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橙子子子

8、一步之差 “本座未曾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祝氏在渭水河畔开了十几年的酒肆，公卿将相三教九流都见得不少，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看的郎君。哪怕只是闲闲坐着，衬着那西来渭水波光滟、十里长亭柳依依，便跟一幅画似的。
　　“这郎君当真好似画上下来的一般。”虽然识得几个字，祝氏也说不出什么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之类的清词丽句，搜肠刮肚半天，只搜出这么一句。
　　酒肆后院正房中，埋首翻书的少女随意地“嗯”了一声。
　　见九娘子不甚在意，祝氏又想起什么，急忙补了一句：“这郎君身边的侍卫颇为雄壮。”
　　“哦？”萧九这才从书中抬起头，“比之唐都督麾下虎贲如何？”
　　见识过兵戈之利，她早就知道再好看的样貌、再高贵的出身，也及不上手中的刀枪。她不求这外乡郎君的手下能比得上那位代州军主手下的边军精锐，但凡有十至二三，也就够了。
　　祝氏却犹豫了片刻，方才不怎么自信地道：“老妇瞧着，似乎也不差什么？”
　　萧九悚然动容。

　　“乡野小店，没什么好食材，主上将就用些？”
　　祝氏刚回到大堂，就听到这么一句，登时感觉膝盖中了一箭。她忙堆起笑脸想解释，却见那俊俏郎君冲她摆了摆手，浅笑道：“我这随从就是事多，老板娘不必在意。”
　　影一：“……”
　　好吧，被主上黑什么的，影一早就习惯了。他甚至有点高兴，主上还有兴致黑他，是不是……没那么生气了？
　　摆好精心制作的点心，奉上热水烫过的筷子，影一恭谨侍立，眼角的余光小心留意着宗梓的举动。只见宗梓夹起那雪白的糯米丸子，咬了一口尝了尝，随后微微颔首，毫不吝啬赞扬：“椒椒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祝氏刚刚堆起来的笑容一僵。
　　娇娇？
　　男风一事她并不是没有耳闻。旁的不说，那位力挫突厥的代州军主是出了名的只好蓝颜，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不知道多少闺阁少女扯碎了手中的帕子。直到今天，祝氏还能在来往的客人口中听到不少稀奇古怪的流言。
　　可是……她目光在影一脸上飞快扫过。这男子黑衣劲装，模样只算得上周正，也因此她之前并未往这方面想。她又看了看那俊俏郎君，怎么看这两人都不像是有一腿的样子。
　　但既然连“娇娇”都喊出来了……难道好看的郎君爱好都这么不同寻常？

　　影一没理会老板娘突然古怪的眼神。他很熟悉这种变化，正常人头一回听到“椒椒”两个字之后都是这种反应。
　　若是往日，他虽不敢说什么，心里却免不了腹诽两句主上的恶趣味。然而此刻，他只是暗自松了口气——主上喜欢他做的点心，真是再好不过了。他多年没为主上备膳，平日里做点心都是为了哄影三高兴，能不能入主上的口他也拿不准。
　　影三……影一的目光扫过跪在门边的少年，仿佛心有灵犀般，正对上影三忐忑无措的眸子。他垂下眼，硬着心肠移开了视线。
　　若是宗梓真的发作，影一或许敢开口劝上几句；像现在这样明明压着火气，却还言笑晏晏，便是他也战战兢兢、不敢越雷池一步。

　　离开九霄宫时，宗梓嫌仆役拖累速度，只带了影卫轻骑上路。影一看在眼里，早就请示过是不是要知会唐公子——然后被主上拿密折敲了脑袋，骂了一句“蠢材”。
　　说实话，影一不喜欢唐橼，但看着主上高兴，他也是高兴的。他甚至想过，如果主上真的要让那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做九霄宫的主母，他也一定恭恭敬敬地捧着这位夫人。
　　孰料事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不仅扇在影一脸上，也扇在宗梓脸上。长安城外，十里长亭，没有翘首以待的唐橼，只有影三呆头鹅似的在那张望——他还不如别在那儿呢！如果影三不在，影一还可以宽慰主上，可能是唐公子没接到消息，或者记岔了时间地点……
　　按影三的说法，唐橼这几天每天从早到晚杵在城门口等着，只有今天被河东的急报绊住了才没能过来——话没说完，宗梓就抬步进了酒肆。影一急忙跟上，只来得及低声喝令不知所措的影三原地跪着。

