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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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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中启程的时候,元沚刚守完母亲的七七。那时刚好十一月中旬,深秋的日子,沅州下了一场雨,将世界洗得更加干净,入眼处无不是纯净的美丽。他在邻里的帮扶下将母亲葬在了山中一处离家不太远的安静地方。
元沚独自将家中收整好,将母亲交予自己的印章同地契封存,埋在了院中的梅树下。屋不大,除了正厅,便是他与母亲分开居住的两堂,与门一道,环成一个封闭的小院子。
元沚在关上大门之前最后看了看这个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家,视线缓缓扫过每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旧景皆是情,这些日子以来往昔的景象总会在他脑海中不停回放。因为他总觉得母亲还在,从未离开过他。
每次他从书院归来,听见动静的母亲总会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干手,拿过他的书袋,让他去布桌准备吃饭。
学时闲假看书累时总会有一双被岁月留下纹络,温暖秀美的手,悄悄在他桌边放下一碗羹汤,闷热的夏天是银耳或者绿豆汤,湿冷的冬季就会变成老鸭或排骨羹。
州试之前的两个月,元沚向先生请示,没再去书院,大部分时间都陪在母亲身旁,听她讲以前的事。
元沚六岁那年没了父亲,可能因为太年幼,他对于父亲的去世完全没有母亲带给他的冲击大。只是生活总会给残缺的感情再遮上阴霾。
父亲死后元母在市上独自支了一个小小的铺子,商品大多是自己扎的绢花,秀的帕子,做的锦囊之类。因元母女红很好的缘故,这个小铺子也能支撑母子两人生活。就这样,简单的日子如流水般滑走了十年。
直到州试前两个月,元母突然病倒,开始请来的大夫说是因胸气郁结,又因长期积劳不受重视而导致的。可过了半月,药效不现,元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后来的大夫也多束手无策,只说病情不显,病势却来得凶猛,实在瞧不出是为何。可无论如何,元沚都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终于在州试放榜那一天,书院的林老先生亲自将元沚得解元的消息带到他们家。
林老先生进门时,元沚正站在元母房前的檐下,茫然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见元沚模样的林老先生在门前凝了一瞬,走过去,直到在他面前时,茫然的元沚才发现先生来了。
他行礼时乱了一拍,将人引至堂上坐定,思绪凝了会,有些无措地问:“老师今日来,应该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学生吧。”
听及此言,座上的林老先生看着站在下侧的元沚,想了想,开口:“元沚,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老师今日来是想告诉你,这次州试,你很不错……”待话音落定,他带着一丝劝导的声音才继续响起:“明年春季的省试,若你想参加的话,得提早做准备。”
元沚听见这话后,面无表情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太大波动。
当一个意料之中的事和一个意料之外的事相碰撞时,往往就是需要人做出抉择的时候,并且这两者一般都是以对立的姿态出现,让人难为。
见他低头不语,堂上的老先生叹息了一声,道:“老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母亲这个病并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当年,你母亲同你父亲来到这里……孩子,你父亲同你母亲那样的人,即使褪去华服,也褪不去身上的气度啊……来这之后你父母虽做事不显,可该有的生活之道却不曾待下。之后你父亲去得仓促,这十年来你母亲虽行色如往,可人却越发寡言了起来。元沚,你要明白,虽然人的命数天定,可选择……却是人自己做主的。”
听着林老先生的话,元沚脑海中浮现了平日里母亲的样子,朴素的衣着,秀丽的面容,生活即使不富足,可也没掩去她身上娴静的美丽。
林老先生见元沚虽不言,却也不同之前那般呆滞,显然是听进了他的话。“当年你父亲将你领到我面前,这十一载来,老夫见你长大,看你成材……孩子,虽不知你父母当初是为何会来到此地,可人生的路到这里,后面就只能全靠你自己去走了……若可以的话,还是去京都看一看吧。”
元沚听出了林老先生话中的隐含之意。他向林老先生行礼,弯下腰时说道:“学生放不下母亲,却也知道省考对一个士子的含义,承蒙老师的苦心与教导,学生心中有数,只是还需要一些时日去想清楚,做出抉择。”
林老先生将他扶起来,说:“好孩子,你还年轻,这世上的得失,虽然总是以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可无论如何,都不要违了自己的本心,跟着心走,便是对的。”语罢,拍了拍元沚的肩,走了出去。
元沚感觉到话中来自师长的安慰之意,抬眼时对上了老先生那双包含了太多情绪的眼睛,可细想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待他回神之后,也只见先生的背影。
元沚没有惊动邻里,安静地锁上了这个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院子,检查好要带的行李后便动身去书院,拜别老师。
元沚在途中遇见了此次州试中另一甲的同窗——方苑。方苑是他们当地最大酒楼老板的儿子,性格跳脱却也不是不着调。若说元沚的五官全因温润的气质而让人能产生几分好接触感的话,方苑则是那种看着就很能自来熟的人。若说元沚是晚秋初冬的冷俊,那方苑就是盛夏的俏。
按照生活的定律,上头有一个大作为的老子,下面定然是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可方苑他爹自己生意做得红火,却卯足了劲地把自己儿子们往读书路上送,半点没有让自己儿子继承家业学着打理的想法,有人问起方苑爹担不担心自己家业没人继承之类的闲话时,他爹也就笑呵呵的说:“看孩子喜欢。“给应过去。方苑娘也完全不在乎儿子们成不成器,娘俩关系好得跟姐弟一样,经常带着七岁的方苑弟弟方奕到处玩闹。关键是他爹也就这样宠着母子三人,家里关系实在简单美满得令人羡慕。
方苑看见前面不远处背着书本,拎着行李的元沚,大声喊道:“佑曦兄!等等我佑曦兄!”
