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妖》叶青岩

1、第 1 章 【1】

　　【1】
　　越来越冷了。
　　幸村搓搓手，回了小屋将火烧了起来。
　　干木柴噼里啪啦，橘红色的火焰一点点向上生长，摇曳不止。

　　见外面天已黑了，幸村点上了蜡烛。
　　唔，真田回了京师，柳回了老家，漫漫长夜该如何消遣啊……

　　幸村撑着下巴趴在火边的桌子上，眼睛扫向书上的一行行字。忽然，睁大了眼睛。

　　泛黄的纸上，文字们在跳舞！
　　他揉了揉眼睛，又淡定了。书上一切如常。看来他真的老了，眼睛都花了。
　　此时，一张画从桌子上飘了下去，拂过他的衣袍，在火苗上方转了一圈，又飞了回去。

　　【2】
　　“站住！”幸村用尽力气跑着，他对之前的事没什么印象了，只知道有群人在追他。

　　快追上了……回身看着背后的追兵，幸村正想着办法，却感受到一股力量将他从侧面拉过去。

　　看追兵已经远了，看清自己身处一个温暖宽阔的洞穴，幸村才回头看向帮他的人。

　　少年约摸十四五岁，一身天青色的长衫，蜜色的长发部分垂到了胸前，清秀的脸上的笑容暖如春风，站在他面前，幸村感到源源不绝的灵气扑面而来。

　　少年并不开口，只是盯着幸村上上下下地打量，打量完又热切地欣赏着他的脸，双眼眯成了弧度动人的弯月牙，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看来有些激动，眉心几经纠结。幸村看不到他的眸子，却感觉到面前的少年对自己很有兴趣。

　　“多谢阁下相救。”少年的眼神认真而纯净，有种很执拗的孩子气，眼底还有些他看不懂的意味，幸村招架不住，欲打破这诡异的氛围。

　　“呐，我叫不二周助哟，你叫什么？”少年并不回答，仍是很专注地盯着他看。

　　幸村开口的那个瞬间，不二几乎有种落泪的冲动。时光辗转，他终于，终于可以和这个让他心疼让他放不下的人面对面地交谈了呢，不二甚至不敢睁开眼睛，只好用尽力气保持微笑，却再也移不开自己的目光。

　　【3】

　　醒来时幸村并未立刻睁眼。他需要缓冲一下。刚刚梦里，他正在新婚之夜，还是和一个少年成婚，此外，再想不起分毫。连少年的脸，也记不清。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春梦中醒来。

　　睁开眼睛，幸村差点吓一跳。
　　暗夜中，眼前的一双清眸似冷然，似焦心，似无奈，似恼怒，竟蕴了千种情绪，幸村一时忘了反应，许久才起身。

　　“你……”还未张口便感到唇上猛然的刺痛。那人吻得很是急切，直至咬破了唇，血液顺着唇缝流进喉咙，甜腥味汹涌而至。

　　“要命！”那人的唇离开后，幸村狠狠咒骂了一声，才随手点了床头的灯，就着灯光看眼前的不速之客。

　　这一看不免暗惊：居然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个少年近他的身他竟毫无所觉！

　　“我与阁下素昧平生，不知阁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此时幸村的声音里三分冷然，三分兴趣，三分试探，他用剑尖挑着少年的下巴，笑得危险十足。

　　“呐，”少年已经藏起那双在暗夜里显得过分明亮的眼睛，竟是收起了周身的气势，白色衣袂无风自扬，气质瞬间如三月的清风，可融化千年寒冰，“幸村君，味道真好呢！”言罢意犹未尽一般舔了舔唇。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幸村，他以小指摩擦少年在他掌下更显柔韧的肌肤，唇对着少年的耳朵，嗓音低沉魅惑，温柔如情人低语，“阁下，胆子不小呢！”右手力度加重，竟是要掐死少年！偏偏他脸上的笑容雍容优雅，连弧度也未曾扭曲一分。

　　此时，他听到了一句让他变色的话！
　　“能死在立海太子手里，也是件有趣的事呢。”

