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的夜》梦蝶林

2、一代奇男嵇康传

　　一

　　嵇康是我在魏晋时的一个朋友。他的老家在会稽山，大禹杀死了防风氏的地方。嵇康看着那死去的防风氏的头颅变成的会稽山，从此看破了功名利禄。
　　在风和日丽的时候，嵇康让他那很有才华的母亲教他弹琴，教他写诗。嵇康把艺术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嵇康很懒，懒得不懂应酬别人。每天他都是背着一个竹篓上山采药去，一个人，孤单地走在夕阳中的山上，像一只高傲的白鹭。嵇康是很高的一个人，他对我说：“我的身高在十八岁时便有了一米八五。”我仿佛看到了他高高地站在山上，像一座山顶上的玉山。嵇康的俊美不是一般的俊美，而是一种仿佛月亮下的河流一样的美。无尽柔和，无尽的执著，无尽的哀伤。但是人说他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又说他站立像山上的青松，巍然劲拔；喝醉了酒之后像玉山摇摇欲坠。
　　有一天，我从山上玩耍下来，看着天上的彩霞染红了整座山，一丝风都没有，寂静得像太古，忽然从山上飘下了一个白衣飘飘，风神俊爽的人，它的眉如利剑，眼似秋水，从中闪烁一种迷人的光芒。我以为是天上的神人下凡了，连忙下跪说：“仙人下凡，仙人下凡了。”
　　嵇康笑了一下，仿佛很开心地说：“小鬼，仙人不喜欢别人下跪的，起来吧。”说完便用手把我拉起来。它的手很厚很温暖，像一个刚出炉的面包一样。就这样，我认识了嵇康，一个历史上风度最美的男人。虽然我是一个七岁的男孩，我也仿佛爱上了他。
　　嵇康后来认识了几个朋友。其中有一个白脸皮的叫阮籍，一个大胡子的叫山涛，一个说话娘娘腔的叫向秀。还有一个整天喝酒喝得烂醉如泥的叫刘伶。后来嵇康又认识了两兄弟，一个长得很男人，另一个长得却贼眉鼠眼。后来有很多悲哀，都是由那个贼眉鼠眼的酿就的。但当时他们的关系好的胜似兄弟。每一缕春风里都可以听到他们的笑声，每一朵鲜花里都可以嗅出他们的诗意。

　　二
　　今天我做了什么。记得我只是坐在一张八仙桌上吃了一块番薯，粉粉的香味让我感觉到喉咙像噎着一个青蛙一样，青蛙似乎很大 ，想要把我的喉咙撑破，我最后的感觉是我死在了一条鲸鱼的背上，被白花花的阳光照着，照到我的身体发热发胀。忽然妈妈走来打了我了一下，说：“小家伙，快点去田里锄草，呆在这里楞个鸟嗄。”我忽然便清醒了。
　　对了，嵇康今天还未有起床呢。这个中国历史上最有风度的男人差不多每天睡到十一点才起来。有时候尿憋在膀胱里。急了，便用一个鸭状的尿壶伸到小鸡鸡上，尿完了又沉沉地睡着了。直到白花花的太阳照到他的身体发热，屁股像放在蒸炉上，才慢慢地叫了一声：“小琴，弄好早餐了吗。”一个脸普通得像苹果的女人便应声道: “好了好了，快好了。是不是灵芝炖鸡加多一点盐？”“不用太多盐了，你以为我是从未吃过盐。来这里，亲一个嘴.”
　　“不要嘛。”小琴一边说，一边把嘴唇靠向嵇康。嵇康亲了一下小琴，边说：“快去做饭。”“不要嘛，你去做一回吧.”嵇康便扭一下小琴的肩膀，说：“刚刚亲了一下，便变得娇气了。好好，我去作一次饭，但下回就不亲你了。”小琴忙走向厨房，说道：“我做，我做……”
　　嵇康看了一下小琴娇小如鸟的身体，微微地笑了一下。
　　不久，小琴便端出了热气腾腾的灵芝炖鸡，放在一张座子上，两人坐在一块，吃了起来。
　　吃完之后，嵇康用深潭一样眼神看了小琴眼，说：“今天的天气真好。”今天的天气很好。后来这句话成为了一个经典。嵇康无意中说出的一个经典。其实无论嵇康做什么都是经典。比如，他如果在街上走过，不用化妆，甚至不用梳头，连有虱子都没有问题。从典雅的锁窗朱户里便会探出一个个美丽的头颅。对着他欢呼：“嵇康，嵇康，我爱你……”其轰动效应不亚于革命时期人民欢迎毛主席，或者不亚于现在的粉丝们欢迎金城武。嵇康便抬起头来，对她们笑了一下，马上传来一阵阵呻吟声。嵇康便若有所思地走到一棵树下，轻轻低吟几句四言诗。

　　在路上碰到了好友阮籍，嵇康便和他来到一间酒楼上。“阮籍兄，我们都是酒鬼，今天就来一个一醉方休。”“说得好，不愧是诗琴独步天下的嵇康弟。想当初我们就是因为喝酒而认识的。你还记得吗，当初我的母亲死了，我狂饮狂吃了一顿。然后在灵堂前对那些送花圈的人翻白眼，他们太俗了。还是老弟你最懂我得心意。抱着一把木琴，一尊酒来到我得面前。一边弹琴，一边请我喝酒。这样，我们就认识了……”阮籍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嵇康一边微笑，一边应和几句。不久，便把一坛酒喝完了。阮籍揽着嵇康的肩膀，一边说，一边敲着自己的膝盖，和着一首小曲唱起来了。嵇康慢慢地也受感染，用很有男人磁性的声音唱了起来。周围的人见了，都跟着唱起来。水人不知竹林七贤的名头，谁人不被他们自由而放纵的姿态所吸引。从中午十二点，他们一直喝酒喝道夕阳西斜。
　　关于嵇康和阮籍是什么时候回家的。现在史书已没有记在你。但是，从此以后，会稽一带在酒楼里一边喝酒一边唱歌竟成了一种风尚。这是不容置疑的。

