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赴清心》叶蔓花开

1、古画中的声音

　　我叫叶蔓，工作是管理单位的老干活动。许多人笑话我已经提前进入“退休”生活的同时，又在羡慕那份轻松。毕竟在竞争如此激烈的社会，能像我这般悠闲福利又不错的工作实在不多。
　　今年老干活动的旅游地点选在北京。到北京有两个地方一定要去看，一个是抬头看，到天安门广场看升国旗；一个是低头看，到潘家园古玩市场看旧货。潘家园是老干部们的至爱，退休在家久了，人人都学些书法绘画打发时间，连带古玩收藏，鉴赏个奇石玉器都不在话下。我们的旅游队伍到了这里，队员就如同飞鸟入林，猴子进山，呼啦一下都跑了个没影，带队的导游只能大呼解散。
　　古玩市场卖的商品五花八门，分为工艺品大棚区、古旧家具区、古旧字画书刊区、古玩区等四个经营区。唐朝的三彩兽，苏州大户人家小姐穿的绣花鞋，宋代的玉挠头，清末的古董花瓶，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无不在考验人的眼力。许多固定店铺的摊主干脆穿旗袍马褂卖东西，一口京片子吆喝得风生水起。或有店主人家正拉胡琴，外国游客看得眼谗，也穿上中国袍褂学唱京剧，卷毛配水袖，荒腔走板听得人忍俊不禁。
　　一排排中国结满目喜庆的红，香囊流苏上的牡丹花冠不知是谁家绣娘拈针而成，暖香袅袅，红和金的眩韵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时光冉冉，今夕是何年？
　　潘家园数千个摊位挨个逛过去，我就算是穿着运动鞋都走到脚肿，老干部们却兴奋得人人两眼放光。我实在逛不动了，就在树荫下找了个树墩坐下休息。
　　“小叶，快过来，看看这幅画！”王主任肚皮大嗓门也大，老远冲我挥手，他退休后参加了老年合唱团，说话中气十足，还带点美声腔。他是老干队伍里的活宝，时不时来段相声，说个笑话，能逗得人笑到肚子疼。此时，他正站在一家古玩书画店的门口和几个同样爱好书画的老同志一起研究一幅卷轴。
　　我对画没什么研究，不过领导叫，我当然得过去看看。
　　“我说这幅画是清末的，你看这纸张，这墨色，还有这里这里，那里那里……”
　　“老李，别说得那么肯定，我看就是现代精仿的，现代也能仿出这样的成色来。”
　　“绝对是仿画的，你们几个就单凭纸张来判断，大家再看看，这是清代的书画风格吗？我看到有点像现代写实画派的画法。”
　　“是啊，清画法有这么抽象？只画一个女子在一角，我看这幅画也很可能没完成。”
　　几个人争持不下，推给赵老师看，他是市书法协会的副会长，对书法造诣了得。老赵端详了半天，指着画卷上的一小排提字慢慢琢磨道：“这小字上到还有些研究，只是，不大可能，要是仿，也仿得挺精细。”
　　“大家在看什么？”我走过去从人群缝里挤出一个头，看向那画卷。画上背景是圆格宣窗，左边一个女子戴旗头，踩着花盆底的鞋子坐在雕花长椅上，中间是个半大的孩童，右边是顶戴花翎的男子，一看就知道画的是一家三口。只是，那画中女子面容有些眼熟。
　　王主任发现了人群中的我，大手一拉把我拽到他身边，眉开眼笑的说道：“小叶，你看看这幅画怎么样？你肯定很喜欢。”
　　什么叫，我肯定很喜欢？不喜欢不行吗。
　　我看了画说道：“王主任，画我不太懂，画得挺好的，颜色丰富也很鲜艳。”在场行家有几个人立刻对我露出鄙视的表情。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自然是这个道理。为了掩饰尴尬，我咳嗽一下：“大家要不要到外面去看画，这屋子里黑乎乎的，光线暗。”
　　所有人露出更加鄙视的表情，王主任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小叶，你把墨镜摘下来，这里光线就很足了。”
　　太丢人！我还戴着墨镜，没办法性格如此，我天生就是个马大哈。
　　王主任趁机把我推到众人面前，“大家看看，这幅画上的女子是不是很像我们小叶啊？没想到我们小叶还是古典画卷上走下来的美女啊，哈哈哈哈。”
　　众人纷纷把我和画卷做个对比，笑着点头称是，说相似得有八，九分啊。
　　难怪刚才我觉得眼熟，原来画中人与我相似。等我再低头看画时，我惊呼一声！画中只得一个穿旗袍的女子端坐在左边，小孩和男子都不见了，纸面干干净净。
　　“这画会变啊，刚才我看是三个人，现在怎么只剩一个女人？那个小孩和男子怎么不见了？”为了确认我是不是眼花，我把画翻过背面来看，什么也没有。
　　难道我正值花样年华就老眼昏花？！我再把墨镜戴上，还是三个人，把墨镜摘下，又剩一个人。如此反复多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什么小孩和男子？小叶你看见什么？这幅画上只画了一个女子啊！”
　　“不是，我刚才明明看见画上有三个人…………”我把墨镜丢给王主任，“你戴墨镜看看，戴上就可以看见三个人了！”
　　老王接过墨镜，一脸莫名其妙的戴上，脱下来冲我摇摇头。
　　“小叶，你是不是太阳晒多了，眼睛花了罢。”大家看我一脸认真，脸色发青，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干脆把我扶到一边坐下。
　　北京的正午太阳再大，也止不住我身上的冷汗直冒，我眩晕。
　　“小叶，你的脸色不太好啊。要不要搽点驱风油？”
　　我谢过老王，接过油来搽在太阳穴上，油的辛辣感刺得我睁不开眼。忽然，一个孩童的甜甜的幼稚声音传进我的脑里，喊我：“额娘，额娘！”
　　“额娘，你怎么还不回来？额娘快回来罢。”我的脑子里模糊的闪过画卷上那孩童和男子的身影，这个声音无限放大，震得我头痛得想炸开一般，天眩地转。
　　“不要叫我，不要再叫了！”我用手拼命的捂耳朵，希望这声音能快点停下来。为什么我的心里会觉得这样难过？眼泪也不受控制的流出来？
　　“小叶，小叶你怎么了？！”
　　我听见老王在我身边大喊：“小叶晕倒了！”，接着我便失去了知觉，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