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你自己赶 她的衣 ...


  •   关德顺是在黄昏时候咽的气。
      临了那段时辰,他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糊涂的时候喊师父,喊奉天的染坊,喊那句喊了半辈子的话:"师父,缸上火了——";清醒的时候,就看着沈雯,一句一句,把脑子里那半份方子往外倒。倒得很慢,像倒一缸舍不得见底的靛蓝。
      三斤靛,一斤半灰,陈年泔水养缸,头道蓝忌铁器,二道蓝看天色,晒布要在晨露未干时下架——
      "记住了?"
      "记住了。"
      "再说一遍。"
      沈雯再说一遍。一个字都不错。她不敢错,她知道这方子说一遍,少一遍。
      有一回他糊涂得厉害,把"三斤靛"说成了"三斤蓝",说完自己打了个愣,愣了半天,说:不是蓝。蓝是色,靛是料。丫头你记着,色是死的,料是活的——料对了,色跟着活;料错了,色就是个死字。
      这句话不在方子里,方子里没有这一句,可她把它记成了方子的第一句。往后她开缸授徒,徒弟问她头一句口诀,她只说:色是死的,料是活的。徒弟们不知道,这一句,是从一个二十二岁的死人嘴里,一字一字,渡过来的。
      关德顺这才阖上眼。二十二岁的他,葬在锦州郊外一棵老槐树下——坟是白四爷挖的,金老蔫立的,没有碑,堆了三块石头。金老蔫蹲在坟前抽了一锅烟,抽完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小兄弟,你小子傻,可傻得值。"
      沈雯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脸上已经没有泪了。
      她学会了不哭。眼泪换不回人。这个道理,奉天教过她一遍,锦州郊外又教了一遍。两遍就够了。
      队伍往南又走了三天。这三天里,车上换了规矩:白四爷的位置空着,可没人敢坐。骡车到了坡道,沈雯下车牵缰,金老蔫在车板上压阵,谁也不再提"换人赶车"的话。第三天夜里宿在一个破窑,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悄悄跟她说:"丫头,你赶车的样子,四爷托梦看得见,他该闭眼了。"
      沈雯那晚没睡,坐在车辕上,把那根长鞭取下来,就着月亮,一寸一寸地擦——鞭柄裂了,她撕了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完她试着甩了一鞭,鞭梢在夜里炸了个脆响。响声过后,她忽然觉出肩膀上沉了一样东西,比鞭沉——是这一车老弱往后的路。十九岁的人,从这一夜起,赶的不只是车。
      粮尽了,水也见了底,那匹老骡子饿得走不动,白四爷把车上最后一点豆料喂给了它。有人劝他卖了骡子换粮,他眼一瞪:"卖它?它驮着这一车老小走了一路,我卖它,我还是人吗?"
      第四天晌午,官道上空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流弹是不认人的。它不知道车上坐的是谁,不知道这辆车上曾经换下去多少粮、上来了多少人。它只是循着弹道飞来,撕开风声,毫无征兆——
      沉闷的撞击声。
      白四爷的身子猛地向后一仰。血瞬间浸透了粗布短褂的前襟。他从车辕上直直栽下去,下坠的一瞬,不知哪来的力气,反手把那根鞭柄开裂的长鞭塞进沈雯掌心。
      "拿着……"
      沈雯接住了。鞭柄还残留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层层老茧。
      "往后……你自己赶。"
      话音散在秋风里。
      三十年的车把式,赶了一辈子车,最后一程,把鞭交了出去。没有遗言,没有嘱托,没有提到那车粮、那些人、他攒了一辈子又散尽了一辈子的家当。赶车人的话,就这一句:你自己赶。
      沈雯握着鞭,站在车辕边,站了很久。金老蔫过来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他带人把白四爷葬在了道边的向阳坡上,也堆了三块石头。骡车不能停,天黑前还有十五里路。活人得赶路——这规矩,这一路上她已经见了太多遍。
      起坟的时候,那匹老骡子在坡下站着,不走,也不叫。金老蔫铲上最后一捧土,蹲下,把白四爷那件磨穿了肘的短褂叠了四折,压在三块石头底下——衣裳跟着人走,是他老家的规矩,穷人的规矩,穷得只剩下规矩。
      沈雯立在坟前三步远的地方。三步,是师兄生前护她站开的距离,她如今拿这个距离回敬死者。她在心里给白四爷结账:一车粮换了一车人,账面上一进一出,两抵,净剩一条路。路是她接的。
