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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

  •   阮浥秋是被渴醒的,左臂的伤口已然凝固,疮面上盖了一层细沙,右臂肿若白馕。
      这样大的沙暴下竟然还没死,阮浥秋低低的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当真是祸害遗千年!”
      他挣扎着抖了抖身上沙尘,爬了起来,左肩口传来钝钝的闷痛,像是一把长匕,一刀一刀的磨挫,落影剑和水囊被沙浪打的不知所踪,除却一身空落落的衣衫,当真是身无长物。
      老天爷既然不让他死,他也绝不会认命,谁又能想到呢,昔日五大世家之首,寒啸山庄的少主会有今天的境地。
      变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一个流传千年虚无缥缈的传说?还是一块根本不存在的灵玉?
      传闻摇光大陆上有一个宝藏,那里面的财富,足够大庆王朝再挥霍个几百年,不仅如此,宝藏里还有一颗仙丹,死人吃了转又复生,活人吃了,不仅能功力大增,更有甚者谣言能白日飞升。
      关于修者的传言,各处遗迹手札都能辅以佐证,据闻,两千年前,摇光大陆灵气渐失,修者也自此绝迹。
      自古财帛动人心,富贵使人迷,不管是求财的还是痴迷武道的,谁人不想?谁人不要?
      宝藏的地图藏在蛟珠之内,而打开宝藏的钥匙正是散衣仙人口口声声要找的灵玉。
      大难临头之时,阮浥秋以为父亲真有那灵玉,为了宝藏,不肯救母亲姐姐性命,他在家中掘地三尺,翻了个边,连灵玉的影儿都没见着。
      后来......
      后来......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母亲血溅三尺,父亲力竭而亡,他倒宁愿真有那什么劳子灵玉,也不白白担了这罪名。
      远处的沙脊线绵延连成一条蜿蜒弧度,到处是黄灿灿一片,太阳烤的阮浥秋后背火辣辣的,身下的沙地像是烧开的浓汤,保不齐想把他一锅炖了。
      他没有在沙海里生存的经验,只在好多年前听家里的下人提过一嘴,人在沙子里没水喝,要命的时候沙子也看成水了。
      以前听了只觉得嗤之以鼻,人还能晃神到这个地步?
      现在却信了,满嘴包着细沙苦笑。
      日头正烈,这处绝地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阮浥秋辨不清方向,唇瓣都是干的发苦的细咸,再不认命也抵不得道尽途殚。
      力竭的时候他趴在沙地上,沙子滚烫,分不清是哪里传来的焦糊味,诡异的让他联想到好多年前夏天里烤蚱蜢的味道。
      而现在,他就是火上那只烤焦的蚱蜢。
      他看见了父亲,还是板着个脸,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又走了,接着是母亲,母亲没有像梦里一样温柔的笑,而是目露哀伤的看着他,有些不舍,但还是走了。
      最后......最后是姐姐。
      阮浥秋的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嗬嗬”声,像是一条被晒干在滩涂里的鱼。
      他快死了,人在濒死的时候总是会看见一些平生不可求之事,像是老天爷最后的施舍:“喏,给你看看吧,看完了好上路。”
      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再让他看见姐姐,父母亲偶尔还会光顾他的梦,但姐姐,一次都没有。
      贼老天,去Ta/娘的施舍,他这条命要留着!