　　脑海中转着杂七杂八的念头，影一的注意力却还停留宗梓身上。一眼瞥见宗梓手边的茶杯空了，忙拎起茶壶倒水，却又发现茶水有些凉了……“属下疏忽，您将就一下，属下这就去烧水。”
　　瞧着这十分“贤惠”的男子转身又进了厨房，祝氏把心一横，决心向自己瞧中的俊俏郎君问个究竟——若真是个好男色的，可不能害了九娘子。
　　酒肆早就被清场，宗梓坐在靠窗的一桌，周围三圈的桌子都坐了沉默冷峻的侍卫。毫无意外地，祝氏才靠近两步，就被拦住了。
　　“老板娘有事？”黑衣侍卫绷着一张脸，语气倒还算缓和。
　　”呃……”祝氏咽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说着自己早想好的借口，“老妇想问问那位郎君，喜不喜欢小店的……呃小店的风景。”这郎君吃食茶水都是自备的，也只能问问风景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轻笑，清朗如这三月的春风。饶是祝氏开了半辈子的酒肆见惯了各种场面，此时也有些脸红。
　　“郎君莫笑，往常来的达官贵人都说小店位置好，正能看见渭水风光最好的一段，甚至还有客官不为送人、专门来小店赏景的——”
　　“原来老板娘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外头的风景么。”
　　“？？？”

　　祝氏似乎看见面前的黑衣侍卫冷硬的神色也裂开了一条缝，心里顿时就宽慰了许多。
　　这位郎君的脾气出人意料地好啊……为这个发现又提起了些希望，祝氏谨慎地在宗梓那桌的侧边坐下，干笑了两声，尝试寻找话题。
　　“那位小郎……可是犯了什么错？”
　　宗梓随着她的目光，看到老老实实垂着脑袋跪在门口的影三。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放下手中微凉的杯盏，将人唤了过来。
　　此时的影三半点没有在唐橼面前飞扬跳脱的模样，老老实实膝行上前，额头触地：“请主上安。”
　　“老板娘问你呢，”宗梓手肘随意横在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说说看，你犯了什么错？”
　　影三嘴里一片苦涩。
　　这可怎么说呢……想起出门时唐橼千叮咛万嘱咐主上到了立刻通知他，这会儿却不知怎么回事、迟迟没有出现，他也唯有苦笑。
　　思及主上还有心思与老板娘调笑、或许没那么生气，影三迟疑道：“属下……没看好夫人？”
　　宗梓定定看着他。半晌，嘴角勾起轻讽，手臂一挥。影三只觉得一股大力向自己袭来，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了不远处的桌子上。
　　他捂着胸口，生生咳出一口血。
　　原本围坐在边上的影卫纷纷簇拥过来，将他和宗梓隔开。
　　挣扎着起身的影三看到这一幕脸色更白，却也只是默然跪好。失去主上信任的影卫就意味着威胁，他知道，但凡自己稍有异动，随时会被这些曾经的同僚击毙。
　　影一听到响动，顾不得炉子上烧着的水，急急跑了出来：“主上息怒。”他没看摇摇欲坠的影三，一撩下摆直直跪在宗梓面前：“属下等无能，主上赐罚便是，莫气坏了身子。”
　　宗梓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挥退围上来的影卫，信步走到影三面前。
　　“主上……”随着主上施加在下巴上的力道抬头，影三嘴唇嚅嗫，瑟瑟不敢开口。
　　宗梓却也只是捏着他的下巴端详了片刻，随即甩开。
　　“夫人？”
　　他“呵”了一声，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语气越发淡漠：“本座未曾娶妻，哪里来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