各处看看,”云华摸了摸小腹,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慢慢等这孩子降生。”

      原姝的笑容略有苦涩,她急忙挽留道,“也不是非要走,你现在有了身孕,到处跑未免太过颠簸,不如留在这儿待产,我也能照顾你。”

      云华笑着摇了摇头,她心里清楚,她和这孩子的缘分浅,她降生之时,便是她们母女分离之日。

      原姝勉强扬起笑容,“好吧,不过听司命说你怀的是女儿,正好和墨澜年岁相当,不如现在给他们订个娃娃亲,等这孩子长大了,也能多一个人疼她。”她低头问墨澜,“澜儿,你愿不愿意呀?将来娶三皇婶的女儿做妻子,一辈子疼她爱她?”

      墨澜困惑道,“儿臣自然愿意,可是母后,三皇婶的女儿不是我堂妹吗?儿臣怎能娶她呢?”

      “又不是你亲堂妹,清风是你父皇的义弟,不碍事的。”

      云华看了看墨澜,笑意有些意味深长,虽然将来不能结亲,但这两个孩子的缘分的确是深着呢。

      见云华没有拒绝,原姝终于找到一点安慰,此生她对云华的心意只能深埋心间,将来若是两个孩子可以结缘,也算弥补一点遗憾。若没有这个缘分也没关系,她一定会很爱这个孩子,给她自己能给的一切,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她这辈子已经这样了,她逃不开这强加的命运,她认命了。也不再指望能脱离这里了,只要云华好,能看着她的孩子慢慢长大,她这一生也算有了些许乐趣和意义。

      她死灰般的心又迸发出一点光彩,对未来又有了期许。

      墨澜亦是如此,母亲从没对他这样好过,虽然他不怎么喜欢三皇婶那未出生的孩子——母亲对她的关注太多了,甚至超过了自己。但若是能使母亲一直这样快乐下去,他将来也会愿意照顾她。

      可是意外来的总是那么不合时宜。

      两天后,原姝暴毙于寝宫,原因不明。

      天帝呕血晕厥,无力处理政事,大将军原齐听闻这个消息,发狂般地斩杀了六万天兵,整个天宫乱成了一锅粥。

      十二岁的墨澜呆呆地站在凤鸾宫里,看着原姝的尸体,他不许任何人靠近她,也不许她下葬,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她的死亡,当他再来时,母后还是坐在窗边,抱着那只猫沐浴天光。

      为什么上天要对他如此残忍,他才得到了母爱,就用这样的方式夺走他的母亲?

      然而失去母亲并不是他生活的最低点,这只是他人生堕入黑暗的起点。

      原姝的死击垮了天帝的心神,也带走了他摇摇欲坠的唯一一点父爱。他不愿再见到墨澜,只当自己没有这个儿子,他的眉眼太像原姝,看见墨澜会让天帝陷入无尽的痛苦中。

      在这深宫之中,一个被君主厌弃的皇子,他的生活会好到哪里呢?

      伴随墨澜后半段童年的,是人性至深的幽暗。

      他害怕、愤怒、憎恶,可没人教过他该怎么面对这些。于是他无师自通,学会了用杀戮解决一切问题。

      他原本就是黑色,从前他在素白的宣纸上,如今落入了墨池中,这也许是他的不幸,但这样的地方,似乎让他更如鱼得水。

      宫人们都畏惧他,兄弟们忌惮他,而他的父亲漠视他,无人管束,这让他愈发嗜血暴戾,几百年来,他和原齐这个疯子越来越像,有时候他们凑在一起,无以为乐时就杀人取乐。

      听着那些奴仆或者仇敌濒死前痛苦的哀嚎,他会感到一种由衷的快乐。他想,这大约就是人世极乐。

      “有消息了吗?”墨澜懒懒抬眼,看着座下瑟瑟发抖的人。

      “回……回殿下,还不曾有消息。”底下的人抖如筛糠,见墨澜面色不虞,又立刻道,“但是原将军在魔界与一名叫路漫漫的女子过从甚密,属下怀疑此女便是云华之女。”

