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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四章】银鞍照白马(3) “就这几个 ...

  •   陌生男子跟在她身后掀帘而入,玄色斗篷将其裹得严实,只能看见方下巴上垂落下半长不短的胡须,其间已是黑白参半。阿珩估想他的年纪,猜测该是个年逾五十的老翁。

      他们从前堂走过时,角落的一方赌案上正有一常年赔钱的赌徒时来运转,一连下注五六次皆大获全胜,赢得盆满钵满。昔日因赌而穷困之徒一朝得势,激喜得疯癫如狂,挥洒满桌筹码,仿若天女散花:“全买!下一注我全买!”

      旁人见此纷纷围上前观望,也想借机沾点好手气。伙计们连忙警惕起来,目光紧盯那方赌案,生怕有人浑水摸鱼。人群拥堵一处,原本摩肩擦踵的赌坊宽松不少,阿珩领着那陌生男子很快便得以穿堂而过。

      进入里室后,她将门栓小心合上,转头见那男子已然脱下斗篷,坐在那儿出神地打量那方未成形的棋局。

      见到他的真容,阿珩心中略微一惊,那张面容不似她估计得那样苍老,至少要年轻十岁,正是壮志凌云的时期。那双眼睛如剑锐毅,眼角却垂有疲倦之意,鬓角与须尾相似,白色杂生其中,在乌发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她不由想起蝉蜕——外表坚硬光亮,里头却早已虚耗殆尽。

      “女郎方才那步棋,着实让在下自愧不如。”

      阿珩刚想应声,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仍扮男装,不想早已为人所识破,不由感到窘迫。见男子似乎并未介意,她才回道:“阁下棋艺精湛,步步逼人,在下实在才智有限,自知断无取胜的可能,索性放手一搏,也不至败得畏缩难堪。”

      那男子正襟危坐,垂眼如有愧色,“宁武子,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智以进身,愚以退全。我父亲自小教导这个道理,可我从来也参不透,以至每每令他震怒,打了两番我才知有所收敛,可心里仍是不服。这些年来也因此屡屡碰壁,不由想起他生前的教导来,顿然有所开悟,但却不知是对是错。”

      阿珩半知不解:“对与错有那么重要么?”

      “对别人或许不重要,但对我来说,很重要。”男子长仰一口气,目光又落在棋盘上,“就如这棋子,黑白分明,才能攻伐吞异。倘若黑即是白,白即是黑,棋局该如何进行下去?踏入这赌坊时,说实话,在下也一度浑噩,不明白自己该执何子。女郎的一步棋,让某如梦中惊醒,既是早已执子别异,岂有中途更色换子之理。便是断无生路,也只能走下去。智者如愚,愚者如智,知愚而愚,最是愚不可及,也早已超出了智愚之别,成为了另一番境地。”

      她听得云里雾里,却不由凛然生畏,小心翼翼问:“在下愚钝,不知先生所言的这一番境地,究竟是何种境地?”

      “道。”极轻的一个字从他口中滑落,掷地有声,“道即是道,自无智愚之别。”

      像是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不动声色地推开万丈涟漪,细微若秋毫,却足以拨动万事万物。她看见他的眼角仍有劳倦之色,眼中的光辉却已压过这层疲意,丰满看似薄脆易摧的躯体。他像亘古以来屹立山顶的一方巨石,风吹日晒下仍保有一颗坚毅的心。

      外头有人试着轻推一下房门,她从沉思中回过神,屏息敛声地等待脚步声远去。

      应是前来送酒水的伙计,她想。

      陌生男子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色,继续道:“元叉乱政之时,在下已经听闻城中有游侠义士仿照汉时长安少年,探丸借客。当时并不以为意,总以心中有道,无需畏惧奸臣贼子,何必假借刀剑,徒增杀戮。可谁想,也有不得已而为之之时。在下多方探听,这才追索于此,还请女郎成全。”

      阿珩只觉思绪浑噩,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应对,连连摆手:“先生恐怕……”

      男子见她有推脱之意,连忙掏出一布袋搁在案上,急道:“方才太过仓促,竟将这物什忘在脑后,还请阁下见谅!在下一时之间也只能拿出这些家当,阁下若是嫌少,尽管开口,在下一定竭尽所能,还请成全!”

      阿珩见他情绪激动,只得暂且接过那布袋,故作镇定地问:“先生如此心切,不知这番探丸借客,究竟意在何人?”

      男子双眼锐光熠熠:“郑俨、徐纥!”

      “你、你说谁?”

      阿珩以为听岔了音,却见那男子神色坚毅,一字一顿道:“郑俨、徐纥,除此奸臣狗贼之命,某此生再别无所求!”

      她差点两眼一黑,昏死过去。郑徐二宠,洛城内外谁人不知,这二人是太后跟前圣眷正浓的大宠臣、鼎鼎有名的大奸臣。郑俨出身名门,宠逾数年,又引徐纥为己助,如虎添翼,这些年来在朝野上下翻云覆雨,积怨无数。朝臣贵胄无不鞍前马后、任凭驱使,稍有不满便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更有坊间传言,月前暴死的先帝便是出自郑俨的诡计。这番话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栩栩如生,纵是如此也不见二人有失势之危,可见其立足坚固。就连士族名将都奈何不了的人物,市井之人又能奈之如何?

