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定同行人》居九戒

2、第二章 碰瓷

　　“怎么样？合同签好了？”

　　程宇埋头玩着手游，眉毛也没抬一下，“还没有。”那天他带人看完房后，第二天就把合同发过去确认，但已经过去一个礼拜，对方就像压根没收到过合同似的，一点回应都没有。

　　张姐细眼圆睁，心下纳闷，别说这是到嘴的肥羊，就是其他意向客户，他也从来没有拖过一个礼拜还没个结果的，这可不是他程宇一贯的作风。“不是说加了那个汪筱的微信，你把她微信打开，我看看你们俩是怎么聊的。”

　　“不是吧张姐——”他又不是新人，怎么还质疑起他的业务能力来了？心里想着麻烦，行动上程宇倒很配合，乖乖退了游戏，“户主现在在国外，合同我发她‘金主’了。”

　　“什么‘金主’？汪筱堂堂W酒店的富二代，她还要靠别人给她买套房？笑话！”张姐接过手机，瞄到被程宇称之为“金主”的那人姓名，“江嘉年......江嘉年？！这，这是不是就是那个江嘉年？嗯，真有可能是他！介绍我这笔单子的朋友跟我八卦过，说这个汪筱的未婚夫是江城集团的二世祖江嘉南，江嘉南的堂弟可不就是江嘉年嘛！难怪，难怪！”

　　程宇：“江城集团？”

　　“是啊。江城集团你总该知道，至于这个江嘉年嘛，他可是现在圈子里有名的科技新贵！‘鲶鱼’这个旅游App你不是也在用？就是他公司开发的！”张姐越说越兴奋，程宇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个“金主”，因为汪筱，还能连带搭上他，这笔买卖值呀！

　　“您好，江先生。这是汪小姐XX小区23号那栋别墅的合同，您看看是否有什么要修订或补充？如果没有，我这边就开始正式走流程。”

　　微信对话框里寂寞地躺着程宇的这条信息，语气没什么问题，内容也没什么问题，但时隔一个礼拜，对方始终未见回复。“你有没有江嘉年的名片？直接打过去问问他合同看了没有。”

　　程宇耸了耸肩。

　　“啧，”张姐把手机还给他，“那这样，你再发条微信给他，就当他合同已经看过了，没意见，然后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跟他约个时间，直接把合同带过去跟他签。”

　　程宇重新打开被迫终止的游戏app，闻言又要耸肩，不料张姐一巴掌拍向他脑门：“煮熟的鸭子，可别让他飞了。”

　　“......”程宇可以发誓，当听到“鸭子”这个词时，他绝对不是故意把它的另一层意思劈头盖脸地泼到江嘉年身上，是他那张俊脸自己蹦跶出来的。

　　中午，程宇一个人在汉堡王点了份套餐，大口啃着汉堡，眼睛却不自觉总往搁餐桌上的手机瞄。发还是不发？张姐说的没错，这可是到嘴的鸭子，他没道理有钱不赚，可他之前微信发了好几天了，到现在也没见他回，这分明就是摆明了无视他，自己又不是暖宝宝，干嘛非得贴他的冷屁股？再说就连暖宝宝也是不贴屁股的好么。

　　但程宇还是又给江嘉年发了条微信。

　　一发完，他把手机丢得老远，好像这样，他的面子就能得到一星半点的修补。

　　然而事实是，他更加郁闷了。直到临近下班，他依旧没有收到江嘉年的回复，自己分明没有被人给屏蔽，但发出去的信息却仿佛石沉大海。“靠！”程宇气得想骂人，办公室打卡的机器一跳到六点，他半分钟都待不下去，捡起手机揣兜里就要走人。刚到门口，一个年轻的顺丰快递员恰巧拦住他：“请问，程宇是你们这的吗？”问话时还抬了抬手里的包裹，“有他的快递！”

　　程宇盯了眼快递员手里鞋盒大小的包裹，他怎么不记得最近逛淘宝买了什么东西。

　　“我就是，给我吧。”

　　东西不轻不重，让人猜不出里头到底是什么。他确认了一眼寄件单，上面留了他这个收件人的地址和手机号，但唯独寄件人那什么都没有。摇了摇包裹，里面“咚咚咚咚”响，他唯一能判定的是这绝对不是双鞋就对了。

　　“小姜，剪刀借我下。”程宇问坐门口的行政姑娘借了剪刀，三两下戳开纸箱，里面不仅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而且竟然还是他心心念念了大半年，但始终因为太贵，肉疼下不去手买的遥控赛车！这车的价格，那可是相当地歧视工薪阶层，这么小小的一个，抵他足足一个月工资，这不，他前几天路过店门口的橱窗，实在心痒难耐就忍不住拍了照，发朋友圈过过干瘾。