　　少年已摆脱了他的钳制，站在三尺之外的距离！
　　“阁下究竟是谁……”幸村话未说完，便见少年脸色苍白，直直向后倒去。

　　【4】
　　从洞穴里出来，幸村才意识到，这里的一切，超出了他幸村精市活到二十三岁的全部认知。

　　像拼接了的世界。
　　左面是春天，右面是冬天；前面是灰白的，后面是五彩的；南边是繁华的，背面是荒凉的；东面是寂静的，西面是热闹的……

　　听完不二的解释，幸村这才明白，他误入了书画的世界。眼前这个叫做不二周助的少年，亦是一幅画化成的妖灵，现在的模样也非是他在画中的容貌，而是最初之时凭借自身的气韵化成的形体。且，只有自诞生起就有绝顶灵韵的字画诗文方可化灵。此间风景是妖精们依自身喜好创造的。会被追杀，皆因部分妖精领地意识极强，幸村是异族，又误入他人领地，自然会被追杀。

　　于是，在此孤立无援的幸村决定赖上这个叫做不二周助的少年，再从长计议。
　　真是不可思议呢，这个叫做不二周助的画妖，总让他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5】
　　“下雪了哪……”
　　清晨，门被大大地打开，卷着雪花的北风呼啸着闯进，温润的声音融在空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喟叹和欣喜。

　　“周助终于盼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呢！”身后滚热的温度透过衣料渗透肌肤，不二轻笑，“精市，你怎么也起来了？”

　　“因为周助起来了啊！”幸村昨夜便听见风雪之声，料定今日早起必见白雪，而今早不二起来时他已经听见动静了，醒了之后就起床了。

　　“精市，我们来堆雪人吧！”
　　幸村反应过来时，发现怀中已空。

　　不二站在白雪覆盖的院子里，蜜色的发丝夹裹着雪花，肆意飞扬。风声似是凛冽了他的眉心眼角，微笑的弧度却始终未曾淡去。衣袍在风中的轮廓竟是要化去一般，幸村看着忍不住有些心慌。

　　那日不二醒来，他最终也没问出什么有真实度并且有用的东西，倒是对少年四两拨千斤功力和伶牙俐齿的狐狸本性产生了兴趣，幸村一下子变成了小孩子陪着少年过招。今日斗嘴，明日对弈，戏水，捏泥人……二人不管他高低优劣，样样玩出个千百花样，玩得不亦乐乎。时间一久，倒是摸出了这少年的脾性，至少能确定的是，不二绝无害他之心，也没什么坏心思，不过是爱玩罢了。再者，不二实在对他脾气，幸村便卸了防备，安心陪着他玩，却没想到，这一玩，就把自己给玩了进去。

　　“哈哈，精市，你这回可输了！”趁着幸村发呆，不二蹲下来迅速开始堆雪人，一抬头，是幸村带笑的脸，小巧的鼻子立刻吃了个大大的雪团子，不二一怒，就手抓了雪追过去。

　　“呵呵，周助，话别说的太早了哦~”
　　很自然地，堆雪人改成了打雪仗，两个人竟也能玩得好不热闹。

　　“哈哈，精市，你是白眉仙人么？”两个人终于玩累了，不二正喘了口气，正要嚷嚷饿了时，就发现幸村的眉梢上的雪还未化去，恋恋不舍地贴着幸村的皮肤，看上去很是有趣。

　　“周助你今天才是堆了个可爱的雪人呢！”不二听了这话愣了下，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变成了活体雪人，战果显然比幸村还要丰富。

　　“精市~今天我来做饭好不好？”幸村生得俊秀翩然，谦润风流，王者气度不展犹散，这么一个人竟有一身好厨艺，在厨房里亦毫无违和感，不二对此疑惑至今。

　　“……还是我来吧。”幸村没打算再纵着不二胡闹，忙拦下话头。美少年不二周助在厨房堪比炸药级武器，还是不要随便动用的好。

　　“呐，精市，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不二睁大了眼睛，双眸里水色氤氲，声音也带上了颤音。