　　今天，我又因为在课堂里看武侠小说被老师骂是一个没有出息的小疯子。其实，我认为做一个疯子其实也是不错的。爱恩斯坦不也是一个疯子吗，爱迪生也是。连我最喜爱的嵇康其实也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疯子。好像苏轼曾抚摸着自己鼓鼓的肚皮，问家里的人，里面装着的是什么。家里的人有的说：是才华。有的说：是灵感。后来一个妾子说：是一肚子不合时宜。于是苏轼便哈哈大笑起来。这样看来，连大文豪苏轼也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疯子。因而可以归纳出：一切天才都是疯子。那么反面来说，我也许便可能是一个还未被人发现的天才。
　　嵇康自从喝了那一天的酒，自己感到身体很不舒服，便在日记里记下：喝酒不可过度，纵色不可太过。小琴看着嵇康有一点该过的样子，便很高兴，晚上又清蒸了一个鸡。

　　三

　　今天老师在课堂上说起了竹林七贤的故事，老实说老师说得神飞色舞，好像是他的亲戚那样。我听到了老师嵇康的身高切实地说是一米八八，这样嵇康就和我国著名的田径运动员刘翔的高度一样了。我想起了嵇康是一边打铁一边写诗和《声无哀乐论》的，又拥有刘翔的身高，现在对那些所谓的娱乐明星就更加不屑一顾了。
　　睡觉后，我到了嵇康的家里，那时嵇康还在和小琴一起洗澡，看见了我，嵇康说：“这么早就来了
　　等一下我洗完澡后和你去苏门山上游玩。”嵇康在小琴的脸上亲了一口，又拥抱着小琴的身体。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便说：“我在门外等你。”“不用了，你害羞什么，我们竹林七贤，非周孔而薄汤礼。不把这些东西看得神秘的。做人要放自然一点。干嘛要回避，”“但看着嫂夫人的美体，让人太冲动了。”“其实这也没什么的，生理反应，每个人都会的。不过你的年龄太小，欲望过头也不好。“
　　”说的是，那么我先出去了，等一下你和嫂夫人快乐完了，就叫我。”我走出嵇康的家门，看到外面的流水淙淙，从古奇的石岩上流过，好像一条无骨的鱼在山上游走，嵇康打铁的地方又一棵又大又高的桂树，听嵇康说，他在这里悟出了养生修性的道理，人要无欲，顺着天性自然发展，才能长寿，才会健康。
　　“久等了，小兄弟，你夫人太厉害了，所以延长了一点时间。”
　　“嵇康兄，我想问你一二问题，你不是和我说过，人要长寿，必须寡欲，顺乎自然吗。但你怎么
　　又和夫人干。”
　　“做人不能太拘泥，我说寡欲，不是说没欲。我说自然，但□□也是自然啊。”嵇康若有所思地说。“不过对于一般的人来说，还是节制一点好，因为他们往往认为这是自然，便纵欲无度，往往把□□当作采阴补阳，阴与阳调和。”嵇康笑着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走吧，我们今天就去苏门山，那里有一位高人叫孙登，他可比我厉害多了，他可以飞升，可以隔空取物，甚至还可以数年不吃东西，也不会死。最厉害的当然是他已经大彻大悟，心中无忧无惧了，这是修道人的最高境界。只有这样才能随心所欲而无不自然。过去我曾经和阮籍去求教于他，他教了我弹琴，教阮籍长啸和调气。不过他喜欢阮籍多一点，说我的骨子里有一点高傲，不是上等修道之才。”
　　我好奇地问：“听说阮籍大哥小时候经常驾车出游，每到一个走不通的地方就哭，又一次到了刘邦驻军的遗址上，还说：‘世无英雄，使竖子成名。’那么他不是也很高傲吗。”
　　嵇康抚摸一下我的头，说：“你这个小子认识的东西还真不少，阮籍年轻的时候的的确有点孤傲，但是也是一时的感叹，这些年来，他的道性已经很好了，又懂人情世故，哪像我只会弹琴打铁。”
　　骑着鹿嵇康很有一点西方骑士的风度，熹晨的光像一挂披风挂在他傲岸而挺拔的身上，逶迤的青山在天地间腾涌着，嵇康和我向远方的苏门山移动着，慢慢，慢慢，慢慢……

