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幻阵 ...
-
戒律堂里高高地悬着一块明镜法器，即使在黑夜中，明镜也将戒律堂前映得透透亮亮。每进戒律堂者必先窥镜自问，而后步入一条幽长的走廊。
走廊上设着万花幻阵，能让人看见心中不平，反省叩问自己的过错。
戒律堂万花阵，向来是观雪宗弟子不愿来的，除非是想以幻阵磨砺剑意的弟子们。
戒律堂的香主，也就是这位阮香主，在观雪宗戒律堂已待了百年有余，罚过的弟子不知千百计数，没什么穷凶极恶的罪行能吓到他。
这日子啊，很是悠闲自得。但最近几天，仿佛这一百多年的悠闲通通付出了代价。
暴雨梨花针这等凶残的法器，观雪宗弟子要是对同门弟子用了，少不得安上个残害同门、枉顾情谊的罪名，所以他非常生气，当即把两人带回戒律堂就是一番审问。
偏偏他们俩都说只是不小心按错了。
不小心？
阮香主看看他们俩，一个是清心一脉最负天资的弟子，另一个不知什么身份，只有张看得过去的脸。他已脑补出了一副我爱你你不爱我，爱而不得痛下杀手的画面。
唉，弟子们嘛，自当劝诫为上，他只能安排：“你们俩再去万花阵里反省半个月吧，到时候再看要不要派入风起崖下反省。”
他的律令一下，其中一人笑起来：“好嘞”，非常高兴地往万花阵里去了。
紧接着，阮香主收到了密密麻麻的传音鹤，分别来自戒律堂主、议事堂主、派里的长老，话里话外都让他赶紧把那瘟神赶出观雪宗。
瘟神——阮香主定睛一看，是那邀月派最有名的弟子，薛因！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他赶紧想把人从万花阵里放出来。但是吧，请神容易送神难，这薛因仿佛爱上了戒律堂的万花阵一样，每天往那万花阵里一钻，昼夜不休。
阮香主每日看着“哗哗哗”消耗的玉魄，心中更痛。万花阵消耗的玉魄与阵法的景象有关，越是诡谲，越是精细，越是不可思议的幻象消耗的玉魄更多。
这薛因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画面。
薛因却觉得很快活，他想着吧，观雪宗的幻阵倒是一绝，如果他们不修剑道，转去研究阵法，说不定过个几百年，也能创出个名堂来，不比那“镜花水月”差。
他瞅着阮香主愁眉苦脸的样子，丢给他一枚玉简。
“逢春殿的印记，拿去可换万枚玉魄，劳烦香主再让我再这万花阵里多待几天？”
作为一个正直的戒律堂香主，如果不是他给得太多了，阮香主定是要严加苛责这种贿赂行为的。但是万枚玉魄，阮香主再也拦不住薛因。
但这一日，拦住薛因的是一柄剑。
薛因笑着：“小雪呀，你不是要事在身吗？你去忙吧，我暂时不需要你了。”他挥挥手，很是潇洒。
“万花阵幻阵可观心魔，没有特殊的心法，必被心魔缠身。
这是薛因遇到季城雪以来，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长的话。
薛因：“或许我运气好？我没看到什么心魔，我只看到了我魂牵梦绕，日日渴慕而不得的画面，当然要多待几天。”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神往。
季城雪收了剑，走廊里暗得不见天光，他身影也隐没在了黑暗里。
“魂牵梦绕？”
“一座，浮在天空上的城。”
季城雪很难理解薛因所说的。
在他的认知里，万花阵是心魔劫的预演。心魔生于妄念，妄念是平日里恶意的滋生。
所有的求不得，意难平，所有的心有愧之事都会在万花阵里重现。
对于他来说，幻阵里的景象是丑陋的。他不明白薛因的神往与兴奋从何而来。
薛因仿佛来了兴致，他望着季城雪那张覆着冰霜的脸，道：“你知道他为什么欠我钱吗？”
季城雪微怔。
这个“他”当然指的是“镜花水月”的少掌门谢却凡。
薛因伸出食指，指着上端：“我想建一座浮在天空上的城，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浮星岛。这需要一个非常庞大的阵法，以及阵法师精妙绝伦的排阵。”
季城雪：“很荒谬。”
“可是我快成功了，谢却凡答应帮我的。”薛因撇撇嘴，“后来他卷钱跑路了。”
“所以你要到他的婚宴上，把你的钱要回来。”
薛因：“差不多。”他想想到时候的场景，郑重嘱咐道，“所以到时候，你一定要保护好我哦，我怕‘镜花水月’那群没礼貌的，对债主下手重了。”
季城雪看了他一眼，提步便要进入万花阵，他需要以幻阵里的恶景来磨砺剑意，这半个月的惩罚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薛因：“你干嘛浪费时间在这啊？暮春剑法不是还没大成吗？”