　　“周助……”幸村无奈地叹气，虽然知道是装的，但他还是不愿意他露出这个表情啊，“你下厨，我帮忙，不许还价。”他实在不敢让不二一个人呆在厨房，只好如此让步。

　　“呐，精市……”不知怎么，柳莲二那双睁开的眼睛出现在眼前，不二忽然有些难言的不安。

　　“你会妨碍精市的成王之路。请你离开他！”虽然他深信幸村做的任何决定都自有道理，却还是忍不住担心他会回那个冷冰冰的王宫。

　　“嗯？”

　　“承诺是可信的吗？”所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周助，我说过的话，永远有效。”

　　当初不二拉着他逛烟火大会时，幸村曾指着天上的星星对不二说：“周助，我的世界并不大，你已经闯进去了，你没有权利再擅自离开，明白吗？”

　　“呵呵……”不二记得自己是笑着的，他看着漫天的烟火笑出一派璀璨，“精市，除非，你陪我吃一辈子芥末~”

　　“额……周助，能不能换一个……”

　　“精市你不敢承诺么？”不二的声音瞬间就低落了，无奈的幸村只好将少年拥进怀里，“周助，我每年都陪你来看烟火好不好？”

　　“喂喂，精市！你说过的哦！我们是一体的，所以！你！还是要陪、着、我、吃、芥、末！”

　　【6】
　　“呐，精市，新年快乐！”不等回答，不二就推门进了幸村的房间。他围着火红的披风，滚边是雪白的绒毛，红绒带长长的，一直垂到胸前打了漂亮的结，前端白色的绒球在胸前摇摆不停。

　　“周助，新年快乐！”早早听得不二步伐欢快，现又见他笑得开心，喜庆的红衣和雪白的绒球衬得整个人格外可爱，幸村放下笔，不顾反抗，凑到跟前将他的脸狠狠揉捏了一番，然后大笑着躲开攻击。

　　幸村床边，恼羞成怒的不二顺手抄起枕头扔了过去。
　　“唔……”一声闷哼，幸村不甘示弱地回身追上不二，手伸向不二的腋下。
　　“哈哈……”被挠得受不住，不二笑岔了气，终于告饶，“好精市，我再也不敢了……”手却已伸进对方的颈窝。

　　两人笑闹了一阵，以不二的求饶告终。坐在书桌前，不二翻着幸村写的字句，一时无言。这时，他听见幸村有些小心翼翼的询问。
　　“周助，有消息吗……”

　　“没。”不二闷闷地开口，声音苦涩。带幸村回自家后，不二就拜托由美子姐姐帮幸村寻找回家之路，之后幸村在此落户。半年下来，二人感情日笃，他几乎要忘了，幸村总是会回去的。如今被幸村提醒，不二再也无法继续微笑，急匆匆地转身出门：“精市，我去找英二。”

　　精市的微笑，已经纯然了起来呢！
　　那么，他再也不需要不二周助了吧？

　　看着关上的门，幸村眼神复杂。

　　“幸村精市！你对周助说了什么？！”幸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不二由美子拖了出去。

　　“周助怎么了？”看着由美子气愤担忧的脸，幸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和木手永四郎干架了，现在昏迷不醒，生死不定。”由美子没好气地看着他，“周助从不冲动，这次居然会因为几句挑衅就去拼命，一定另有原因。能让他失去理智的，只有你……”

　　“周助在哪儿？！”急躁地打断，紫眸中似有狂风暴雨。

　　“跟我来。”由美子叹气，“真是冤孽。”

　　床上的人满身伤痕，双眼紧闭，嘴角却仍然微微翘起。闭上眼，幸村忽然俯身吻上发肿的青紫色唇瓣。

　　一旁的由美子神色平静，听到幸村冰冷彻骨的声音，终于勾起唇角。
　　“由美姐，木手在哪儿？”

　　“不守着周助，等他醒过来？”
　　“他只是睡着了忘了醒了，由美姐不会由着周助在梦里玩，对吧？”

　　“周助在等什么，你知道吧？”
　　“姐姐，等我回来，给我们主婚吧！”

　　【7】
　　“莲二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呢！”看着面前的柳，幸村笑得晦暗不明。
　　“精市，立海需要你。”眼神毫不退让，柳虽然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