　　四

　　“其实人是可以飞升的吗，我老是不相信。”我问。
　　“这个问题其实很难说，因为我觉得人是不同的，譬如孙登他在十年前就可用意念使自己飞起来，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嵇康□□的鹿仿佛有点慌乱，也不知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嵇康便说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说什么，鹿就安静下来了。”
　　“就我个人来说，我挺喜欢你的生活方式的，与世无争，在青山绿水中悠游自在，弹琴啸咏，象神仙一样。我所在的那个时代就浮躁多了，人们一切向前看齐，文人个个不是像奸商，就是像流氓。真不想回去。”
　　“这其实也是不可以一概而论的，我觉得时代的本质其实是不变的，阮籍就看不起这个时世，说是一条烂裤子，里面还钻了无数的虱子，就是追名逐利之徒。相对来说，你们的生活条件好了一点，因而人们烦恼便多一点，不过你们现在流血少了。这可是进步了。”
　　嵇康抖了一下健壮的身躯，说：苏门山到了。其实我们也是在山中，也可以说我们是山一部分，山势奔走如黑褐色的猛兽，浮荡而起的雾气在山谷与山峰之间来回穿遄着，在云雾的中间一座山峰如玉笋般屹立着，不无高傲的样子。看来这个地方很少人到过，然而聚天地之灵气于一身，无疑是修道的好地方。
　　那么孙登是什么样的人，我问。
　　你见过龙吗，孙登在本质上就是一条龙，一条腾云驾雾的龙，一条可以和天地宇宙的信息交流，无为而无所不为的龙。可是这也是一条隐没在云雾中的龙。
　　嵇康有点神秘地说。
　　我的思维能力不太好，你能不能说明白一点。我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说他是一个已经开悟的人了。嵇康用手指一下路上的一朵花，问我：“你看，这是什么？”"一朵花呀""还有呢？”“这我就不懂了，明明只是一朵花而已。”嵇康哈哈大笑起来，说：“只是一朵花，不错。但是在孙登这种得道之人看来，就是整个宇宙，就是道。他可以和花交谈，可以和花结合，也就是和整个宇宙结合，进入一种神秘的玄秘境地。”
　　“这不是很厉害了吗。和宇宙联系在一起，那不是一种超人了吗。”
　　“不，他不是超人，甚至不是智者，他是超越这两者的一种最朴素的人，就是说，他是真人。对了，阮籍写了一篇《大人先生传》，写的就是孙登，挺有深度和体悟的，你可以看一下。”嵇康又摇了一下头，说：“不过书本是死的，人才是活的，一切要靠自己才好。你看过《庄子》吗，里面有一篇写到一个叫轮扁的人砍了一辈子轮，但是不能教会他儿子，有一天他见到齐恒公读书，便说：‘大王，你读这些书都是古人的渣滓。古人的道你却见不到。'其实说的也是有道理的。古人心中所悟的，和笔下所写的是不同的，何况流传了这么多年，书多少有点错漏。因而书不可随便读。”
　　关于我们当初是否真的见过孙登，我就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是知道我和嵇康实实在在是骑在一头清丽精奇的梅花鹿上，我们也的确走在山路上。也许孙等真的是一条龙也不定。我对于这只能有三种推断：一。我是在梦中和嵇康去探望孙登的。因而我的梦未完成。二。根本就没有孙登这个人，孙登是嵇康的一种幻想。三。我和嵇康都是虚无的，也就是说，一切什么也没有发生。
　　所以我再次见到嵇康时，正好遇上拉登雇人开飞机撞美国帝国大厦，我也认为是假的，而且孙登和拉登都是登，那么他们可能是同一个人。我问正在打铁的嵇康说：“大哲学家，你说可能孙登是假的吗。”“我不是什么哲学家，也不是什么大哲学家，孙登是假的，也可能是真的。”嵇康用深潭一般的眼说：“看来你的确有点迷惑，你不懂现实和虚幻有时是可以统一的。”
　　“你说孙登有没有可能活在另一个世界，譬如活在我来的那个世界？”
　　“也不是没有可能，就像我可以和你交谈一样。他也可以和另一个时空的人交流的。听说你们那里有一种叫手机的东西也有这种功能，不过只是在空间方面而已。很多人不明白，人是不会死的。只不过后代看不出他们而已。”
　　“那么你知道你是死过的吗，这可是史书上白纸黑字上明明白白写着的，这你可不能抵赖。？”我不服地说。
　　“那么你是认为我是鬼了。我知道我在两千多年前是被陆逊和司马昭害死。当时我的头还掉了下来。害得太学生和暗恋我的无数淑女们伤心欲绝。但是你认为人的躯体死了，人就死了吗。”嵇康似笑非笑地说。
　　事实上这个问题我是不能回答的，我没有死过，也没有活过两次。
　　那么你是相信的了。
　　我也没有说。我觉得是被你骗了。不过你挺有魅力的。假如我是女孩，我一定喜欢你的。我看着嵇康发达的肱二头肌，入了迷。

