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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梨花春烬 一别如斯, ...

  •   (一)
      他是富家少爷,家中虽不是富可敌国,但至少可保他此生无忧。
      可是他却喜欢上了私塾里的教书先生。
      那教书先生戴着眼镜,长得斯斯文文,笑起来还有浅浅的酒窝,会在他不听讲的时候板起面孔,只是手里的戒尺却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
      教书先生常说:“我这样下去迟早是会害了你。”
      他却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先生才不会害了我呢。”
      先生不语,只是笑笑。
      那一年,他十四岁,先生二十岁。
      那一年的春天,梨花开的正盛,
      (二)
      民国二十六年,七七事变,抗日战争正式开始。
      一向温和的先生竟放下了私塾里的教书事业,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起四处奔走急呼,怒斥政府的不作为和日军的卑劣行径。
      他曾问过先生为何如此这般,先生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不太懂先生的那套“同志”“马克思”,但在先生的眼中看到了如星火般的光。
      那一年,他十七岁,先生二十三岁。
      那一年的冬天,漫天大雪,一片苍茫。
      (三)
      十八岁的时候,日本鬼子抄了他的家,爹娘死在了日本人的刺刀下,大哥不知所踪。
      他自幼听戏,会唱很多梨园小调,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沦落到真正成为一个戏子。
      这一唱就是两年。
      他因为底子还不错,竟成为京城里不大不小的角儿。
      一次他的戏班受邀去给驻扎在京城的日军唱戏,他一曲《贵妃醉酒》,惊艳四座。
      曲毕,日军的那个司令官要求见他。
      他没有拒绝,淡然赴约,却在司令官的身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他的大哥。
      那个在他眼里一直浩然正气的大哥竟然在司令官的面前点头哈腰。
      大哥当了汉奸。
      大哥也看到了他,眼神中是一瞬的失措。
      席间,他面对着司令官的各种提问,从善如流。
      他不时用余光瞟一眼就在自己不远处的大哥,大哥的神色似乎有点焦急。
      宴席将近尾声,突然停电。
      “嘭——”
      是刺耳的枪声。
      混乱中,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他。
      “走!”
      他就那样茫然地被大哥拉着向外面跑,却碰上了一队巡逻的日军。
      大哥的身上还有司令官未干的血。
      他看到大哥回过头,脸上是温暖的笑。
      他记得自己儿时每次犯错,害怕被爹娘责罚时,大哥总是会对他这样笑,说:“不要怕。”
      大哥轻声对他说:“快跑,不要怕。去如意茶馆,找金先生。”
      然后大哥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转身,掏出手枪。
      他没有敢回头,只听到枪声混乱。
      仓惶之间,他看到墙角的一树梨花,花瓣零落成泥。
      彼时,他和先生一别已三年。
      (四)
      “号外号外,日本驻军司令昨夜惨遭枪击暗杀。”
      “来一份晚报。”
      “好嘞。”
      卖报的男孩抬头,还未看清对方的长相,那人便已转身走远。
      只有冷冽的梨花香味在空气中飘散,很快又消失无踪。
      卖报的男孩摇了摇头,又继续叫卖:“号外号外。”
      (五)
      他打开了晚报,看着头版头条上“日本驻军司令昨夜惨遭枪杀,幕后英雄究竟是何人?”的报道,忽然笑了。
      他去找过了如意茶馆的金先生,金先生没有说什么,只是给了他一封尚未寄出的信。
      信上是他熟悉的大哥的字迹:
      “吾弟,展信佳。一别数年,甚念。身负国恨家仇,就算是被当成汉奸,就算是死亡,若能报仇,我也无所畏惧。”
      “此行恐是凶多吉少,我只是觉得遗憾,遗憾此生怕是再难见你一面。”
      “吾弟,即使是一个人,也不要害怕,勇敢地走下去。”
      他默默的把信烧了,看着慢慢化成灰烬的信纸,泪如雨下。
      (六)
      戏班因为经历了先前的事,被抓走了很多人,再也无力维持下去,彻底散伙了。
      金先生问他今后的打算,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自己前十几年都只是个富家少爷,后来当了戏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真不知道这样无能的自己能做什么。
      他苦涩地想。
      金先生说:“我们这次任务损失了太多的同志,情报点也暴露了大半,只能向西北转移。”“”
      “我,可以跟着你们一起走吗?”他怯怯地问。
      他最终还是跟着金先生他们一起踏上了前往大西北的道路。
      他们投靠了一个靠近延安的根据地,只是他做梦都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一个让他心心念念的人。
      (七)
      先生看到他的时候,眼里是不可思议的惊喜。
      “长大了。”先生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有一瞬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过去,梨花香,草木长,春光正好。
      可是他看着西北刺眼的阳光,心中暗暗自嘲自己的妄想。
      先生的皮肤因常年的日照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麦色,眼角笑起来能看到浅浅的细纹,身形也比过去壮实了不少。
      “先生,好久不见。”他拼命地忍住自己的眼泪,笑着说。
      (八)
      和先生失去联络的那几年里,他想象过很多重逢的场景。
      先生可能会变老,可能会娶妻生子,甚至可能记不得还教过一个像自己这样的学生。
      他以为自己可以忍受这所有的一切,只要先生安好,便好。
      可是当他真正看到先生领着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到他的面前,对他介绍道:“这是师母。”的时候,只感觉自己眼前一黑。
      那女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咿咿呀呀的婴孩,对他浅浅一笑:“你好。”
      “师,师母好。”他知道自己可能笑的比哭还难看。
      先生是这个根据地的政委,有很多可以和他一起讨论理想抱负和“马克思”、“社会主义”的同志;先生还娶了一个温柔貌美的妻子,生了一个孩子,家庭美满;先生过的很好。
      可是他反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些关于他们二人只留在回忆里的景象,先生你还记得吗?