      墨澜的手顿了顿,当年原姝死后,冥婆忽然出现在仙族,指认墨清风和云华便是杀害原姝的凶手。虽说冥婆一族受天道限制,从不妄言,但仅凭一家之言也实难定罪,不过墨清风和云华的政敌太多,加之威信过高,有动摇王权之嫌,想要他们死的人太多,假的便也成了真的。

      冥婆出现后,墨清风二人就神秘失踪,他追捕了将近一年才找到他们二人的踪迹。最后在魔界边缘截住了墨清风,云华却带着刚出世女儿趁机逃了。

      “是你们杀了母后吗。”他的剑尖指向墨清风的喉咙。

      墨清风笑着摇了摇头,死到临头,他的眼中依旧无悲无喜,“不是我们,你心里应当清楚。”

      墨澜笑着看向自己的这位三皇叔,“是,但你们必须死,母后的死需要一个交代,这也是父皇的意思。”

      “那么你的意思呢?孩子,你不关心杀你母亲的真凶吗?”

      “我的意思么?呵,我看得出来,母后喜欢你,如今她死了,你也下去陪她吧,你也不必担心黄泉路上寂寞,舅舅已经去追你的妻女了,她们很快会和你在黄泉相会。”

      墨清风面色平静,他盘腿而坐,并没有抵抗的意思,又似乎早知晓自己的命运,此刻只是在等待着它降临,他静静地闭上眼,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毫无恐惧,仿佛只是谈论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红尘有情皆孽凡事无人不冤,孩子,你因果太重,难脱轮回,往后该少造冤孽。”

      墨澜嗤笑一声,手起刀落,墨清风已了无生息。

      冤孽?上天如此薄待他,他才不怕这些。

      他拎着墨清风的头回去时,原齐也带回了云华的尸首。同墨清风一样,云华也毫无抵抗,只是平静地等待着死亡,但她的女儿却不知所踪。

      当年那件事后,原齐便被打了封印驱逐去了冥界,但两人都没有放弃对这个孩子的追寻。

      墨澜起初只是想将她杀了,但后来机缘巧合得知云华当年曾用自己的心头血为原姝续命,猜想她是妄族后人,那么她的女儿必定也有妄族血脉,只要挖出她的心,母后就能活过来。

      不过找了几百年都是杳无音信,他疑心原齐老了,心肠软了,或许已经找到了,却瞒着不肯告诉他,既然如此,他便自己去瞧瞧。

      “哦?你还算有点儿用,下去吧。”墨澜懒懒瞥他一眼,那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朝殿外退去,生怕晚了一步墨澜便改了主意。

      这位九皇子这些年愈发阴晴不定,动不动就要杀人。

      只是他方才转过身,一道暗火忽地出现,紧紧缠绕在他身上,不过瞬息,此人已化作了飞灰。

      墨澜踏出殿外,见仙族处处挂红,这是他六哥要娶亲,还是个冥界女子,他这六哥原本有婚约的,听说他为这女子退了亲,还受了好大的刑罚,才换来了今日的婚约。

      天帝老头这些年对他六哥极为看重,有意立他为储,墨澜嗤笑一声,随他吧,反正自己若想做储君,这位子是跑不了的,若是跑了,他就杀了那位子上的人。

      他来到冥界时,想要确认路漫漫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但她似乎并不是,虽然眉眼间和云华略有几分相似,但年纪却对不上,若是云华的女儿,今年也该三百岁了,但路漫兮才不到百岁。

      墨澜略有失望,但路漫漫走后,原齐很快便赶来。

      他微微皱眉,冷冷看向墨澜,“别打她的主意,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墨澜拂了拂衣袖,真有意思,舅舅竟然因为一个小丫头专程来警告他,他唇边笑意轻佻,“怎么,她是舅舅你的女人?”