　　五
　　“我是当然很尊敬阮籍的。他是一个很随意而有很严谨的人。说他随意，我想起了他的一些趣闻。你知道，在我们这个时代，男女是授受不亲的。但是阮籍却不同，他不仅亲，而且亲得无所畏惧。譬如他有一位嫂夫人，平时阮籍经常和她一起玩，甚至拉他的手；又譬如有一个邻居的姑娘很美丽，阮籍便经常到她家里，叫她斟酒给自己喝，喝醉了便嗜睡在姑娘的脚下，亏得别人知道他是天真无邪的，也不怪他。后来一位远方的美丽姑娘死了，阮籍根本不认识别人，却跑了几十里路来到她的面前哭泣起来。他是仅仅为美丽的消逝而哭的，没有别的目的。这便需要很高的境界了。”嵇康近来经常提起阮籍，说在这个时代知音难求。说完后又笑，其实什么时代不是一个样的吗。我说是。
　　我说是。那时我叫小强，就是《大话西游》中的那只蟑螂，其实有时人和动物是一个样的，甚至有时人还更凶猛一些。我听说一个情人把他的女朋友一刀一刀地宰了，然后放在高压窝里煮熟。仅仅是因为女朋友变心。其实人的心变了，也是很平常的事，很多人根本就从来没有心。因而把别人的生命利益都不不放在眼里。我说。
　　嵇康说，关键是人们的交流很少，慢慢变得冷漠了。记得阮籍有一次对我说想喝酒，于是我说西北的步兵尉那里有很多酒，你叫司马昭赐你一个一个步兵尉当一下，便可以趁机喝完哪里的酒。“阮籍说好，于是便到了判竹，那里的一个地方，看到办公的地方围墙太多，便叫人砸它，说阻碍了人们的交流，结果办公效率果然大大提高。”嵇康看了我一下，说：“所以人必须交流，否则会变得越来越冷漠。
　　后来阮籍是不是喝完了那里的酒。
　　当然，要不，他也不会走。
　　听起来也是一件妙事。不过人必须沟通吗，看你也不是很爱和别人交流。我疑惑地说。其实我知道沟通是很重要的事，当我暗恋的女孩被别人泡去后，我才知道原来沟通是很重要的。我问她：有男朋友了吗。她说：有了。我问她是谁，她说是xx。我停止了追问。
　　其实要看是谁，和一些鸟，你根本不是沟通，而是浪费时间。而知音又是少的。嵇康说：“其实我是无可奈何。
　　那么你的死呢，难道也是无可奈何。我显得有点没人情味，最问别人的痛楚。当我知道嵇康不是一般的人。因而我的心里还是平静的。
　　我不是死，是被背叛。被我当作知音的朋友背叛。是的，孙登说的不错，我的心性躁了一点。修道的人应该抛开七情六欲。当时我抛不开。我太在乎这几个朋友了，而他们又太令我我伤心了。
　　“首先是山涛推荐我做官，你说，我这样一个连撒尿都不想起床的人，还能做什么官呢。再说，谁都知道，伴君如伴虎，我性情孤傲，当了官还不是去送死吗。再说，我的那个时代是最黑暗的时代，当官了也不能为人民做一点好事，发而外摇其形，内动其精，还谈什么修道养生。”可是我一向当作知己的山涛，居然叫我当官，我当时太生气了。”嵇康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当时我的确是冲动一点，不应该写那封绝交书。

　　六
　　那天我和嵇康应该是去酒鬼刘伶那里的了。嵇康还未和我说他写绝交书给石涛后是否后悔过。不过后不后悔也是过去时了，。人不能老是挂着过去的事。对了，先和读者们介绍一下刘伶，刘伶是一个整个魏晋人都知道的酒鬼，也是一个生命诗人。不过如果你们叫他赤裸的鸟更合适一点，因为他一年四季有三季都是裸体躲在家里喝酒的。照他说的话，就是天地是他的家里。他那间茅屋是他的衣服。所以当有人质疑他是不是疯时，他总是说：“疯你他妈的，你跑进别人的裤子里才疯。”
　　为了解决关于跑进刘伶的“裤子”里有疯的可能嵇康特地买了一坛茅台酒来和刘伶喝。刘伶喜得眉开眼笑，便说：“只有其他人走进我的茅屋才是疯子，嵇康兄和您的朋友另当别论。”嵇康微微笑了一下，说：“最好带酒兄弟来，是不是。”刘伶便说：“当然，知我者莫若嵇康兄也。”

　　那天我和嵇康到刘伶时候，刘伶整个人赤裸得像一只拔掉了毛的公鸡，甚至比拔掉了毛的公鸡还要瘦小，铁骨铮铮的肋骨正在耀舞扬威。刘伶正在向他的胖老婆要酒喝，他的老婆说不给，于是刘伶便说这是最后一次，还说是要祭酒神，说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喝。他的老婆欢天喜地，就像捡了很多金子，匆匆地跑到厨房里杀鸡炒菜，炊烟滚滚。
　　刘伶见了嵇康和我，便说：老婆子太缠了，不得不诱骗她一下。老兄们也知道我是宁死也要喝酒的。那老婆子以后怕要闹很久一段时间了。不过今天有酒今天醉，哪管他妈的明天。
　　嵇康说是这样，我也说男人不喝酒就不是男人，老兄你天天一柱擎天，当然是酒的功效，那可以不喝酒。后来有个诗人叫李太白说古来唯有饮者留其名。我说但凡是天才都是得到酒的灵感，像刘大哥这样的股价精奇的人物当然要喝酒，在酒中悟道。
　　一坛茅台灌下后，刘伶和我们俩都脸红得像斗鸡的冠一样。在木桌上挥拳舞动，大谈人生，谈说那司马昭之呕心和陆逊的狡猾，说政治是他妈的鸟鸟，我们喝酒游泳才是人生的大事。他妈妈的国家一个个亡了又重生，他妈的流血满地还说是为人民做主。我们搝他娘娘的。
　　刘伶的肥老婆端着鸡和酒出来后，问什么娘娘，是不是说她？刘伶说是，怎么不是，我刚刚说你又漂亮又贤惠，简直是人间极品。我刘伶娶到你是修了三辈子的德行。刘伶他老婆笑得牙根肉鲜红鲜红地，块垒不平地乱窜着。说老公真好。刘伶在肚子里偷偷笑着，想着自己的老婆是个傻猪。刘伶老婆好像发现了，骂道：笑什么，他妈的连裤子都不穿，还笑我。看我还给你鸡吃不。
　　嵇康说嫂子息怒，刘大哥是笑我刚才的话的。刚才我说刘大嫂心胸开阔，他说是，现在果然是，因而他笑我太了解你。刘伶老婆这才息怒，说还是要惩罚刘伶，说完捏着刘伶话的耳朵，一边说：“下次还说什么我的坏话，我就捏你□□话的小和尚了。刘伶说以后再说夫人的坏话，就把心都献给老婆了。
　　那天我们喝醉在刘伶家里，刘伶老婆把我和嵇康一人用一只手像提小鸡一样提回家里。听说刘伶更惨，被浸在大水缸里。刘伶老虎一般的老婆说是要让他反思一下。
　　七