　　“哇，程哥，这你买的遥控车么？看上去好高级啊！”行政姑娘随手拿起旁边的使用手册，看到背面印着的价格，顿时咋舌：“我的妈呀，这什么遥控车？这么贵！要八千多？！”她用看败家爷们的目光看向程宇。

　　程宇把东西按顺序重新塞回透明包装袋里，张口胡诌：“现在这卖‘高仿’货的真是越来越讲究细节了，不错啊，连真货的价码都没忘给标上。”

　　没空再跟行政姑娘打哈哈，程宇扯扯嘴皮抱着纸盒转身开溜。他跑到门店斜对过的小花坛前，手里一边照说明书组装，一边琢磨这遥控赛车到底是不是张姐送的。

　　她还没死心，就非泡到自己不可？现在这出算是改套路，打算走送礼的温馨路线？

　　不过，细想想怀疑张姐又似乎站不住脚。如果是她送的，没道理自己拆快递的时候，她不飘到自己跟前借机献殷勤。这么不声不响，这实在不像是她的作风。

　　程宇左思右想，手里也不忘操纵把玩着小巧的遥控柄，心里感叹：果然一分价钱一分货，瞧瞧这马达的声响——

　　“咚！”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是.....出车祸了？

　　是出车祸没错，而且肇事车辆正是他那辆无名人士馈赠的遥控赛车，至于被肇事车辆撞到后倒地不起的正是“冷屁股”——哦不对，江嘉年！

　　“所以你的车撞了人，你就光这么站着？”

　　江嘉年一手撑地，另一只手盖着自己的右腿膝盖，微仰头，定定地看向肇事车主。

　　程宇嗤笑，目光一路自江嘉年未动分毫的眉目往下，从敞开的衬衫领口到他略显纤细的腰，接着又从他按着的膝盖到脚踝。他拍拍屁股站起身，走过去弯腰拣起地上翻车的遥控赛车，正面摸摸，反面擦擦，一脸深怕它多了哪怕一条刮痕的模样。

　　反观“受害人”，不仅迟迟等不到“肇事车主”伸手来扶，甚至人家满心满眼只有“肇事车辆”，自己这么个大活人俨然形同了空气。

　　“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客户？”

　　程宇恍若未闻，眼皮也懒得掀一下。

　　江嘉年：“......它撞伤了我，你却只管那辆破车，怎么，难道你想‘肇事逃逸’？”

　　“呵，”程宇冷笑，讥道：“‘撞伤’？我的遥控赛车？江先生，你逗我呢吧？就算碰瓷，你也得编个像样的理由不是。”

　　江嘉年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他好笑地反问程宇：“我碰瓷？哈、哈、哈、哈！我为什么要搁你面前碰瓷？程宇，现在是你的玩具车撞了我，这是事实。因为你的玩具车撞了我，所以害我跌倒，现在腿疼得站不起来，这也是事实。怎么？难道你不仅眼盲，还习惯性颠倒黑白？”

　　程宇挑眉，眉梢眼底难掩嫌弃之色。区区一辆遥控赛车都能撞倒他，而且还是倒地不起的程度，他这是得多孱弱！不过——嫌弃归嫌弃，狐疑归狐疑，眼下自己的确也不能太过分，毕竟他这尊“冷屁股”，自己这张热脸该贴还是得贴，谁没事闲得蛋疼跟钱作对呢？

　　心里这么想着，程宇就连脚步也自觉殷勤了，他搀着江嘉年的胳膊，一把把他从地上提起，换上公式化的微笑，关切地问：“没摔着吧，江先生？”

　　江嘉年扫了眼托着自己胳膊的手，心里恨得牙痒痒，双眼死死瞪着没事人似的程宇。“我现在腿疼的走不了。你要有点人性，要么把我送回去，要么......你家近的话，先暂时让我过去坐下缓一缓。”

　　“我干嘛带你回我家。”程宇想也不想，拒绝了后一种。

　　“行，那走吧，送我回去。”江嘉年把手搭到程宇肩上，默认了第一种选择。

　　程宇想抖掉自己肩头的那只手，但转头之际看到江嘉年一副真的疼痛难忍到挤眉弄眼的表情，他禁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极力说服自己“他是客户，他是财主，他是钞票，世界如此美好，没必要跟钞票计较！”

　　“至于么，又不是玻璃做的膝盖，被个遥控赛车碰一下就这副德行......”