      ***
      阮浥秋看了看左肩血痂凝结的断口,心一横,抖索着手撕开凝痂。
      钻心的疼痛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脸上却笑着,若不是那微微颤抖的躯体,倒真有几分风光霁月的洒脱。
      周围很静,除了炽热的阳光,连一丝风也没有,静的阮浥秋仿佛能听见左臂血液缓缓流淌的声音,那是阎王爷的警钟,让你清楚的听见,遍体生寒。
      这个设想让他陡然之间打了一个激灵,猛的回过神来,只见左臂的断口淅淅沥沥的流下,在蓬松的沙面上形成一片小小的血泽,又很快消失,留下一片濡湿血沙。
      阮浥秋右手够到血线下端,滴滴答答的在手心淌了一个浅浅的血泊,温热黏腻的触感反倒有中诡异的刺激。
      这点血量也只够润润唇瓣,阮浥秋却不敢再让伤口放任自流,咬着牙撕下身上的布料。
      一点一点把血肉裹紧,每抡厚一层,身子就不由自主的发颤,一口银牙咬的隐隐透出血腥气。
      及至缠紧,满身是汗,混裹了一层沙层,闷的厚重。
      ***
      日头渐渐往西边挪了挪,阮浥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沙漠里刮起了风,细沙在他面前像是游鱼一样被风头推着走。
      他伏的低,正迎头赶上,被迷的睁不开眼。
      在这样的大风里,沙地里隐约传来一阵轻微的塌陷声,像是有人踩的实了,沙子都跟着陷了下去。
      阮浥秋离地面很近,声音的方向应该就在他的身后。仔细听,还有几声干瘦的咳嗽声,跟茶棚里那嗓子如出一辙。
      他心头一凛,几乎是不加思索的就开始往低凹里跑,边跑边把身上的衣服往下扯,水湖绿的平绡劲装,在一片黄沙里,无异于竖起来的靶子了。
      现在风大,到处是沙粒横漂浮起来的黄雾,沙漠里又方向难辨,只要他速度够快,在散衣仙人发现他之前,跑到背风面,还有一线生机。
      可惜,天不随人愿;阮浥秋听见了一声冷笑,那笑声不远,被风带了过来;紧接着沙土一阵轻颤,散衣仙人几步追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个天字号的杀手。
      很好,只有两个人,阮浥秋心里默默估量着。
      散衣仙人迎着风头,飞身一跃,稳稳的落在阮浥秋身前,横腿一扫,阮浥秋结结实实的受了这一脚的力道,身体顺势滚了几滚。
      散衣仙人没停,追了几步,半蹲在阮浥秋面前笑了两声,也没说话,手巴掌却不老实,在他的脸上拍了几下。
      阮浥秋不躲,也笑了,几乎是上贴着脸,好让散衣仙人手能舒服点。
      真英雄要能屈膝,识时务方为俊杰。
      这句话他早深有体会,而骨气这东西他早就要不起了。
      跟在散衣仙人身后那杀手识趣的上手将把阮浥秋上下摸了遍,旋即对着散衣仙人摇了摇头。
      散衣仙人站了起来,围着阮浥秋转了两圈,又笑了,那笑还没来得及收敛,转而突兀的变成暴怒。
      两种表情转换的太过突然,显得他的脸有些狰狞。
      他猛的抬起脚,也不讲求技巧,只为单纯的发泄,一下又一下,猛烈的钝击声传来,阮浥秋的背上,腿上全是灰扑扑的脚印,连带着脸上也不能幸免。
      阮浥秋面无表情,也不出声,直到这场暴虐的尾声,才又重新装上笑脸,直勾勾的盯着散衣仙人:“散衣仙人这回信了?”
      散衣仙人嗤之以鼻:“你这等诡辩,难道不会狡兔三窟,灵玉就算不在你身上,定然也是被你藏匿在别处,你还是老实交代,免得受皮肉之苦。”
      阮浥秋也不辩驳,道:“没想到散衣仙人如此忠心耿耿,怕是那连左护法般若也得退居一射之地,若门主将来得了宝藏,这右护法之位之于你,怕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容易了,在下先在此恭祝一声,散衣仙人鸿途在望啊!”
      罗生门中除弥生阁直隶于门主之外,下有长老团,左右护法,外有十大香主、二十四堂主、三十六舵主,对外宣称门众迂过八千之广。
      其中左右护法又有所不同,乃是直接从弥生阁的天、地、人、三个字号的牌主中选出。
      不幸的是天字号杀手牌主散衣仙人跟现任的左护法般若恰好又有那么点龃龉,是以绝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登上右护法之位。
      散衣仙人的目光微微闪烁:“门主于我等恩同再造,你不必在此挑拨离间。”旋即话音一转,“不过留你一命也无妨,省的门主多费些功夫。”
      阮浥秋无声的扯了扯嘴角,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跟在散衣仙人身后的杀手十二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又快速的移开,觑着散衣仙人的面色,说道:“牌主,留他一命倒是无妨,不过此人诡计多端,又巧言令色,不若将他另一条胳膊也卸了,免得路上多生事端。”
      散衣仙人深深的看了十二一眼,又没头没脑的说问了一句:“十二啊,你到弥生阁多久了?”