　　石桥边，一棵高大的松树下。
　　一个高壮的汉子正在火热地打着铁。铁砧上火花四射。
　　在汉子的背后，向秀和我，一个黑头的小孩正拉着风箱。压缩的空气呼呼
　　地吹着炉子里的煤炭。蒸腾的热气在松树下形成一层雾气。
　　那汉子正是竹林七贤之首嵇康。他刚刚写完自己的名篇《声无哀乐论》，一时兴起，便叫我和向秀一起和他打一把利剑，说是名剑伴名士。
　　“嵇康兄，你说乐声是没有哀乐之分的，立论新奇，但是我有点疑问。古话说声以传情，乐音没有哀乐了，怎么传情。”向秀微仰着头，对嵇康说。嵇康摇了一下肩膀，放下沉重的铁锤，朗声道：“古人说声以传情，不是说乐音有
　　情感在里面。而只是说声音的传送作用。人生而有七情六欲，遇声而感而已。声音本是无情的。”
　　“嵇康兄说的也有道理，这让我想起了“对牛弹琴”这个成语。牛因为没有高等的智力，因而没有发展出高级的情感功能，所以无论多么高雅的乐音在它面前演奏都是浪费时间。”嵇康笑了一下说：“就好像对于一些‘牛’一样的人，我们天花乱坠不如沉默是金。”
　　“哈哈......”
　　“哈哈......”
　　打铁的三位汉子大笑起来。
　　一队华丽的马车从远处跑来，扬起了一阵扬尘。到达松树的旁边时，一位公子模样的人物撩开了车帘。
　　“请问嵇康在家吗，学生钟会求见。”钟会者，司马昭之爪牙也。嵇康平生最忌见官员。于是沉默无言，继续挥动铁锤。
　　过了半个小时，钟会的车马缓缓后退。嵇康说了一声：“何所闻而来？”
　　钟会的心里虽然有点不舒服，但是说话很有水平。他答了一句：“闻所闻而来？”
　　“何所闻而去？”
　　“闻所闻而去。”
　　很久，车马无踪，嵇康悠悠地喘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他日如果我死于非命，这个人‘功不可没’。”
　　我和向秀没有答话，松风轻轻地吹过，像是一首遥远的歌曲。

　　八

　　月明星稀，阵阵的风吹动了嵇康孤傲的头发。嵇康平静的内心出现了一些波动。他想起了钟会离去时那种怨恨的脸色，也想起了前不久好友之一山涛推荐自己去当官，自己没有想清楚就写了一封绝交书给他。此刻这封绝交书已经在社会中流传开了。自己在文中流露了不少对政治的反感和对正统思想的否认。自然我是活在真实里的。但是“非汤武而薄汤孔”和“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思想是太和他人格格不入了。特别是对于一个以正统思想来统治社会的世界。唉，自己的名气太大了点，假如自己是一个普通的百姓就好了，那么就没有人来管自己是否是“越什么名教，人什么自然”了。自己本来是想和世界隔绝，好好地修身养性，平和地过一辈子，看来自己是不能了。自己的性格里太有点嫉恶如仇的成分了。然而自己是不能改的了，为了一条毫毛一样的生命改变自己的人生观，这种事不是我嵇康所为的。就算死，也要死的光明磊落，哪能做一个缩头的乌龟。
　　月光凉如水，斜斜铺在赏月亭里，嵇康轻轻拨弄了一下自己最心爱的琴，像在抚摸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的头发。来回拨动了四五下后，嵇康弹了一首自己刚刚创作的琴谱《长清》，云来月没，嵇康点起一盏灯，在幽明的灯火中从新弹起来，轻轻的琴声飘渺，婉转，像飞燕在夜空里飘动，像梨花落在沟水里无人惋惜，像是孤客行走在古道上，仰望着夕阳西下。嵇康微微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悠悠此心，何其有曷？”
　　一个黑影在松林里飘来，落地无声，长发落地，像一个巨大的忧郁。嵇康静静地看了一眼，道：“是人是鬼，何来何去。渺渺尘世无所栖居。”黑影微微动了一下，幽幽道：“别无他求，夜深孤寂，听君弹曲幽眇，故来相听。”嵇康听了，快拨琴弦，翻转如鹰起鹄落，如落雪飞花，月光里荡漾着激情的乐波。弹完后，顺手一挥，孤灯立灭。
　　嵇康转身说：“不宜和你久缠，该去的要去。”倒身沉沉睡去。那黑影伫立片刻，缓缓转身，说了一句：“你是人杰，我是鬼雄，他日必相遇。”
　　黑影飘逝在鸡啼声中，不久，东方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九

　　嵇康知道了自己的朋友吕安被他的弟弟吕巽诬陷，将要人头落地。最令人痛心和气愤的是事情的起因竟然是因为吕巽喜欢上了嫂夫人，然后和她偷情，这被善良的吕安知道了，他很苦恼，一边是弟弟，一边是老婆。说出去谁也会笑死。但是不说出来，吕安的心里就好像压着一块大石，总不能叫自己像对着木头说话吧。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疯的。吕安想到了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嵇康。于是把心中的苦恼向嵇康一股脑说了起来。
　　那时嵇康正在山上采灵芝，正想着怎样延长自己的寿命，就像那些上古的真人一样。嵇康默默地听完吕安的诉说，脸色很冷峻，谁也猜不出他正在想什么。他扬了扬手中的灵芝，忽然猛地把灵芝往天上高高扔去，灵芝像一朵朵花瓣一样飘落在山谷里。
　　吕安见了这种情况，十分害怕。在他的印象中，嵇康一向是温文尔雅的，从来没有见过他发怒。这一次几乎是嵇康一辈子发的第一次怒了。虽然嵇康还是很冷静，吕安却很是不安，他不想带给嵇康什么心烦的事，所以他现在后悔了。他忙着说这是我的家务事，嵇康兄不要管。
　　嵇康微微笑了一下，说：“吕安，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在湖里游泳了，是不是？”
　　“有两年了。”吕安说。
　　“今天我们俩游一次吧。就算是重温过去的友谊。”
　　嵇康的话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亲切。吕安低着头，像一个小女孩一样，把心中的担忧暂时放下。