      她把长鞭在腕上绕了一圈,缠紧,又松开半扣——鞭在手上得活扣,死扣使不上劲。这是她今天学会的第二件事。头一件是:天底下最贵的东西,往往在人弯腰的那一下里交割,交割的时候,不出一文钱。
      她爬上车辕,坐在白四爷坐了三十年的位置上。车辕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是那双手一年一年磨出来的。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尺寸刚好差着一圈。鞭子举起来,手腕一抖——
      "驾。"
      鞭梢在半空炸了个响。不准,力道也散,骡子慢吞吞地迈开步。第二鞭,响了一点。第三鞭,像样了一点。
      金老蔫在车板上仰面躺着,看着那个十九岁的丫头赶车,看了很久,忽然哑声说了一句:"丫头,你这一鞭一鞭的,跟白四爷还真有点像。"
      沈雯没有回头。
      她的衣襟里贴着柴刀碎铜,怀里揣着枣木木梭,腰上别着关德顺的短匕首,手里攥着白四爷的长鞭。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带着三个死人的东西,往活人的路上赶。
      前方,地平线上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金老蔫挣扎着坐起来,眯眼望了很久:"海……那是营口。丫头,过了海,就是上海了。"
      沈雯望着那声汽笛的方向,忽然想起白四爷头一回让她上车时说的话——过了锦州地界,兴许就能寻条活路。
      活路在前面。可她心里清楚,那座叫做上海的城,灯红酒绿,遍地黄金——那样的地方,最会把人吃剩骨头。
      从营口上船,是金老蔫的主意。“走陆路,走到明年也走不到关内。”他蹲在码头上,指着一条货轮的桅杆说:“这船去上海,装货,捎人。舱底脏是脏,便宜。”
      船钱是白四爷藏在车辕底下的一小袋铜元。老头藏私房钱的地方,全车人只有他自己清楚——车辕是空心的,底板夹层里塞着一袋钱,钱袋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不知是他亡妻的手艺,还是他当年绣好没送出去的。如今受益的是一船难民。金老蔫数钱的时候数了三遍,数完冲着海的方向作了个揖,谁也没问他在拜什么。
      舱底又黑又腥,人挨人挤着,烂菜味、汗味、晕船的酸味搅在一处。轮机一响,整条船都在抖,抖得人骨头缝里发麻。沈雯靠着船板,把随身的东西清了一遍:碎铜,木梭,匕首,长鞭。四样,不多不少。她一样一样拿起来,摸过,再放回去。每天清一遍,像点卯。
      "还有方子。"她对自己说。
      关德顺口述的那半份沈家靛蓝方子,她已经默默记诵了不下百遍,此刻又从头背诵起来。三斤靛,一斤半灰……这短短几十个字,是她如今唯一的家底,也是沈家没被烧绝的香火。默到“晒布要在晨露未干时下架”时,她的嘴唇动着动着,渐渐停了下来——因为说出这句话的声音,还在她耳边萦绕,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船行三天,天起了大雾。
      雾大得看不见船头。轮机放慢了,整条船像瞎子摸路,一声一声探着往前挪。舱底的人看不见雾,只觉得船慢了、静了,静得人心慌——海上的人都知道,船不怕快,怕静。沈雯在这份静里坐了一整天。她想起锦州老槐树下那三块石头,想起白四爷坟上那三块石头,想起关德顺咽气前那句"替我看一眼"。她忽然朝舱口的方向,对着雾,小声说了一句话。说什么,连她自己都没听全——大概是:师兄,缸,我会开起来的。你看着。
      雾散的那天早晨,同舱的人都说,头一晚听见舱底有个姑娘说话。没人问她说什么。海上逃难的人有个默契:跟死人说话的人,心里都拴着债;拴着债的人,走得到地头。
      雾里,同舱的一个山东汉子哼起了小调,调子悲凉,唱的是闯关东,唱的是回南方。几个老头跟着哼,哼着哼着就成了哭。哭声在雾里传不远,闷闷地散了。
      船舱里最安静的是沈雯——她不哼,不哭,也不睡。她靠着船板,听着轮机一记一记地推船往南,心里把"南"这个字掰开了揉碎了地想:南边有什么?南边有唐朝,有唐朝的账本,有一座听说遍地是金的城。可南边没有一样东西是她的——她的东西,全在这条船舱底下的四样旧物里,外加半份背在脑子里的方子。
      她十九年来头一回想明白:一个人身上最重的行李,是记性。她的记性太满了,满得压得她肩膀疼——可她不卸。卸下来,她就不是沈雯了。
      金老蔫坐在她对面,就着雾天光,用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拉。
      "丫头,到了上海,什么打算?"