      阿珩倒吸一口凉气:“若是一般小贼,在下也不敢多言。只是先生,这郑徐二人……”

      “我明白这有难处,但实在是走投无路,某才出此下策!”男子眉头紧锁,忧急之色胜于言表,“实不相瞒,已故任城王正是我的父亲,某单名顺,任朝中仆射一职。这些年来郑徐二人当道,朝中也多有不平,顺虽多有进言,不但不为太后所纳,反而一再开罪于她。如今郑徐地位之固,朝中已经无人可以撼动,然而这奸臣贼子不但作威作福、祸乱朝纲,甚至变本加厉,将毒手伸向先帝,致使先帝英年暴死,试问此情此景,天下何人不怒!如今四方动荡,葛贼乱于河北,尔朱部也蠢蠢欲动,倘若再放任如此贼人继续祸国,大魏恐怕……恐怕命不久矣……”

      元顺见她如有动容,长跪作礼:“元顺有心杀贼,却手无缚鸡之力,一腔热血,此刻竟不知如何泼洒。只能烦请游侠义士,怜我河山,哀我臣民,报先帝喋血之仇,慰亡魂孤怨之心。诚能杀此恶贼,顺自当粉骨碎身以报义士!”

      “粉骨碎身?呵,你说得倒轻巧!”

      突有人语传来,阿珩正踌躇进退,闻言不由一惊。只见桌案侧壁一幅悬挂的长卷佛像图微微一侧,一个身影从后滑了出来,把室内二人皆骇了一跳。康行骆的目光绕过她,忿忿不平地叉腰道:“你要搞清楚,这送死的是我们,你能有什么事?别整这一套套虚辞,想要郑徐二人的人头是吧?有多少钱,买多贵的脑袋!”

      元顺脸色紧绷:“义士只管开口……”

      话还没说完半截,康行骆便将那布袋夺来,打开一掏,没好气道:“就这几个金疙瘩?那可是郑俨、徐纥,这半个洛阳的脑袋加起来都还抵不上他们一个的值钱,你就拿这些破玩意儿就要我们兄弟卖命?”

      元顺肃然起身,义不再辱:“在下目前竭尽所能,也只能凑得如许。阁下不愿出手,在下也不愿强人所难,告辞!”

      阿珩见他要离开,连忙拦在前头:“元仆射就此放弃,难道要放任郑徐继续祸国么?”

      “事有不可为而为之,元顺虽是一介文士,但也不差殉国之勇,纵使手无存铁,又有何惧?不过身死族灭而已!”

      康行骆闻言,仍旧不以为意地摆弄案上的棋子:“正是,正是,不过身死族灭而已,又有何可惧?”

      “元仆射!”阿珩夺过他手中的布袋,支吾道,“在下正急着用钱,倘若阁下信得过在下,这个单子就由在下接下……”

      不等元顺回话,康行骆拍案而起:“你逞什么英雄!这‘赤骰子’的活儿是你接的么?私闯内室,这个错我都打算替你瞒下了,别不识好歹,非要把篓子捅上天!”

      阿珩不理会他,继续道:“元仆射,您先请回吧,这事儿我一定帮您办妥。不为别的,就为您方才说的‘道’,虽然我没怎么听懂,但我知道如果就这样放您回去,明日见到的,恐怕就只是一具死谏的尸首了。”

      元顺微怔片刻,眼角的湿热不知不觉间蒸腾而上,他拱手郑重地回了个礼,想要说些感激的话,千言万语刚到嘴边,却发现怎么也开不了口。他很清楚这番探丸借客的结局究竟如何,感激一个将要舍命相助的人,未免太过残忍。

      “慢着!”康行骆一脸阴郁地走到二人跟前,半晌后,紧闭的口终于松开了条缝,“这些就算定金,等事成之后,你得再付另一半。”

      康行骆的一番话,让阿珩彻底放实了心。然而他的忧心忡忡又在提示她,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那天夜里她也没能及时回府,待在坊内与康行骆商讨该如何应付高昂。两人躲在内室争论了个昏天黑地,依然一无所得,累得在案上趴了半晌,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阿珩不耐烦地戳了戳康行骆的背:“想到办法没?”

      康行骆头也不回,气恹恹地说:“想着呢。”

      “到底想到没?”

      “正想着……”

      没一会儿,呼噜声便此起彼伏地响开了。梦里饭正香,酒正浓,两人正大快朵颐,吃得昏天黑地。门突然被撞开了,高昂挥舞着马槊,劈断他们的饭碗菜盘,怒吼道:“奶奶的,老子养你们就为了吃饭?”

      两人忽然惊醒了,发觉是一场梦,这才松了一口气。

      康行骆还停在梦里的美味中,痴痴地笑道:“继续,继续……”

      只听身后轻咳一声,猛地一惊,才发觉被捆得正结实。外头早已天光明朗,康行骆倒挂在房梁下,看到地上的阿珩仍睡眼朦胧,高昂一只腿架在案上,马槊横在肩头,吓得双腿一麻,连连求饶:“师父,师父,徒儿再也不敢了……”

      那马槊一挥,重重地砍在木案上,震得阿珩彻底清醒过来。

      “翅膀硬了知道飞了?”高昂掂着那布袋,笑声里直冒寒气,“老子今天就好好清理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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