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图灵》透明的一二三

97、第九十五章 你说呢？ 一滴眼泪…

　　“所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大概在红莲二马消失了近十分钟之后，穆天有些尴尬地问了一句。
　　从刚才库珀就把他往地上随意一放，自己跑去祭坛废墟里忙活了，搞的他现在一头雾水。
　　而他之所以疑惑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现在视线的能见物几乎没有了，就算只有一两米的事物，他都才只能看到轮廓。
　　听到穆天问了一句，库珀才发现他在那愣了半天了。随即停下手头的动作，库珀走了过去。
　　“你的眼？”
　　眼看走到穆天跟前了，可他还是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发呆样子，库珀意识到了什么。
　　“嗯？”听到库珀的声音，穆天也意识到，原来自己面前这团蓝色的雾气是库珀啊。然后说道：“刚才不小心伤到了，现在有点看不清东西。”
　　穆天说的很随意，可库珀听的很认真。
　　都到这份上了，真话假话一目了然。
　　“那两个猎灵者逃走了。”没有安慰穆天，库珀只是平静地叙述事情。
　　“这样啊，我说怎么突然安静下来了。”
　　“他们完成了任务。”
　　“我听到了，炸毁祭坛是吧。摧毁克朗岛只是红莲一时兴起。”
　　“你认识那个女猎灵者？”
　　“合作过一次，知道名字。”
　　几句简单的对话，气氛又沉默了。
　　这算是他俩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对话，可内容却实在不怎么样。
　　因为对话的意思和结果都很明确：猎灵者来了，咱俩玩命阻止，结果一个快瞎了一个快死了，可到最后，猎灵者完成任务溜之大吉，只剩下这个损毁严重的“空岛”和即将完全消亡的……克朗克朗家族。
　　这是穆天第三次遇到猎灵者，总得来说，一次比一次糟。
　　“我说，你就不好奇吗？”穆天又开口道：“猎灵者是怎么知道你们家族的秘密的？”
　　“我是打算问她的，可我想先看看她认输的表情。”
　　猎灵者是如何得知克朗克朗家族是神隐世家的？这才是库珀第一个最应该问的问题。
　　克朗克朗隐藏了这么久，连克朗岛的本地海民都不知道，猎灵者又是如何知道的？
　　红莲为什么能进行只有库珀这位克朗克朗家族第一继承人才能发动的祭祀仪式？
　　最关键的是，红莲刚看到库珀第一面时就对他很了解，甚至知道克朗克朗家族已经被灭族的消息。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些问题，早就从猎灵者登上克朗岛的那一刻就产生了。随之附带的，还有阴谋。
　　库珀又不傻，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之前图腾迷失的时候就算了，自我放弃的时候也算了，可当他获得神力之后，他当然清楚应该去询问那些疑问的答案。
　　可到头来，内心中那股不可抑制的自负，还是战胜了脑子里的清明。
　　仿佛一个饿了三天饥寒交迫的乞丐，他向上帝祈求说求求你给我点吃的吧，只需要最最普通的一个馅饼，不，半个也行啊，我将感激不仅！可上帝大手一挥，给了他一块金子，乞丐说那我还吃什么馅饼！我要大宴三天，吃到撑得走不动为止！
　　你能说这乞丐有错吗？明明没有嘛，金子是人家的，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哪怕吃完这三天，他就会被饿死。
　　穆天听到库珀的话心说果然如此，可无话辩驳。
　　他自己不就是个例子吗？
　　在释放状态二之后，穆天明明不能很好的控制，甚至连保持自我意识都很艰难，但他没有选择速战速战，还是先救了克朗岛。原因不是克朗岛真的危在旦夕了，而是他想看到红莲失望的表情。
　　那个总是自称来自地狱、一脸笑容、说话讽刺、好像什么都在她掌控之内的魔女——失望的表情肯定很精彩吧。
　　就是因为这个可笑的理由，他没有首先解决红莲。不然……那有后面这些麻烦。
　　就像红莲说的，他们都是孩子。穆天还是个不吸取教训的熊孩子。
　　“你、刚才在干嘛？”
　　实在找不到话题了，但又不想保持这该死的沉默，穆天开口道。
　　“抹除仪式符。”库珀道。又怕穆天没听懂，他又说道：“虽然祭坛毁了，可残存的废墟上还有断断续续的仪式符号，我要把它们全都抹除。”
　　“怕之后会有人得到吗……”穆天小声嘀咕了一句，心里很赞同库珀的行为。
　　毕竟他也亲眼目睹过这个祭坛发动过一次仪式——逼得他被迫使用状态二保命，并毁灭整个克朗岛。
　　穆天对祭祀仪式的了解不算多，只有他很小的时候先生和他提过的一些。他只知道不同的仪式有不同的作用，而现存的古代祭坛和仪式符号几乎凤毛麟角，特别的珍贵。
　　“你们克朗克朗家族和海神到底有什么关系？”穆天又问道，“拥有这种古代祭坛仪式，还有你变成这个样子，也是因为那个海洋之滴的功劳吧。”
