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宴》海棠花辰

116、一百十六 死生相随

　　杜酉在山谷的两侧山壁间静候，忽见江鹿兮和于潋一骑绝尘往谷中奔来，身侧不远跟着邱栖月。他们身后不过二十步远，便是浩浩荡荡的北歧军。那军队纵队入谷，列并排着五六骑，北歧的名将李幽带队在前，并不敢扬蹄狂奔，恐飞起的尘土迷了后方队伍的眼。于是二者之间的距离便越来越远。

　　李幽于是下令身后的□□手搭弓引箭，只听破空之声阵阵，四排箭矢凌空飞起又重重坠落。第一第二排箭堪堪将江鹿兮他们笼住，三人挥剑自保，幸得箭雨不密，均被挥落，如此一来更是发了狠地往前奔逃。

　　李幽眼见得三骑入谷渐深，再不敢顾忌耽搁，于是一声令下，整个队伍加速向前。

　　身侧有人看得凶险，悄声示下杜酉是否行动。杜酉皱眉沉吟，忽然听到属下来报：“寨主，接到江公子了。”说着，将江玉鹄与厉中非引了上来。

　　江玉鹄看了一眼谷道之中，眼见凶险，不禁急道：“快救小鹿！”

　　杜酉只是不应，道：“少爷不急，再缓一缓。”

　　“如何不急！下面的情形你没看见吗？”

　　杜酉道：“少爷明鉴，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定要重创北歧军一番不可。咱们等北歧军再深入一些……定可功成！”

　　江玉鹄知道自己此时的身份对此人完全没有威慑力，这满谷的伏兵也只听杜酉一人的话。唯此只能望着那三人在谷中亡命奔逃却只有干着急的份，口中说着浮动人心的话：“若是小鹿死了，老头必会发疯，那时便不再是你们英明神武的太尉大人，只是个冲动易怒、不计后果的老疯子！你今日不听我的没什么，来日他若糊涂起来，还能抗他的令？”

　　杜酉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瞪着崖下，那些话不知听进了没有。

　　江鹿兮与于潋驶马奔到江玉鹄弃车之处，一个急跃自车上跳了过去。身后不久，李幽便领军追来，虽然堪堪避过，身后却有几骑不及止步让车身绊倒。队伍顿时引起一阵小小的骚乱，但很快，后排便有人纵马踏上，几番过后便将那马车踏成了碎片。

　　伏着江鹿兮和于潋的马匹体力用透，被后面的骑兵逐渐追上，邱栖月心中大急，纵马横亘在二者之间来回捣扰。十几骑骑兵先至，李幽知道这三人武功强悍，硬拼讨不得好，便下令围阵，分进包抄，先将三人的去路堵住。

　　邱栖月到底没法以人敌十，勉力反抗之余，却眼见两侧兵马渐成合围之势，将江鹿兮迫得渐行渐缓。

　　江玉鹄瞧得心焦，对着杜酉破口大骂，杜酉却只作不闻，就是闭着嘴巴不作声。

　　江玉鹄恼怒之下转身便要下去救妹子，却听杜酉开口问了一句：“敢问少爷，那‘物什’……”
　　显见是忧心帐册多过于他这三少爷了。

　　江玉鹄倒也不与他废话，道了句：“安心，不在我身上。”说完便飞身奔下石壁，向着江鹿兮他们而去了。厉中非看了杜酉一眼，目光中倒是寻味多过不满，随即便也跟着去了。

　　杜酉听得帐册无碍，便当真目送着二人向着凶险而去，并没有半点想要出口阻拦的意思。

　　江鹿兮和于潋大战至今都是累了，眼看自己又被追上，实是有心再搏却使不出全力。何况三人用的都是剑，在马背之上比不得长矛有利，驭马骑术也没有骑兵老到，果不多时，马肚子上便被刺中，那马长嘶鸣一声，前腿一曲跪了下来，江鹿兮、于潋失了坐骑，北歧军合围之势立成。那褐色骑兵涌来，将出口一点一点围堵住了。

　　江鹿兮素来天真，在归途瀑时她笃行“假大叔”之言，因此就算命悬一线也未觉惊险。但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受到死亡迫近，一颗心止不住地沉了下去。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晃，邱栖月已然策马奔到她身侧，叫大叫：“小鹿！”

　　江鹿兮呆了一瞬，随即一把拉起于潋将他往那马旁推去。

　　邱栖月顿时会意，师父已然为她而死，她如何肯再让他的儿子殒命？于是一把将于潋拽上了马背，自己翻身下马，长剑在马臀上一刺，那马儿吃痛，惊叫着往那一线的缺口处疯跑了出去。

　　李幽自是从洛允风处得知了江鹿兮的身份，眼见于潋脱逃，自当是江府的一个护卫，有他们的四小姐在手，还何愁其他？于是也不急着去追，当务之急自是要先擒住了关键人物。

　　邱栖月弃马向她奔来，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江鹿兮猛然间觉得心头一定，万般的喧嚣不安都如风止后的飞尘逐渐安定了下来，二人双手紧握，眼望着围拢而上的千军铁甲和随风而送的淡淡血腥，不约而同地向对方望去，刚巧发现他（她）也正看着自己，于是相视一笑。

　　邱栖月站在她身侧，两人肩着相抵，是自然而然地亲近，微侧下了头悄声问她：“小鹿，你怕不怕？”

　　江鹿兮望着他，却不回答，而是没头没脑地问他：“大师兄，你是来救我的我吗？”

　　邱栖月一怔：“当然是了！”

　　“可是弃了马冲进来救我，只怕自己也会死的。”

　　危急之下，邱栖月哪里想得到这许多，只道：“那就一起死好了。”

　　江鹿兮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地欢喜，她在山谷的尘风间歪头笑了起来，眼珠黑得令人眩目，好像那满桃山的落英都洒了她身上，眉眼间俱是明亮。她紧了紧他们相握的手，轻快地说道：“好，那就和你一块儿死吧。”她的身子往他靠了靠，紧挨着他的肩膀，不知是在对他说还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低喃，刚出口便被风割碎，“大叔，我喜欢你……你肯舍了命来救我，我好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