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尽烟罗》红拂无衣

5、剜眼之惊

　　不要再喊了——

　　一片簌簌的枝叶轻摆摇晃的惊动，夹着阵阵沁人心鼻的花香，扑面而来。被阻挡在厚厚云层里的阳光，也似是被这盎然的春意所吸引，万丈的金光穿透重重的云舞，温柔倾泄下满地柔软的光芒。

　　朦胧中，身体像是被温暖轻柔的羽毛覆盖着，暖得，连心也好象变的柔软了。

　　缓慢地，睁开有了些酸涩的眼睛，一缕淡金色的光立刻进入，眼睛似是还没有适应这突然侵入的光芒，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遮挡着有些刺目的阳光。

　　“终于醒了？”

　　意识还有些蒙沌，旖旎迷茫地把头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用手揉了揉了眼睛。

　　“呀——”望着那张好看的面孔略呆了一下，似是忽的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惊喊出声。

　　“看到鬼了？”那人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屑的颜色挑了挑眉。

　　“啊？”下意识的问出口，好象又立马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睛，脑袋里倒腾着，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就悄悄地坐起身子，小手悄悄地拧着撩在手臂上的紫色流苏。

　　拧了又拧，拧了又拧，好象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头，手里怎么会有这个的？立刻低下头查看，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半躺在张竹藤靠椅上，身上披了件紫色镏金的大氅，握在手里绞成了团的穗子正是缀在领子处的流苏，愣愣地望了望这件一眼就能看出是价值不斐的贵重东西，又忍不住偷瞄了一下自己身上穿着的，撇了撇嘴，然后迅速地丢开手里皱成团的穗子，尴尬地冲面前的人笑了笑，又迅速低下了头。白皙的小脸儿上飘起了两朵红云。

　　“呵呵……”好象有人忍不住轻轻的低笑起来。

　　虽然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可旖旎还是听见了，而且听的很清楚，轻柔婉转，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那个家伙虽然长的很好看，可是分明还是个男的啊？

　　难道……

　　旖旎不禁好奇的悄悄抬起头，眼睛盯着某人的胸部滴溜溜地转。

　　那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至少，她看见的某部分，是墨绿色的。那绿，浓郁得好象夜空一般延绵不尽，仿佛有魔力一样，吸着人的目光延展向越来越粘稠的黑暗中……

　　“呵呵……呵呵……”好象已经压制不住自己的笑意，声音大了几分，更是显得清脆悦耳。

　　咦？

　　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她下意识地将目光上移，正对上一双锋利的眸子，那目光冰冷似铁，又锋利如剑，刺的她本能的缩了一下脑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漂亮的大眼睛却还是不自觉地四处乱瞟。

　　“莲儿，去拿把尖刀来剜了这双惹人厌的眼睛。”淡淡的吩咐着，冰冷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愠怒。

　　“啊？”两个声音同时响起，还没从刚才那句话里反应过来，就看到了一直侧站在男人身后的少女，圆圆的脸蛋，秀气的眉眼，瞧着有几分面熟。她是正对着阳光的方向坐着的，阳光有些晃眼，而那个男人是面向他站着的，站在他身后一身淡鹅黄色轻纱的少女娇小的身子被挡住了一大半，一身颜色又好象融到那一片在她眼里晕开的光斑里一样，难怪自己刚才没发现。

　　莲儿？那不是那个为了追她扭伤了脚的女孩吗？难道刚才是她在笑？害的她还以为……想到刚刚居然蠢的盯着个男人的胸部看，她羞的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挖下来。

　　恩？挖眼睛？刚刚那个男的好象说要挖谁的眼睛？

　　“莲儿——”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让站在身后的少女吓的浑身发抖，扑通一下就跪在了那人的脚边。

　　“主……主子，莲儿想这位姑娘不是有心冒犯您的，她昏迷刚醒，还不太，不太清醒，所以才会好奇地盯着主子看，看的。”虽然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惊恐，声音还是颤抖个不停。

　　旖旎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跪着的，浑身发抖的瘦小身子，心里，竟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觉，有惊恐，有难过，又似是还有难以遏止的悲凉，和难以掩藏的小小喜悦……

　　掩在大氅里的手紧紧地握拳，长长的指甲划得掌心生疼。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

　　孤苦无依地在这世上生活着，只有妹妹一个亲人，可是她从来也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她，甚至想不起自己爹娘的模样，连过去的记忆，都好象没有了。她以为就算某一天自己忽然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觉的。可是，这个只见过一两次面的姐姐，却在替她求情呢，她不想她死的。