　　湖水如一面平静的镜子，嵇康轻轻脱掉身上的衣服，裸露着男性终极的美丽。高大光辉得像一座阿波罗白玉雕塑。
　　风乍起，吹皱一湖春水。嵇康的眉头微微皱起，然后轻轻舒展。一朵男人花开在深山里。
　　入湖无声，两人像两条游鱼一样在水里穿梭，冰凉的水轻轻滑过身体。
　　湖边，惊起两只齐飞的白鹭，张开翅膀，微微惊促。
　　夕阳闪烁在临近的山壁上，一片迟暮的辉煌。
　　嵇康可以听到时光轻轻流失的声音，一种从未有过的哀愁从心中悠悠泛起。

　　就在同时，在朝廷上，那钟会正在司马昭的耳边轻轻告密，说嵇康不满朝廷的所作所为，又自称为龙，这种名士在民间影响很坏。再说他那种思想如果传播开了，对皇上的统治很不利呀。司马昭的心里很复杂，他很清楚嵇康在社会中的影响，如果无缘无故杀他，在社会一定造成骚动，当时如果纵容他的话，有的确对自己的统治产生不利的影响。于是沉默了。钟会知道司马昭被自己说动了，从心中泛起一种残忍的复仇感和嫉妒的快意。他恨嵇康对自己的漠视，更妒忌嵇康的美丽和声望。
　　在钟会文雅的外表藏着一颗残忍无情的心。这使嵇康在看了他第一眼就明白，他的眼里已经装着自己的死亡。

　　嵇康吕安从湖里慢慢起来，然后穿上衣服，在夕风中凉干湿漉漉的发丝。然后行云流水般往家里走去，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就像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十