      他没敢问出口。
      (九)
      根据地的生活不似从前。
      过去他当少爷的时候,都是被一家人像祖宗一样供起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后来他当了戏子,成了角儿,也不用干什么重体力活,还有人来伺候。
      可是在根据地人人都是平等的,人人都要劳动。
      这就意味着他必须要一切从头学起。
      他看着自己手指上磨出的水泡,心里有点难过。
      先生也来和他谈过,哦,他们管这个叫“做工作”,让他要学会忍耐,学会适应。
      他倒不是怕吃苦,只是自己学东西慢,闹出过不少笑话。每次听到有的人议论“就这样还是政委的学生”的时候,都很难过。
      这一年的春天似乎来的很晚。
      他看着黄沙和日光,忽而怀念起故乡那条开满了梨花的小巷。
      爹,娘,大哥,我想回家了。
      (十)
      先生发了很大的火,因为一些人欺负他是新人,把一些明明不属于他干的活全部都丢给了他。
      他不知道一向温和的先生发起火来那么凶。
      “于公,大家作为根据地的建设者,人人平等,不能因为谁先来谁后到就搞特殊,自持自己是老资格就欺负新同志。”
      “于私,他是我的学生,你们别觉得我这个人搞个人主义,我今天还就把话撂在这里了。以后你们谁再欺负他,孤立他,就是和我过不去,我不介意搞点特权。”
      先生这样说的时候,他觉得心里很开心。
      后来他会做的事越来越多,针对他的人也越来越少,在这里的生活似乎也变得不是那么艰难了。
      而且他对枪械一类似乎是有与生俱来的天赋,枪法异常的准,因此也立了不少的功。
      转眼他已经二十二岁。
      他那温温柔柔的师母对先生说:“不小了,是该娶房媳妇了。”
      先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觉得有理,甚至像模像样地给他物色起了媳妇。
      他和先生因为这事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冲突。
      “日寇未灭,何以家为!”
      他冲先生喊道。
      “而且,先生你不会不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吧?”
      先生突然沉默了。
      他依旧不知死活地笑了笑:“我一直喜欢的就是先生你!从十四岁的时候开始,一直一直,喜欢了这么多年。”
      先生竟也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发:“傻孩子。”
      自此,先生再也没提过为他娶妻之事。
      (十一)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宣布无条件投降,自此,抗日战争结束。
      先生所在的队伍奉上面的指示,去剿灭负隅顽抗的日军,收复城市。
      他自然也跟在先生的身后,完成任务。
      只是在收复一个城市的时候,因为错误地估计了日军的人数,致使他们的队伍身陷囹囫。
      双方交火异常猛烈。,队伍渐渐陷入困境。
      混乱中他只看到有子弹朝先生飞去。
      他想也没想,直接就一把拉过先生,挡在了先生的面前。
      “原来被子弹打死会这么疼。”他心里想,“爹,娘,大哥,我好想你们啊。”
      援军终于赶到了,敌军的火力被压制住。
      先生抱着他,他感受到了有水滴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先生,不要哭。”他艰难地抬起手,胡乱地擦了擦先生的脸:“以后一个人要小心,师母和师妹还等着你呢。”
      “谢,谢榭你,对,对我照顾了我这么多。”
      “再,再见了,先生。”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这一别,终是永远。
      (十二)
      又过了很多年。
      战争结束后,先生搬回了他的故乡,买下了他曾经住过的祖宅。
      先生变得日渐苍老,经常一个人坐在后院,一坐就是半天;还喜欢春天的时候,走过那盛放着梨花的小巷。
      几十年前的那间私塾被改成了学校。
      先生看着来往的年轻面孔,忽然想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少年,捧一把梨花,笑眼明媚。
      耳边仿佛传来熟悉的声音。
      “先生!”
      春风吹过,梨花满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梨花春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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