任谁看过昨天那斩断暴雨梨花针的一剑，都只会说季城雪暮春一剑绝艳。
季城雪偏过头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剑。
“你懂剑？”
薛因笑嘻嘻：“我不懂啊。但昨日你的剑法没有伤到我，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暮春剑小成，威力不足，另一种是大圆满，收放自如。”
剑法境界分为入门，小成，大成，大圆满。暮春剑是绝对不比邀月派的秘传剑法差的，这样一种剑法要练至大圆满，薛因细细回忆了派中的天才前辈们，哪个不是练了几百年。
绝无可能。
“但以你的年纪，不可能练至暮春剑大圆满。那不就是没修至大成吗？”
季城雪挑挑眉：“没有伤到你，难道你很引以为傲吗？”
薛因：“没有啊。”
季城雪：“若再有下一次，可不止是伤到你了。我的剑还没有到收剑自如的地步，出了剑，是一定会见血的。”
薛因从小被威胁着长大的，这话就当耳旁风了，只说：“哦。”
季城雪没再理他，径直往走廊里去了，他的背影很快隐没在了黑暗里，只有高悬的明镜闪着冷冷的光。
薛因琢磨着，洛京里暮春剑法可是大有作为，嘀咕着：“那就帮帮他吧。”
他手里握着一面阵旗，刚来戒律堂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阵法的阵眼，八门的位置也已经找出来，只要颠倒一下，便可改变阵法。
薛因想了想，只动了几个点位，再收起了阵旗。
他自觉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他这个人呢，做好事的时间很少，基本上都在做把别人气得牙痒的事情。
这种感受还挺新奇的嘛。
*
薛因使出几招“浮光掠影”，不过十个呼吸，到了戒律堂的内堂里，堂主不在此处，只有天天相见的阮香主和十来个处理案宗的戒律堂弟子。
阮香主见到他，还没反应过来：“你今日不去万花阵了？”
薛因“嗯”了一声，“这几日在观雪宗，自觉与各位观雪师兄师弟有了深厚的情谊。原来所谓的‘观雪’‘邀月’宿怨，不过是长辈们从前的一些误会。”
十来个戒律堂弟子动作齐齐一顿。
？阮香主懵了，不是，这是唱哪出啊？你说鬼话也得先想想你自己信不信吧？
薛因很热情：“我请大家吃饭吧，之前听闻观雪宗里的，竹笋鸡为一绝，香飘十里，入口即化。”
这竹笋鸡是观雪一位前辈穷困潦倒时的旧梦，他踏上仙途后，杀孽渐重，心魔丛生，偶回故土，物是人非，只有竹笋鸡的味道还似当年。他便把这道菜带回了观雪，寓意初心不改。
阮香主拒绝：“不必，我们皆已辟谷。”
薛因很遗憾：“听说‘镜花水月’会遣使者来观雪送请帖，算算时间，这两日他们也该到了。那我到时候请他们一起吃，也是一样的。”
阮香主沉默了，现在谁不知道你和“镜花水月”的矛盾啊，到时候你们是吃饭吗？是在饭桌上打架吧！为什么是偏偏在我观雪！
薛因：“放心啦，不会在观雪打架的，我很柔弱的。”
阮香主：“……我们一起去。”他朝着戒律堂弟子们，“收拾收拾，去听雨峰用膳。”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走出内堂，到了万花阵的入口，看到了高悬明镜。
一位瘦高的弟子忽然说：“香主，我觉得这阵法不太对，好像不太稳。”
阮香主望了望四周，拿出阵旗和罗盘演算了一会，道：“是有些不稳，生门和惊门都要加固一下。”
阵法里的八门，惊门用以施加凶祸，生门是走出阵法之处。
弟子们动作很麻利，几下便把阵法给稳固好了。阮香主大手一挥：“吃饭去。”
薛因默默地跟在一旁，只在最后将踏上仙舟的时候回望了一眼明镜。
戒律堂弟子的阵法造诣属实不错，只可惜，那阵法在事先便被他加上了阴阳颠倒。
倒转过后，生门闭，死门开。
暮春剑法本来就是行至枯萎的剑法，不过死门何至大成。
天空碧蓝如洗，雪化开了一片，远处传来弟子们练剑的声音，一派朝气蓬勃。
薛因寒暄着：“你们的阵法好厉害哦，能不能教教我？”
御着剑的戒律堂弟子们谦虚：“没有没有，嗯，其实阵法还需要从……”
阮香主心里叹息着，阵法非一日能成之功，这家伙是真的想一出是一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幻阵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