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劣信息素》苏城哑人

11、第11章 手掌受不住

　　少年眼中闪过了一刹惊色，但表情与姿态却没有改变。

　　谢倾看在眼里，收回手指，将自己的茶盏递给他：“反应还不错。声音低点，举止不要变，我只动了音量，没改监控。”

　　祁辰星眼睫抖了两下，旋即肩背微微一松，接下茶，只眼睛飞起，极轻地瞪了谢倾一下。

　　“教官，耍我有意思吗！”

　　红蕊般的唇没动。
　　但却发出了一点含混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恨恨挤出来的。

　　谢倾没答，只道：“如果这里不是我，你打算怎么离开？”

　　祁辰星像接了赏的陪侍，乖乖低下头，慢慢喝茶，挡住嘴巴，吐字清晰了些：“肚子疼不让我直接进卫生间的话，那就下药。”
　　他悄悄抬了下指缝，给谢倾看，里面有一个极小的药剂管。

　　“客人脑袋一歪，我就假装肚子疼忍不住了，钻进卫生间，然后进通风管道，大概率能在被发现前跑掉，只是之后不太好处理，但总有办法……”

　　倒是挺懂变通。

　　谢倾道：“通讯器呢？”

　　“进过那间密室一趟，不知道为什么，就坏了。”祁辰星抬腰，把空茶盏放下。

　　“怎么脱身的？”谢倾道。

　　祁辰星压低声音：“我搜那间密室的时候，发现了一条密道，顺着过来，就进了一个更衣室，里面什么都没有。但隔壁就是陪侍在的地方，我不好混出去，就换了衣服，动了动伪装。”

　　“还算聪明。”谢倾道。

　　祁辰星又靠近点：“教官，你这个身份，是怎么搞到的？三楼，据说都是和丛安交情很深的老客户，屈指可数……”

　　“想关禁闭了，还是想被遣返了？”谢倾瞥他一眼。

　　“噢，和中央军部的任务有关……”祁辰星转动眼珠。

　　谢倾没理他，直接道：“这一趟，有什么发现？”

　　祁辰星见他避而不答，舌尖抵了抵腮，小小撇嘴，回道：“两样东西。一个是一张提货单，是手写的暗码，我破译了下，与医疗药剂有关，标着两个日期，其中一个是今天，写了个卖字，虽然没有T33的字样，但我怀疑就是T33的。上面地址残缺，只能圈定一片仓库区。
　　“还有一个，是个烟头，密室里发现的。”

　　“烟头？”谢倾抬眉。

　　祁辰星微微点头，然后控制着动作，更近地膝行两步，真如一具被召去的、乖顺的仿生人偶般，轻轻靠到谢倾的轮椅边。

　　谢倾低头，看到祁辰星探来的手指，抬起一点，露出半截被塑料膜裹住的烟头。

　　谢倾神色不动，手掌展开，握住了祁辰星的手。
　　他分开少年细白的手指，一寸一寸，将自己粗粝的骨节强势压进柔软的指缝，令他的手掌受不住似的，拱起来一点。

　　指缝皮肤薄，第一次被陌生的温度这样强行嵌入，祁辰星完全不适应，手指一抖，痉挛般微微收紧。

　　“冷？”
　　谢倾看他。

　　“好像……有点。”
　　祁辰星动了动唇，说不出这种不自在。

　　他略抬了下眼。
　　视野里，是男人为假扮病人特意涂得泛白的脖颈，凸起的喉结伴随话音，缓缓滚动着，莫名惹眼。

　　谢倾看见祁辰星的眼睫在发颤，目光抬了抬，扫过那片白皙半透的背，没再说什么，只借着两只手掌撑起的遮掩，仔细去看烟头。

　　烟头比较完整，一端焦黑，滤嘴绕着金线，侧面有一个极小的绿树标。谢倾隐约记得，这是个旧地球的牌子，应该快要停产了。
　　现在北斗星系，已经很少有人抽这种老式香烟。

　　“据我所知，丛安讨厌烟味，”祁辰星低声道，“自己和身边的人从来不抽烟，大部分客户也都不会在他面前抽，可这个烟头却出现在他书房的密室。他书房的自清洁设置是每晚十二点，这个烟头没被清掉，证明烟头的主人应该是今天刚来过。
　　“教官，你说，这会不会是T33的供货商留下的？某个丛安也得罪不起，只能任由他在自己面前抽烟的大人物？
　　“会是军方的官员吗？不然怎么搞到的药剂？要是的话，会抽这种老烟的，应该年纪不小，前半生在旧地球长大吧……”