　　今天老师在课堂上说起嵇康的死，他说那是人类历史上最美的死亡，它把个人的魅力和艺术紧紧地结合在一起，悲剧性的震撼力在短暂的时空中闪耀着耀眼的光芒。我静静地听着，仿佛坐在一片云上，慢慢地飘荡着，在一个急速的漩涡中，我来到嵇康的时代。
　　那时嵇康已经站在断头台上，正是下午的时候，居然还有阳光。在断头台下挤满了人，熙熙攘攘的，人们叫得厉害，分不清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兴奋。不过很多女人哭了起来，一边用丝巾搽着脸。
　　嵇康站在高高的断头台上，他回想起了童年时候他母亲教他写诗的情景，那也是一个晴朗得万里无云的下午，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在。一群小鸡在庭前的草地上啄食着，那时家门前有一棵橘树，开着白色的花朵，就像一朵朵小小的白云。自己就在那里写了一些最初的诗。还有母亲在那时常常给自己煮莲子汤来吃，味道真的不错。真的，好像自己是没有什么缘故就上了这里，记得自己长大一点后娶了曹操的孙女当老婆，便在会稽的竹林下当一个隐士，常常来往的朋友不过是几个人，本来想着就这样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然后修道，然后死亡，进入大化。假如自己的朋友少给自己一点麻烦就好了，山涛以前抢自己的宝琴，自己不怪他，但是恼气的是和他交了一辈子的朋友，居然还不懂自己的志向，叫自己当官，那还不是害了我吗，这是我最大的失落，做了一辈子人，到头来还是没有一个真正的知己，怪不得古代的俞子牙在朋友钟期死后，便把琴摔坏。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最可恨的是吕巽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把自己的嫂夫人玷污了，还诬陷自己的哥哥，简直是禽兽也不如。自己在绝交书上绝对没有骂错他，如果不骂一下，固然可以苟且偷生，但是于己于人都是一种侮辱，自己是会后悔的。以其后悔一辈子，不如坦坦荡荡地死一回。这对于自己是有一点惋惜，因为自己修道几十年就这样白费了，不过这也是奈何不了的事情，人生不得意者十常九八，自己的命该如此，命该如此呀。记得那天在拜月亭里一位得道高人在听自己弹琴后和自己谈起来，后来传了自己一首名曲《广陵散》。自己当初认为不该传给别人，当时袁孝尼叫自己传给他，当时没答应，想不到自己一死，恐怕这曲子就失传了，真是可惜。嵇康恍惚地见到了年轻时候去门山去拜访高人孙登的往事，那时自己求道心切，见了孙登高人后，被他说外貌出众而心气高傲，其能久乎，心里很是不服。回来后加强心性脾气的修炼，想证明一下自己，现在想起来，自己还是幼稚之极，真正的得道者是不用证明给别人看的。看来孙登高人是很有先见之明的。现在自己是一定要死的了，死倒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它不是生命隐藏着的另一部分吗，最多不过是出于大地，又重新归于大地吧。是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自己担心的是老婆曹琴，还有两个还没有成年的儿子，老婆她一定是要伤心一段时间的了，但是长痛不如短痛，希望她能坚持过来，把孩子抚养成人。自己也和孩子们说，他们不会孤单的，山涛伯伯会照顾他。山涛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热心了一点，什么都想帮别人，不知道有时候好心也会办坏事的。不过他的确不是个坏人，他会照顾好孩子的。
　　是不是谁在呼唤我，好像是小琴，她好像哭了，她这个人有点脆弱，来这里干吗，看自己断头……朋友们也来了吗，他们是不是在想办法救，不管是什么办法，都是白费的。自己怎么会逃避死亡呢。下面的人山人海，人真是很多，看来自己的名气的确是太大了一点，平时自己还以为自己是个隐士，认识自己的人不是很多，看来错了。好像他们在骚动，喊着什么放了我，让我当他们的老师，声音真是铺天盖地，无处不是。自己即使被放怎么会当这么多人的老师呢，那烦都烦死自己了，还是死好一点，死了什么都不用烦，就像庄子说的那样躺在无何有之乡，自由自在……
　　断头台下几万太学生一起向当政者提出申诉，说要放了嵇康，让他当自己的老师。还有几万妇女在一片哭一边骂司马昭，说他害死自己的梦中的白马王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他云云。总之在历史上没有一个人的死引起这么多的人的伤心和抗议。司马昭想不到嵇康在社会上的影响力达到了这么大的一个水平，很是慌乱，但是想到自己也是骑虎难下。如果杀了嵇康，固然会失掉一些人心，但是如果不杀他，那么照他这种思想和影响力，绝对是自己的一个大患，恐怕以后想杀他也很难了。这时，在司马昭心里浮起一种残忍的竞争心理，你的声望这么高，到头来还不是我的阶下囚，还不是被我割掉脑袋。你得到这么多女人的喜爱，我不是照样杀了你，割下你的美丽脑袋，然后把那些爱你的美女归我所有。哈哈，嵇康，到头来我还是比你厉害，比你高明。想到这里，司马昭下定决心杀嵇康了。
　　这时，钟会正站在离断头台最近的地方，他想亲眼看到嵇康人头落地，血溅断头台的那一刻、。这个画面他已经在脑海里想象了几十遍，眼看就要实现了，他黑色的心不禁加速跳动着，好像吸了鸦片烟一样，眼睛瞪得好像一个色狼和饿鬼的混合眼神，说不出的恐怖和丑陋。他想着，嵇康，嵇康，想不到你也有今天，也会被刽子手砍掉脑袋，真是“死得其所”呀。这就是你冷漠地对待我的下场，谁叫你那天对我的光临不屑一顾，这就是侮辱我，侮辱我的人就得死。你还是死吧，被砍掉个头已经是对你格外的开恩了。我还盼望能将你一块肉一块肉地凌迟致死，这样才能解我心头之恨。钟会内心的恨在潜意识来说也是由于妒忌嵇康的魅力而引起的，但这个小人却以为是由于嵇康拒绝和他说话。这个小人到了死还是为害死嵇康而自豪。
　　嵇康看了一下太阳的位置，知道时辰快到了。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动了一下，冷峻的脸面对着司马昭。大声说：“那我的琴来，我要弹一首曲子。”众人听到了嵇康龙吟一般的声音，一下子喑默了下来，霎时间刑场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寂静。过了几分钟，嵇康的好友向秀抱着嵇康最心爱的古琴，一边含着泪哽咽地说：“嵇康兄，我们尽了力，还是救不了你，对不起……”说完向秀的泪水就簌簌地掉了下来。嵇康感到一阵哀愁扑面而来，不过他很快就恢复正常，坚定地对向秀说：“我不是和你谈了一辈子的道了吗。圣人无情，死对于我来说不过一个必然降临的节日。你应该唯我感到高兴才对的。”“可是……”向秀说不出来了。嵇康拥抱了向秀一下，温柔地说了声：回去吧。
　　在灿烂的阳光里。嵇康玉山般坐在刑场上，微风微微吹动了他破旧的囚衣。嵇康静止如山，双手停放在一架精美的褐色的琴上。开始了。
　　各位读者们，这是公元262年的夏天，一个本应黑暗而又阳光灿烂的日子，这预示着一种命运的张力，预示着死亡和艺术的交融。张扬着人格和外貌的终极魅力的时刻马上到来了。在数万人的围观下，一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的演奏马上到来了。嵇康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琴弦在他神妙的拨动下跳荡出一阵阵优美而哀伤的乐音。嵇康仿佛看到聂政在父亲被杀后那种痛苦的表情。一种同情的感觉从心中缓缓浮动着。聂政站起来，面对父亲，仿佛在说：父亲，我一定要为你报仇。琴声慢慢激扬起来，仿佛海上的波涛开始滚滚涌向岸边。聂政拔出手中的长剑，面对着害死父亲的韩王，头发根根竖起，如一把把小匕首。这时，琴声交错，急促，迂回，激进，漂浮，下沉……聂政在追赶躲避的韩王，心中怀着复仇的意志，冷酷而自信……忽然好像黄河的水从天上直泻而下，浩瀚的乐音在久久回荡……聂政用尽全力，一个前冲把剑插穿韩王的心脏，鲜红的血铺天盖地地射出，殷红了整个历史……最后的琴声低回哀婉，聂政从容地毁容自杀。嵇康双手用力一拨，心爱的琴弦蹦蹦地断了两条。接着把琴往地上一摔，正声道：“《广陵散》于今绝已！”转头正视着刽子手，大声道：下手吧！”
　　这是公元262年的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一代奇男子嵇康完成了他人生最辉煌的乐章。也完成了对中华男人标准的终极塑造。