　　真好呢，这种感觉，这种被人关心着的感觉，让心，觉的好暖好暖……

　　可是——

　　脑海里，晃过一丝亮光，似是，某些遗忘了记忆，再次附着在了脑海里，那光，让人刺痛。

　　眼睛，轻轻眨了两下，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凝出了细小的水珠。尖利的指甲，已经划开了细腻光洁的掌心，深深嵌入了血肉……

　　因为说她是贱人么？

　　他，凭什么这么侮辱她，凭什么？

　　她不是，从来都不是……

　　可是——这里，心脏跳动的这个地方，竟然是这么的痛，像是有好多的小虫子不停地在上面咬，密密麻麻的刺痛……

　　用力的死死咬着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再笨，也知道如果没有了眼睛，她就会变成一个没有用的瞎子，不能随心所欲地到处跑，也再也找不到妹妹了，可是，她也知道，她是被眼前这个冷酷的人买来的，他想怎么样对她都可以，哪怕，是要残忍地挖掉她的眼睛……

　　“你……你挖吧！”像是鼓足了勇气，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地喊出口，也在终于喊出口的那一刻，紧闭上双眼，蓄满了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大颗大颗地掉出来。

　　“什么？你——”不仅跪在地上早已泪水涟涟的人猛的扭过头来，惊的脸上一片煞白，就连一直冷眼旁观，像冰块一样做着“有趣”的事情的叶宛飞，也惊的声音扬高了几分。

　　死死盯着眼前那张泪若春雨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秀气的眉紧紧地拧着，浓黑纤长的睫毛轻轻的抖动着，用力咬住的唇上，还未愈合的伤处再次泛出血丝……

　　剑眉轻挑，忽地就站在了她面前，用力地抬起她的下颚，迫使她睁开紧闭的眼睛，俯下身，让自己的眼睛正对上那一泓秋水。

　　“告诉我，为什么这样做？宁愿舍弃这么美丽的眼睛，也想要换回自由么？”

　　恨恨地瞪着面前这个犹如恶魔一般的男人，他，生的是这么的美，美的像传说中的天神一样，却有着一颗比石头还冰冷坚硬的心。他捉弄她，却喊她“贱人”，不过是看了他一会儿，竟然要生生挖掉她的眼睛，还让她的心，痛的好象要死掉一样……

　　“不为什么，既然被抓到这里，要杀要剐随便……但是……但是你不可以杀了她，她，只是很好心的不想我死而已……”倔强地鼓足勇气狠狠瞪着他，像是恨不得要把他吃进肚子里，偏偏被他钳制着的身子很不争气地抖个不停。

　　跪在那边的人已经哭成了泪人儿，正拼命用绢帕捂着嘴，怕不小心泄露出来的哽咽更惹恼了这个脾气古怪的主子，让自己和那位姑娘更不好过。因为同有一种莫名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惜，所以明知道会得罪主子，接受严惩，还是下意识的想要保护她，不想她死，就像此刻她宁愿剜掉双眼，也不想害她失去生命一样。

　　“哦？”像是故意的将她的下颚捏紧了几分，看着她疼的颦眉紧蹙，嘴巴撇了撇，一副快忍不住又要掉眼泪的样子，他不禁扬起了嘴角，轻轻地笑起来。

　　淡金色的光芒柔柔的洒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体拢在一个看起来五光十色的光圈里，他俊美如天神的脸上，竟挂着浅浅却是无比柔软的微笑……她直觉地睁开眼睛，看见这一刻的他，宛若天人。

　　望着眼前那张还挂着泪水的小脸上近乎痴迷的神情，叶宛飞轻哼了一声，嘴角咧开的弧度却是更大了些。沉黑如墨的眸上到是染了几分促狭的笑意，那浅浅的亮光，却似是黑幕沉沉的苍穹骤然燃起的焰火，将原本深邃暗沉的天空照的绚烂夺目……这样熠熠的光芒，与身后那一片照耀天地的辉光溶为一体，映入她清澈晶亮的剪瞳里，立刻燎原，将她的心烙得滚烫滚烫，那熊熊燃烧的烈焰，似是要焚烧一切的红莲之火。

　　封印的海底，忽然灼起一团光焰，灼得她的心像要被撕裂一样的疼。睫毛轻颤，缓缓地闭上盈盈泪光的眼，右手已紧紧贴上胸口，仿若是在安抚着胸腔里那团势如破竹的火焰。狠狠地咬住娇嫩的樱唇，拼命压抑着越来越汹涌的痛楚。

　　记忆里，也曾有过这样的火光，却是那样的温暖，将她的心紧紧裹缚，暖得天地，都是满满的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