　　“呵呵！”幸村蹲下来看着好友，“这就是你去找周助的理由？”
　　“他对你说了？”柳眯上了眼睛，“主上，你太在意他了。你属于立海，他，会是软肋。”

　　“他才不会说！你不懂，周助更愿意一个人承担。还不明白吗，莲二？三年前我对王宫就厌烦了。”幸村似笑非笑，合了双眸，又睁开，“那个笼子，耗尽了母后的一生，也让我亲爱的父王变成了无情无爱的‘完美’帝王！从母后过世时起，我对那里再无留恋！”提到这里，眼里猛地爆发出一股子狠意，“可你们居然还存着这个念头！我以为你们懂的！”

　　“可……”顾不上擦嘴角的血，柳莲二一震，幸村很少情绪外露，这次却……数据，出错了呢……

　　“真是太难看了！”他扔给柳一个小瓷瓶，“立海，我早有安排。你的伤，一周后吃了这个，会痛苦三个月才能痊愈。你知道怎么办吧？”

　　“还有，”走到门口，幸村的声音变得出奇温柔，“周助不是软肋，他是我新生的脉搏，是命门。”
　　【8】
　　“精市……”对上那双紫眸，不二心虚地移开视线，“我不是故意偷听……”

　　“傻瓜，”将不二纳在怀中，幸村的声音沾染了沉重的愧疚和心疼，“值得吗？只是为了一个幸村精市？”新婚之夜时，他已经打算就留在那里，却被柳莲二设法弄了回来，之后就失去了一切关于那个世界的记忆。没想到的是，不二竟然就这样不管不顾追了过来。

　　“精市？”

　　“从那个世界到这里，需要放弃一身灵力，而且永远也回不去了吧？”幸村收紧了双臂，他的周助最在意亲人和朋友，从那个世界脱离出来，却再也看不到由美子姐姐、小虎、英二……他何德何能，让他的周助，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精市？”听了这话浑身一颤，不二下定决心一般缓缓开口，“精市，其实，我就是王后殿下留给你的那幅画。”

　　他蓝色的瞳孔暴露在空气中，往事在眼睛里影影重重，幸村看得分明。

　　从有意识时起，虽只是作为画的形体存在，不二却跟着王后看尽了那个光鲜亮丽的王宫冷漠黑暗、残忍嗜血的一面，他最欢喜小太子小时候脸上灿烂纯净的笑容。

　　然而，小幸村一天天长大，渐渐学会咬碎了牙齿往肚里吞，学会了以纯真的微笑欺骗、算计、杀人。脸上，笑容愈来愈复杂。不二看不到他落泪，却在每一个深夜听到他的心在流血。

　　无人知晓，不二周助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那样的幸村精市。
　　那时不二就发誓，总有一天，他会找回精市真正的笑容！
　　当时，他唯一能为幸村做的，是替他记住真正的微笑。这样，只要看到，就会想起。

　　“你是说……”

　　“当初精市进入书画世界，只因我感到你心灰意冷，召唤了你。”王后美丽的生命终于凋零在冰冷的王宫，那刻，不二以为会看见幸村落泪，但看到的却是，幸村精市精致的脸上再看不到丝毫柔和的痕迹，在夜色中冷如刀刻。他以刀削骨，血花在刀尖跳舞。深邃的紫眸里，无声的沉痛几乎吞噬了黑夜。

　　出了王宫，不二再也看不得那双日渐深沉的眼，央求了由美子发动召唤术。
　　“代价？”

　　“一半灵力。”
　　“所以你后来被木手打得半死？”
　　“精市……”他到底是因为谁啊，幸村精市你可以再过分一点！不二眼底笑意深深，开始考虑要送幸村什么大礼。

　　“周助。”
　　“嗯？”
　　“遇上你，我很幸运。”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的微笑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那是我遗失已久的，心的光芒。幸村将下巴蹭在不二肩上，笑意从眼里一圈圈扩散。

　　“精市……”不二看着他脸上恍如最初的笑容，终于放下了心。真好。他的精市，永远的，回来了。
　　“嗯？”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你过来的第三天。”

　　“幸、村、精、市！”不行，芥末大餐太便宜他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