元沚闻声停驻转头,看见方苑急忙忙的向自己跑来,不一会就到了自己面前。空着的手拉住方苑,让他站定。
方苑站定后揽了揽元沚的肩头,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正要问元沚话,便见元沚微笑道:“苑兄是要去先生家吗?”方苑一愣,有些惊讶却也瞬间了然,看着元沚带着笑意的眼睛,笑道:“诶,佑曦你怎么知道我正要问你这个,这次你我两人一同出线,我还想着我们可以一起去京都,参加省试。”
元沚听着方苑的话,心中有些感动,但想到自己现今的状况,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呢?”方苑拿过元沚的行李背在身上,同他边走边说:“明年春试,春节后再启程肯定是来不及的,我母亲想同我……”思及最近元沚身上发生的事情,方苑止住话,换了个说辞:“我母亲想同我父亲商量之后再做决定,所以我也还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你呢,佑曦,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元沚听着,思考了一下,决定如实回答:“我准备和老师辞别后就上路的……”话还没说完,余光看见方苑突然转过脸,急匆匆惊讶地道:“怎么决定去得这么早?”
元沚看着好友惊讶且困惑的表情,拍了拍他,解释道:“我是想提前去做准备,适应京都的环境,我母亲以前与我说到过京都的样子,我想早些去看看,况且,京都的士子始终比我们的条件更好些,提前去看看,多向他们学习学习也是好的。”方苑听了元沚的话,眼中的疑惑没了,蹙着的眉也松开了,了然的笑道:“还是佑曦兄想得周到。”心中决定一会儿回家同父亲商量,看能不能尽早启程。
两人说着说着,便到了林老先生家门口。给他们开门的是林老先生的孙女——同时也是他们的师妹,林蕙妡。
林蕙妡打开门,见是元沚和方苑,微低下头,悄悄地看了元沚一眼,又看了方苑一眼,只说了句:“先生在厅堂。”便转身向里间去了。
元沚和方苑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错愕,只听方苑说道:“欸,你说师妹每次都这么惜字如金,多说几句话很累吗?还是见我们生得太好看不好意思同我们讲话?也不对啊,虽然大家都说我俊俏,可是我自己没太大感觉,欸佑曦,你说这是为什么啊?”
元沚听见这话,没忍住,笑出了声儿,忍俊不禁的脸仿佛化去了那一层薄薄的霜,叫人能觉得他在这个秋冬还是鲜活的。
方苑看着笑着的元沚,心里有些放心的同时也听见他说:“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再说了师妹毕竟是个女孩子,你想同人交流什么?”听见这话的方苑果然像元沚想的那样,炸了:“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啊元佑曦,我这样,我这样怎么了,谁还不是个帅小伙了啊……”话音未落,便看见了坐在堂上的林老先生。行礼问好后,元沚将方苑手中的行李袋拿过来放在自己的书箱上,一并摞在自己椅子的旁边。
林老先生问了他们关于省试的安排问题,两人也如实回答了。听见元沚的话后没多说什么,分别给了两人一封手书后说:“你们到了京城后老师也帮不了你们什么,若有需要,你们带着这封手书去找一个宗学的先生,他是为师的一个朋友。”闻此言,元沚愣了愣,抬眼正对上林老先生的眼睛。
他看见了老人眼里的期望。
向先生辞别后,元沚同方苑一同出门,向他告别,开始了去往京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