　　库珀一怔，才想起来穆天还不知道克朗克朗家族是神隐世家之一。只是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很奇怪的情绪，他不想把这个“秘密”告诉穆天，于是说道：
　　“没错，听说是千年之前有一次海神路过克朗岛，想在此处休息片刻，没想到此时刮了一场大风，沙子入眼，海神揉眼的时候，不小心落了一滴眼泪。后来有人捡到了这滴眼泪，顿时获得了神力，一统克朗岛，还建立了一个名为克朗克朗的家族。”
　　库珀一口气没停，说的好像真的一样。
　　“哈啊？？”穆天一愣，怎么感觉谈话的对象突然换人了。
　　库珀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但还是装正经说：“历史有时候是很扯啦。就今天发生的事不也很扯吗，克朗岛从一个海岛变成了空岛，后人听了一定也会怀疑真假，但只有我们这些参与者明白，它是真实发生过的。”
　　真实发生过……这五个字不知怎么，直接刺进了穆天的心里。
　　每时、每刻、每地。所有事情都在真实发生着，可又有多少人多少事能被记录在历史那本小小的册子里。
　　他忽然又有点相信库珀的话了，如果不够扯的话，连“真实发生过”的机会都没有。
　　“好像到时间了。”
　　在穆天发呆的时间，库珀又说了一句。这一次没有玩笑的成分，库珀说的有些释然。
　　他的右手连同半个身子都已经消散成萤光，早已没了人形。此刻的库珀仿佛是一件大自然最杰出的工艺品，可望而不可即。
　　只是在穆天眼里，他还是一团蓝雾，只是稍微扩散了一点。
　　“唔……”穆天喉咙里发出低声的呜咽，可说不出一个字出来。
　　他返回克朗岛的确是来救库珀的，但他本来的打算是：我把你从深渊中拉上来，咱俩交个朋友，然后一拍两散各奔东西，根本没必要干多余的。
　　可这就是现实和计划的区别，他救了库珀的心，却救不了他的命。
　　但就算得知库珀要死了，穆天的自责也远远大于难过，或者说他根本一点也不难过。
　　为什么难过呢？他俩压根儿就不认识，直到现在，除了对方的名字以外，几乎也是一无所知。
　　从红莲口中得知库珀必定会死时，压倒穆天的也是内心巨大的愧疚感，而不是什么难过伤心。
　　他一个十六岁的大好男儿，不可能为了一个刚见一次面的人就黯然伤神。何况他和库珀从相遇到结局，都没什么感人肺腑的点。
　　所以就算听到库珀亲口说出自己的死讯，穆天也说不出一句安慰或者别的话来。
　　都是废话。
　　库珀也没在乎穆天的反应，转身又走到了废墟中央。那根白线还在碎石里直直地立着，仿佛是整个克朗岛的脊梁。感觉挺讽刺的。
　　你看，你把我折磨成这样了，我都从海岛变成空岛了，但又如何呢？我还是存在着，我的脊梁还挺立着。
　　库珀伸手握住白线，可和穆天那时狼狈的姿态不同，他并未受到白线的影响，相反，他竟然把白线从大地中拔了出来！
　　刺目的白光加上此刻库珀虚幻的身形，倒真像天神下凡！
　　手握灭世的长枪，人如不败的战神！
　　可紧接着，这根白线却分散成了无数光点，漫天飞舞地飘向空中，融入包裹着克朗岛的海水膜中，使整体的海水又增加了几分透亮。
　　“这样就算没了我，残存的仪式力，依旧能维持海水中的原力，保持着克朗岛的漂浮。几十年应该不成问题。那之后……那之后也与我无关了。”库珀慢慢说道。
　　只是感觉这些话，库珀不是对穆天说的，反而更像对他自己说的。
　　克朗克朗·库珀，为克朗岛奉献了一切。
　　穆天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刚才还没怎么波动的情绪，现在突然起伏不定了。
　　明明听到库珀说自己要死了都无动于衷，可现在听了他说那之后也与我无关了……怎么这么不舒服呢？
　　穆天耸了耸鼻子，低下了头。
　　“穆天，你后悔吗？！”
　　剩下的一半身体也开始消散，库珀扭头对穆天大喊道。
　　穆天蓦然抬头，脸上有些错愕，但很快变为笑容，他同样对着库珀大喊道：“你说呢？！”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开始像疯子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两人的笑声慢慢变成了一个人的。
　　哈哈哈，哈哈哈。
　　穆天还在笑着，可笑着笑着，眼泪却不知怎么流了出来。
　　他像个傻子一样，一个人站在原地边哭边笑。
　　哈哈哈，哈哈哈。
　　……
　　过程中，库珀消散成的淡蓝色萤光轻轻飘了过来，洒在了穆天身上。完全消失的原力瞬间充盈了身体，穆天的原力恢复了。
　　也在此期间，他眼中最后一米的光明也消失不见。他的世界完全陷入了黑暗，彻底瞎了。
　　『你将会付出你无法承担的代价。』
　　黑暗中，穆天隐隐约约又听到了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喜欢的请看下去，我是透明的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