      十二是他的排位,弥生阁里杀手的分天、地、人三个字号;每个字号都有一个牌主,而牌主又统领十二杀手,每个杀手以武功高低论排位。
      时值门内右护法身份败露出逃,正道邪派,如蝇逐臭,倾巢而出,罗生门更是首当其冲,弥生阁里天、地、人三个字号的杀手分成十几路追兵,不遗余力的追捕阮浥秋,
      散衣仙人领着的几人在沙暴里被吹散了,只有十二还算幸运,顺利的和散衣仙人接了头,其余几个早不知道被吹到哪个角落,为无尽之海的积沙添砖加瓦。
      十二虽有些诧异,但还是答道:“自五岁起到如今,已有十一载。”
      散衣仙人不痛不痒的拍了拍十二的肩膀,“我看这十一载以来,就此刻还算灵醒。”眼神又轻飘飘的落回阮浥秋的身上,道:“动手吧。”
      ***
      仪刀在风中出鞘,迎着烈日晃的阮浥秋眼睛生疼,在他们说话的空档,他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心理预设:“不就是条胳膊吗?断一条跟断两条有什么差别,命保住了,才有可待之机,命没了,那就真是什么都没了。”
      可当事到临头的时候,先前的那一堆道理都成了摆设,不就是条胳膊吗?
      可没了这条胳膊,他便再也不能拿剑了,落影剑难道从此就要在李展英的手里发扬光大?还是说他要用脚使剑,落影剑变成落脚剑
      光想想名字都够可笑的了,也不知道九泉之下那个老头子会不会气死。
      像是要故意羞辱阮浥秋似的,这个叫十二的杀手并不给他个痛快,刀锋贴着他的脸颊擦过,从下颚到脖颈,再慢慢滑倒肩胛骨。
      钝刀磨肉,十二一点点消磨阮浥秋的意志,无限放大恐惧。
      他是想看阮浥秋求饶的样子,从昔日的寒啸山庄少主到罗生门的右护法,哪一个都是十二渴望而不可及的身份。
      十二杀过很多人,上至官声斐然的朝中大臣,下达引车卖浆的贩夫走卒,越是身居高位之人,身首异处之时,丑态越发暴露无遗,这种享受他人恐惧的快慰足以令他咀嚼余味。
      可惜的是,今天他失算了,阮浥秋从始至终都笑吟吟的看着他,除了额圈那一头被晒出来的汗迹,眼神里无半点惊惧。
      ***
      左臂口齐肩断开的伤口又崩裂了,血迹浸湿了布料,沿着衣角滴滴答答的淌进沙地里。
      阮浥秋有些分神,他心疼那些白白浪费的血,不知道能不能够他喝几口的。
      十二显然抓住了这个空档,怒从心起,几乎是带着七分的恼怒和三分恶毒,仪刀高高扬起......
      明晃晃的刀刃落在阮浥秋眼里几乎崩成了一条直线,迫不及待的朝着他吐舌饶信。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阵诡异的轻响忽的穿进阮浥秋的耳廓里,冲破压抑的紧绷,直击脑海。
      沙沙的,像是指腹摩挲着黄纸,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扭头一看,三人背面的沙丘微微摇晃,沙土纷纷崩裂而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抖落身上的灰尘,连带着沙凹里也晃动不止。
      可那沙丘足足有一丈高,等闲之物又岂能能轻易撼动它?
      十二显然也注意到这个异状,面上惊疑不定,刀刃晾在半空中,落下不是,不落下也不是。
      散衣仙人面露惊惧,右手紧紧的把在腰间的刀把之上,警惕的看着沙丘,朝着十二略一甩手,十二立即会意,迅速与散衣仙人后背相贴,刀身一甩,死死的盯着那座沙丘。
      阮浥秋只微微愣了片刻,很快清醒过来,单臂撑起身体,不带停顿的,摇摇晃晃的朝着沙丘的反方向跑去。
      他清楚的知道,如今在场的三人中,最弱的就是他,而他从来不把自己的性命交托到虚无缥缈的期望中。
      散衣仙人怒意顿生,这人果然刁滑无比,他立刻抽刀横扫,刀气如海,破空疾驰,裹挟着真气而至。
      阮浥秋只感觉一阵飓风从背后袭来,偏半边身体又剧痛不已,只得往侧边斜掠,却还是躲闪不及,刀气划破衣衫,落在肩胛骨上。
      只听的闷哼一声,阮浥秋重重的跌在沙地上,没了动静。
      散衣仙人三步并作两步,追到阮浥秋身旁,扣住他的肩头,正准备时退时防。
      突然,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沙丘猝然炸开,沙尘如烟漫起,砾石四处乱飞,朦胧的烟尘间出现一个漆黑的影子,如同一柄巨大的倒悬吊钩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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