　　T33的供货商。

　　对，很可能是。

　　但除此之外，也许还有一种可能……

　　谢倾凝视着烟头，心跳不知何时微微加快了几分。

　　他清楚地记得，九年前，他作为实训小队的一员，配合军部抓捕伯恩斯时，伯恩斯身上呛人的烟味，还有那只扎满旧地球款式烟头的烟灰缸。

　　但。
　　是这个牌子吗？

　　谢倾当时没有注意。

　　“教官？”
　　谢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祁辰星却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凑近一点，目光逡巡过他的面孔，“烟头……有问题？”

　　谢倾已经有点习惯祁辰星的敏锐了，神色不动，道：“和你没关系，少问，小心……”

　　“小心禁闭和遣返。”祁辰星接道。

　　他把脸贴近，借毯子遮掩，偷偷瞪谢倾：“我怎么感觉你又在耍我。”

　　“感觉对了。”谢倾挑眉。

　　不等祁辰星冒火，谢倾已经手指一勾，将烟头自他掌心带了过来，道：“东西先放在我这儿，我会找人查，如果和T33有关，会通知你们。如果无关，就不要再问了。”

　　祁辰星咬牙，“我发现的东西，你说拿就拿走了？”

　　“再吃个桃子？”
　　谢倾放开他的手。

　　“不行，”祁辰星却不走，反手又勾住他的手，手指绞人脖颈一样，一把勒住他的骨节，“不要桃子，要加分。
　　“第一次行动就拿到突破性线索，按特遣队任务考核条例，后续全程配合完成，这次行动至少也该给每人0.5的基础分，有突出表现的另加。
　　“行动表里都写得明明白白，按劳论绩，合情合理，这可不是我瞎要……”

　　少年掌心裹了点茧，但仍凉软，雪缎一样。

　　谢倾手指微顿，无声避开一点，“既然合情合理，你还怕我不给？”

　　“也不是怕你不给，就是……好处没落到嘴里，总归不踏实，你懂吧？”
　　少年转着眼珠，盯着他，一瞬不瞬，指尖收紧，像极了扒着食盆、不肯松爪的小动物。

　　谢倾扫他一眼，伸来另一只手，提开那只爪子，没应好，也没应不好，只道：“外勤任务学分有固定审批流程，符合成绩条例，我不会克扣，更不会违规私加。”

　　说完，直接转了话茬：“按小队安排，你本轮任务已经结束了？”

　　祁辰星也知道这里不是讨论学分的好地方，便顺势收敛心思，应道：“对，结束了。”

　　他小声答：“我这次的目标就是潜入保密场所，尽量找到货源信息。余峥他们去交易会上寻找相关线索，江淼支援。金银楼保密等级最高的就是丛先生顶楼的书房，已经查完了。”

　　谢倾大致知道他们的计划。

　　祁辰星的任务完成了，至于他自己的目的，也已经基本达到了。
　　第一次行动，他只想从丛先生这里套一点话，建立个需求实验型抑制剂的新形象，预备后续探知伯恩斯的事，但没想到，最终收获却比他想象的多。

　　丛先生那番话，让他摸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影子，而祁辰星的这截烟头，则更是意外之喜，这是直接的生物信息残留。

　　这个信息，属于伯恩斯，那当然最好，如果不是，能出现在丛先生密室里的，也绝对不会是简单人物，说不定就有线索。

　　进度，已比他预想的要快上很多了。

　　“准备离开吧。”谢倾道。

　　祁辰星一怔：“现在就走？你这个身份，不打算再和丛先生聊聊？”

　　“不用。”谢倾道。
　　至少今天，丛先生是不会再见他了。

　　而且。

　　“顶楼那边安保员的消失已经被发现了，搜查还没蔓延下来，但你的身份经不起查，早点离开更好。”谢倾道。

　　祁辰星道：“那怎么走？我现在这样……”

　　谢倾没答。
　　他脱下肩上的外套，盖到祁辰星半透的背上，然后抬指，敲了下通讯器。

　　祁辰星奇怪了下，“给我衣服干嘛？我这件就露个背。”

　　谢倾看他一眼，目光也带着奇怪：“你刚才不是冷？夜深了，出去更冷。”

　　祁辰星一滞，想起自己说的话了。他瞟了眼谢倾，没再说什么，抬手拉住了衣服。

　　外套还残留着许多温度，也可能是他确实有点凉了，布料贴上来，七分烫，三分硬，擦过后颈，让祁辰星本能地打了个激灵。
　　他顿了顿，站起身，微微低下头。

　　门被敲响，老程接到呼叫，进来了，“老板。”