　　程宇嘴里嘀咕，又怕被旁边的人听见，于是赶紧转移话题：“你车呢，停在哪？”

　　江嘉年：“我没开车来，我坐的地铁。”

　　“......”程宇朝天翻一大白眼，而后：“那你等等，我滴滴叫个车。”

　　“嗯，也不急。”

　　不急你妹，你不急我急。程宇心里腹诽，打开手机软件时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

　　“你在翻我白眼。”江嘉年冷不丁开口，还是肯定的语气。

　　程宇没抬头，一张嘴开口就是瞎编：“你想多了，江先生。我只是沙子进了眼。”

　　毕竟是金主，不管是不是真玻璃做的，看他现在膝盖疼成这样，自己再让他那双大长腿窝出租车里也的确太那什么。思及此，程宇一狠心叫了辆专车，最后花了一百多块的车资，把江嘉年送到了他家楼下。

　　“喏，到了。”程宇坐在副驾驶座，没有下车的打算。

　　江嘉年搭在右膝的手并拢又握紧，咬牙切齿地蹦出四个字：“送、我、上、楼。”

　　程宇张口欲拒，眼睛从车前镜觑到江嘉年的右手盖着波洛盖，看来他那膝盖真是玻璃做的。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深深叹了口气后，程宇麻利地开门、下车，又开门、扶金主下车。

　　“叮——”电梯停在了十七楼。

　　程宇这支人形拐杖，被江嘉年搭肩拄着步出电梯。江嘉年的公寓用的是密码锁，程宇就在旁边，他也丝毫不顾及，直接当着他的面按了自家密码。电子门锁“嘀”的一声后，江嘉年推开门进屋，他指着客厅的沙发，示意“拐杖”带他过去。才刚落座，他又伸手指向厨房，使唤“拐杖”跟使唤仆人似的：“冰箱里帮我拿瓶矿泉水。”

　　呵，还连个“谢谢”都没有。

　　程宇忍住呸他一口的冲动，悔得肠子都青了：送他回个屁家，他就该把这“残废”丢到医院！哪怕真是自己那辆遥控赛车把他撞的，大不了破财消灾，赔他笔医药费呗！现在这特么算怎么回事？

　　边心里骂骂咧咧，边踱步到厨房拉开冰箱，程宇一愣，这叫哪门子冰箱，里头除了矿泉水，还是矿泉水，连颗鸡蛋都没有！他忍不住环顾厨房四周，所有厨具设备一应性冷淡风，一看就知道都是进口货，价值不菲。怪可惜了这些锅呀碗啊的，再贵再好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摆设，这厨房一看就压根没开过火。

　　程宇脚拖地，提了瓶矿泉水走到江嘉年身旁，“喏，水。”

　　“谢谢。”江嘉年直起腰，接过冰凉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两口。见程宇还杵着，他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示意他可以坐。

　　古怪地瞥了他一眼，程宇选择绕到离他最远的单人沙发前坐下。

　　江嘉年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牵了牵唇角：“我又不是洪水猛兽，难道还会吃了你。”

　　“江先生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程宇如同被点着的爆竹，突然从沙发上弹起，那张向来嬉皮笑脸的俊脸零秒之间冷峻沉沉。

　　“没事？”江嘉年身体往后靠，顺手拿起厚软的抱枕抱在怀里，“什么叫没事？难道撞伤了人，只把人送回家就叫‘没事’，就能心安理得地甩袖子走人？”顿了顿，“如果是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人，那我想你那合同我也没必要签了。”

　　程宇脚下一滞，如果只是“五斗米”，他必定是会效仿陶渊明，挺直了腰板，绝不为此折腰。可问题是——这合同的佣金折算下来可远不止“五斗米”，还是那句话，他又不傻，没事跟钱较什么劲！

　　“所以，江先生打算让我怎么个负责法？”

　　“我打算么？”江嘉年往后捋了把刘海，“我觉得，既然是你的玩具车撞到我，害我旧疾复发，那作为肇事车主，在我行动不便的这段时间内，你是不是就该负责我的一切出行？比如上下班接送——”

　　“行啊！”

　　程宇一口应允，答应的异常痛快。

　　“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程宇并没有等对方应答的打算，他二话不说径直走到门口，开门、关门、离开，从始至终没有回头，也未曾想过回头，因此他也就不会知道，身后客厅里，目视他的背影消失后，江嘉年垮下的脸上藏不住的苦笑，以及眼里渐渐泛起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