　　十一

　　嵇康死后，整个魏晋都显得黯然失色，街上的行人走路都仿佛拖着个秤砣。酒楼上也听不到欢声笑语，天地似乎连续几星期都是阴沉沉，连风也显得有力无气。
　　山涛打开嵇康写给他的绝交书，泪水不停地流着，一边哭道：“是我害了嵇康，是我害了嵇康……”那绝交书是这样写着：

　　康白：足下昔称吾于颍川，吾尝谓之知音。然经怪此，意尚未熟悉于足下，何从便得之也？前年从河东还，显宗、阿都说足下议以吾自代；事虽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偶与足下相知耳。间闻足下迁，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刀，漫之膻腥。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

　　吾昔读书，得并介之人，或谓无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今空语同知有达人，无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与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贱职；柳下惠、东方朔，达人也，安乎卑位。吾岂敢短之哉！又仲尼兼爱，不羞执鞭；子文无欲卿相，而三登令尹。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以此观之，故尧、舜之君世，许由之岩栖，子房之佐汉，接舆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数君，可谓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循性而动，各附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论。且延陵高子臧之风，长卿慕相如之节，志气所托，不可夺也。

　　吾每读尚子平、台孝威传，慨然慕之，想其为人。少加孤露，母兄见骄，不涉经学。性复疏懒，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又纵逸来久，情意傲散，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而为侪类见宽，不功其过。又读《庄》、《老》，重增其放。故使荣进之心日颓，任实之情转笃。此由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飧以嘉肴，逾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

　　阮嗣宗口不论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唯饮酒过差耳。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仇，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以不如嗣宗之贤，而有慢驰之阕；又不识人情，暗于机宜；无万石之慎，而有好尽之累，久与事接，疵衅日兴，虽欲无患，其可得乎？又人伦有礼，朝庭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钩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痹[注1]不得摇,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己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繁其虑，七不堪也。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其甚不可一也。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而发，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统此九患，不有外难，当有内病，宁可久处人间邪？

　　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令人久寿，意甚信之。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舍其所乐，而从其所惧哉！

　　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禹不逼伯成子高，全其节也。仲尼不假盖于子夏，护其短也。近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华子鱼不强幼安以卿相。此可谓能相始终，真相知也。足下见直木必不可为轮，曲者不可为桷，盖不欲以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四民有业，各以得志为乐，唯达者为能通之，此足下度内耳。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腐，养鸳雏以死鼠也。吾顷学养生之术，方外荣华，去滋味，游心于寂寞，以无为为贵，纵无九患，尚不顾足下所好者。又有心闷疾，顷转增笃，私意自试，不能堪其所不乐。自卜已审，若道尽途穷则已耳。足下无事冤之，令转于沟壑也。

　　吾新失母兄之欢，意常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岁，未及成人，况复多病，顾此(忄良忄良liang)，如何可言。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足下若嬲之不置，不过欲为官得人，以益时用耳。足下旧知吾潦倒粗疏，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贤能也。若以俗人皆喜荣华，独能离之，以此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长才广度，无所不淹，而能不营，乃可贵耳。若吾多病困，欲离事自全，以保余年，此真所乏耳。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若趣欲共登王途，期于相致，共为欢益，一旦迫之，必发其狂疾。自非重怨，不至于此也。

　　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献之至尊，虽有区区之意，亦已疏矣。愿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并以为别。嵇康白。嵇康的这封绝交书写得真诚而又深沉，山涛知道嵇康并不是真的想和自己绝交，而是借着封信向自己诉说自己的苦衷和理想，并以此摆脱官场的黑暗。山涛悔恨自己明白得太迟。又想起嵇康叫自己帮忙照顾好孩子，于是山涛从此便像父亲一样照顾嵇康得两个孩子。这是后话了。
　　嵇康死后，曹小琴，他的老婆搂着孩子哭了两天，渐渐消瘦，不久也随着嵇康离去了。
　　在嵇康死后半年左右，阮籍每天都在喝酒，谁也不见，什么地方也不去。沉默得像一座石像。不久，也喊着嵇康得名字离开人世。
　　向秀后来在朝廷里当一个文官，但是什么也不干，只是每天写一些诗赋，聊以自慰。一天，他回到以前和嵇康一起打铁的地方，那打铁的位置还残留着当时的炭灰，在松树上，一只乌鸦正悲切地啼叫着，一阵风吹过，路面扬起一阵灰尘。从不愿的菜园里飞出两只灰黄色的蝴蝶，飘渺地飞着，渐渐隐没在暮霭中去了。忽然从远方传来一阵悲哀的笛声，像鲛人的哭泣，掀起向秀压抑已久的哀伤，向秀的心一酸，不禁潸然泪下，默默地回家去了。回到家后，向秀回想起过去和嵇康‘吕安他们一起生活吟诗打铁悟道的日子，又想到现在自己形单影只，虽然又高官厚禄在手，但是心里总是只觉得空荡荡的，好像没有了魂魄的感觉，不禁叹气不已。

　　向秀提起笔尖，在纸上慢慢写着：余与嵇康、吕安居至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志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嵇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音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
　　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徂。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予驾乎城隅。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寄余命于寸阴。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
　　写完后，向秀只觉得浑身无力，沉沉倒在床上，再也没有起来。嵇康的故事到此便完结了。真是应了一句古话：白茫茫的大地一场空。
　　后来有人歌道：那遥远的美丽在那里
　　听不到的曲声已经远去
　　在黑暗里的隐者
　　你们是一颗流星滑过天空吗
　　但是在灵魂的天宇里
　　我每天都听着你的歌唱
　　你自由的心灵在呼唤
　　似乎想拯救失落的诗意
　　我于是向你的方向走去
　　无悔地流下虔诚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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