　　谢倾神色淡漠，扫去一眼：“这个人，我要带走。”
　　他抬了下下巴，点明祁辰星。

　　老程愣了下，看了祁辰星一眼，低声应下，转身去联系了。

　　陈五六从会所带人走，也不是第一次。领班虽然有点惊讶这位陈大先生会看上一个新来的怯怯Omega少年，却也没什么好多说的，赔着笑，便把人送出去了。

　　一路畅通。
　　丛先生即使知道他要走，也没有出现，只派老方匆匆来了。老方满脸歉意，说楼下交易会太忙，丛先生抽不开身，下次一定亲自招待。

　　谢倾阴阳怪气了两句，明显是不满，在这交易会待不下去了。
　　老方无奈赔笑，又送上厚礼。

　　晚九点，谢倾带着老程与祁辰星踏出了金银楼。

　　九点二十，特遣队停在巷边的车内多了两人。

　　“教官、副队，你们没事就好……”
　　江淼一边操作光幕，一边扭头过来，重点瞥给祁辰星一眼，“你小子还是总玩险的，我都准备冲进去了。”

　　祁辰星靠进后排，挪挪屁股，边给谢倾让点座，边从储物格里摸出瓶水，灌了两口，“什么叫总玩险的？”
　　他懒声：“我哪次没成功回来？都是多少有把握才会进的，而且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屁话还不少，”江淼甩了个白眼，“别扯有的没的，东西都带出来了吧？”

　　“带出来了，作战服之类的也销毁了。”

　　“通讯是什么问题？”

　　“物理电磁摧毁设备应该是……”

　　“啧，还有这一手，都这年代了还有人用这个？下次得防着点了，这帮老古董……这次多亏了教官，及时发现你，告诉我们了，不然我真进去了。哎对，教官，你伪装成什么了？后面我丢失了副队的目标后，就没看见你俩了。”

　　谢倾：“三楼那个看起来很阴湿的轮椅男。”

　　江淼一愣：“三楼那个……”

　　话到一半，她想起自己之前在队内频道发的消息了，原来谢倾那个时候就已经入侵频道开始窥屏了，这可恶的窥屏党啊！
　　江淼尴尬地咳了咳，“呵呵，不愧是教官，真厉害。那个，祁二，哦不是，副队，我们说到哪儿了？对对对，提货单给我看看，我先查着……”

　　祁辰星瞥她。
　　江淼和他对瞥。

　　三秒后，两人自觉挪开了眼睛，继续干正事。余峥和约书亚还在里面，虽然看起来也已经接近尾声了。

　　谢倾也没忘记。
　　他靠在旁边，半阖着眼，联系人的同时，始终分了一丝注意力，给眼前的微型光幕。

　　车内逐渐安静下来。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光幕旋转的幻影。

　　过了会儿，江淼道：“交易会结束了，他们看完货，要准备出来了。
　　“等等，六子拦他们干嘛？丛先生要见他们？”

　　祁辰星：“不止他们，还有几个小买家……”

　　谢倾也看到了。

　　微型光幕的画面里，六子拦在余峥和约书亚面前，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对视一眼，跟着六子往走廊深处去，同时被邀请的，还有部分小买家。

　　“再往前就没监控，只有我那枚蜘蛛智械可用，但那边好像屏蔽智械。”江淼敲了两下光幕，画面视野缩窄，模糊不清。

　　猛虎：【薯片达人、圣父，什么情况？】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薯片达人：【没事，是丛先生，他说要找我们聊几句。马上出来。】

　　祁辰星看了眼谢倾。

　　谢倾眼睑半阖，感受到祁辰星的目光，开口：“不会有事。”

　　祁辰星眉头微微动了下，没吭声，转头挪开了视线。

　　江淼从后视镜里瞄了后排一眼，悄悄转转眼睛。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监控画面里终于重新出现了余峥和约书亚清晰的身影。

　　两人从走廊那头走出来，步调从容，神色如常。余峥路过老方身边时，还笑着和对方挥别拥抱了下，熟稔得像多年老友。

　　“出来了。”江淼松了口气。

　　火姐：【丛先生找你们什么事？】

　　薯片达人：【聊生意，但有点奇怪。】

　　猛虎：【回去再说。原定路线，分头走，半小时后，三号安全屋见。尾巴甩干净。】

　　薯片达人、圣父：【OK。】

　　车内气氛终于彻底放松，江淼吹了声口哨，收起大半光幕，在驾驶座坐正，一推操纵杆。

　　“C级任务‘幽潜’，第一次行动，over！”

　　悬浮车低鸣一声，升空而起，滑上低空轨道，缓缓汇入霓虹之中。

　　谢倾望向窗外，隐秘的内袋里，烟头紧挨着怀表碎片，一下一下，硌着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