      原齐没有否认,“她于我有用,有了她,魔尊或许能放心解开我的一半封印。”

      “好吧,不过她可不大懂规矩,舅舅有空得好好教教。”

      原齐冷冷地看着他,临走前,他又警告墨澜,“别打她的主意。”

      墨澜看着他的背影笑,日子太无聊了,总得找些乐子,舅舅越不让他碰,他就偏要碰。

      此后,他常来魔界,不时地给路漫兮找些麻烦。每次看她那副生气却又不得不忍耐的表情,他都觉得心情愉悦。

      于是他愈发热衷捉弄她,不时地放跑她负责的魂魄,又或者烧了她的册子,他就喜欢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

      路漫漫明显非常讨厌他,他看得出来的,她喜欢原齐。

      但这喜欢究竟是因为她的心意,还是因为她戴着的那块幻情石呢?

      他也不太清楚,他弄不清路漫兮的心意,更不懂自己的,自己总是关注她,究竟是怀疑她的身份,还是对她有种不一样的感觉呢?

      在他的人生中,很少有人敢这样冒犯他,很多人对他不满,但鲜少有人敢表露出来。往常那些敢于直面冒犯他的,都已经化为了飞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路漫兮没有杀心,甚至有点喜欢她生气的样子。

      原齐对他频频来找路漫兮这件事很不满,但他也拦不住墨澜。云兮有孕后,他用一张通行令轻易地将路漫兮骗去了人间。

      那时的路漫兮还很单纯,当然也很好骗。

      墨澜来过人间许多次,但每次都是来杀人,像青楼这种地方他只听说过,却从没亲自去过,所以他才会轻易地被路漫兮戏耍。其实他也不该如此轻易被哄骗去的,他已活了几百年,他不是小孩子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和路漫兮在一起时,他总会变得格外幼稚。

      在万春楼里,被那些女子拥在中间时,他心中的怒火猛然高升,他真恨不得把路漫兮抓过来撕成碎片——她怎么敢!一介孤女,她怎么敢愚弄他!谁给她的胆量?

      是那颗小小的留影石吗?她为什么会这么天真,甚至是愚蠢,如果他真的想对付她,那块石头难道真的能牵制住他吗?

      他觉得路漫兮很可笑,可他自己也是那么可笑。

      为什么即使那么生气,看到她笑的那一刻,那些灼人的怒火也化为轻柔的微风,缓缓拂过心湖,泛起一阵阵涟漪。

      墨澜觉得很奇怪,他为什么生不起气来呢?即便路漫兮是在嘲笑他,他似乎很愿意看她笑,她笑的时候,世界仿佛都亮了起来,处处都是欢声。

      他也很想吻她。

      他这么想,也这样做了,把路漫兮压在身下,亲吻到她的那一刻,墨澜听见自己的心脏不住地鼓噪着,似乎要跃出胸膛,让路漫兮也一同分享它此刻的喜悦和悸动。

      但终其一生,他也没有机会告诉路漫兮这一刻的感受。

      墨澜带她去人间当然不是为了别的,他始终铭记自己的目的——他要验证路漫兮的身份。是他派人将十三刀放了出来,也是他将路漫兮引去十三刀面前,如果路漫兮是墨清风的女儿,那么只要他们一交手,十三刀必然会认出她。

      那时他在一旁看的很清楚,十三刀的第一招是下了死手的,但他们对掌后,他的杀气便立时消散了。

      不过墨澜没想到原齐会出现,他清楚地看见原齐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以及看着路漫兮时,那种几不可查的温柔和疼惜。

      “舅舅来的可真是巧啊。”十三刀离去后,墨澜轻笑一声,自结界后现身。

      原齐瞥他一眼,周身寒气萦绕,他将路漫兮轻轻地抱在怀中,一刻不停地为她传送灵气,延续经脉。

      墨澜忽然感到一种陌生的怒气自心口蔓延,酸而涩,带着淡淡的苦意与疼痛,他厌恶此刻半死不活的路漫兮,更厌恶眼前的画面,哪里都不顺眼。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那是嫉妒与悔恨。而在往后的漫长年岁中,他将时刻与这两种情感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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