      "找活干。"沈雯说,"织坊、染坊,什么坊都行。"
      "你那手艺,"金老蔫盯着她,"值钱吗?"
      "值。"她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我家的靛蓝,奉天城独一份。"
      金老蔫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隔着船板推过来——是白四爷那袋铜元里剩下的最后几十个钱。
      "拿着。"
      "金大爷——"
      "叫金老蔫。"他不耐烦地摆手,"听着。老头子我把你当闺女看,话丑理正:这钱算借你的。利钱我算好了——往后你在上海立住了脚,打听打听关外难民的船,照旧捎人。捎一个,算还一成。"
      沈雯看着他。
      这个自私了半辈子的老头,把这几十个钱算成了一笔账——因为只有账,才还不清;只有账,才逼得人活下去。情分会让人心软,账不会。他把最值钱的东西,包在一层最冷的外头给了她。
      她把钱收了,郑重地点头:"记下了。"
      "行了。"金老蔫往船板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到了地头,各奔各的。老头子我认得几个跑码头的,去寻我的活路。你记着——"
      他闭上眼,最后说了一句:“上海滩水深。别信念想,信账。”
      第七天,雾散了。
      船驶入长江口,江面豁然开朗。浊黄的江水浩浩荡荡奔涌,江上帆樯林立,汽笛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派繁忙壮阔的江景。再往前,两岸的楼渐渐高了,密了,天际线被烟囱和洋楼割出参差的形状——
      上海到了。
      十六铺码头上人山人海。挑夫的号子、买卖的吆喝、电车的铃铛、留声机里的时新小曲,一浪盖过一浪。码头上什么人都有:穿西装的买办,扛包的苦力,拉黄包车的,卖白兰花的,还有一队一队、和沈雯当初一样灰头土脸的难民——这座城天天吞进来几船难民,也天天吐出去几船东西。巡捕吹着哨子驱赶聚集的人群,难民们挪向城北和城南的棚户区,上海滩的下水道,永远给新人留着位置。
      金老蔫背着他的空布囊,混进人流,几步就没了影。走之前他回头喊了最后一句:"丫头!记账!"
      沈雯站在码头上,被江风吹着。风是湿的,带着江水和煤烟的味道,跟奉天的风不一样——奉天的风是干的,带着高粱和靛蓝的味道。她在这里没有一个熟人,没有一个亲故,连讨饭都讨不到一条熟街。
      十九岁。衣衫褴褛。身无长物——四样旧物,半份方子,一笔还不清的账,一个还没有兑现的诺。
      她从怀里摸出那最后的车辕木,看了一眼,扔了。木头的用完了。然后她把鞭子往肩上一背,匕首掖进腰间,朝着这满城的声浪,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黄浦江的水在她身后滔滔不息。
      这一刻,她心里没有别的话,只有一句:
      唐朝。上海滩,我来了。
      你的账,也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你自己赶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