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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扶贫遇疯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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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洼泥泞的村路上,两只黑白奶牛纹小母猪正低调奢华地甩着浑圆挺翘的臀,精瘦结实的蹄子踩着稳健的猪步前进。
一路跟在后面的己一又眨了眨她那双眼尾上扬的长眼睛,终于不自觉地发出第一句感叹:“好Q弹。。。。。。”
第二句结论:“好好吃。。。。。。”
苏内看着己一那与她一张面瘫脸气质不符的仿佛已经看到烤猪蹄的激动眼神,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又一次提醒她:“要送贫困户的致富猪你不能吃。”
己一又眨了眨眼睛,没有要搭理旁边人的意思,依旧面无表情看着前面摇着美臀的猪,她想,贫困户也是要过年过节的,到时候高兴起来应节起来宰个一头半头的。。。。。。再就地架个火烤一烤,上点调料,喝个玫瑰酿小酒。。。。。。
“母猪皮韧,最难吃。”苏内毫不留情。
己一终于向着苏内转过来她的长眼睛,那眉心间细细的横干纹中硬生生皱出来一个川,原本上扬的眼尾因为带了薄怒又上扬了几分。
苏内看着眼前女性,只觉得奇怪,心想这人天生媚眼,此刻眼里明明有怒意,竟也威严全无,如果说此刻像在与情人娇嗔,她却又明明一脸的面瘫。
这边二人你怼我琢磨还在进行,那边突然传来二人扶贫对象陈大的叫声:"阿妈!阿妈!阿妈你怎么了?!"
苏己二人同时移开在对方身上的视线,奇怪地看向不远处破旧的砖瓦房,又快步往那边走去。
苏内右脚刚跨过门未及站稳,就发现有什么正向自己扑来,他赶紧跳起双脚,身姿灵巧地侧过身体躲到了一旁,待正要舒出一口气,就听到有人被撞倒的噗通和惨叫声。
他扭头去看,己一倒在地上,叠在她身上的,正是陈大的阿妈。
陈大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拖着一条腿过去半抓半抱起他阿妈,苏内则小心翼翼地去扶己一,他生怕她九十斤的身板已经被陈阿妈目测不下一百二十斤的身体撞压坏了哪里然后他一扶又扶出更大毛病来,比如说哪根骨头本来半断不断让他一扶反而彻底断了,啥的。
哪知己一甩掉他的手自己利落就站了起来。
"还好吗?"苏内问她。
己一依旧一张面瘫脸,反手拍一拍她背后的双肩包,说:"包缓冲了一下……"
话音未落,又听陈大喊叫起来:"阿妈!是我!我是阿大!你不认得我了吗?!"
只见被陈大抱住的陈阿妈不停甩动挣扎,头发散乱,一张看到什么恐怖东西的脸,不停地颤声叫着"走开!走开!走开!"情状竟有些疯癫。
苏内怕陈大制她不住,赶紧过去帮忙,才走近,陈阿妈就猛扑过去一口咬了他的肩膀,原来陈大因为怕勒伤老母,根本不敢用死劲去捉。等到陈大再次捉紧陈阿妈扯出距离,苏内薄外衣上已经透出一点血色。
己一环顾屋里一遭,在门后找了麻绳,搬来一张方椅,对陈大说:"先绑起来。"
等把不停挣扎喊叫攻击人的老妇人绑定在椅上,苏己陈三个的额头上都已经宓出明显的汗珠。
苏内喘着还不匀的气问陈大:"阿姨这是怎么了,我们上次来的时候,她看起来还好好的。"
陈大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看着他的老母亲,满目的茫然和无助。片刻,才应苏内的话: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一个月前,阿妈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突然就这样了……"
己一看着眼前黝黑的中年男人越垂越低的头,突然察觉到他身上一股悲凉。
苏内问:"去看过医生了吗?医生怎么说?"
中年男人不可察觉地微微一震,然后缓慢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借不到钱,挂了号,医生说要先拍几个什么片儿,说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我还没借到拍那,那什么片儿的钱,还没借到。"
苏内一窒,考虑了一下,说:"今天太晚了,明天我们一起带阿姨去医院吧。钱我出。"
陈大似乎并没有想到苏内可以说出这种话,他看他的神情里,有震惊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些不可名状的自卑和愤恨。然而他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只低低地点头:
"好,好的。"
然后请了己一帮忙照看陈阿妈,这个跛脚男人就拖着脚做晚饭去了。
厨房里慢慢升起了烟火。
大厅里,陈阿妈嘴里还颤颤地叫着“走开!走开!走开!”。
苏内看着己一一脸的面无表情,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想到自己未与她商量作了主带陈阿妈看病,且因此无可避免得在村里过夜,就起了心要讨好她。
"你说他为了感谢我们,会不会直接就宰了我们送来的小猪?"苏内向她走近几步,故意和她开玩笑。
"感谢?"己一睁着一对长眼睛看他,不太理解他的用词。
"不对吗?"苏内觉得她问得奇怪。
"如果你是他,活了大半辈子,连自己老母亲生病,都拿不出钱确诊,又来了个比你年轻20岁的男人,不带商量,居高临下地直接给他安排说,‘我们明天去,钱我出。’,你真的能发自内心高兴并感激吗?"己一反问他。
"我当然……"苏内突然住了口。
己一接着问:"你有没有想过,他明明有你我的联系方式,却在一个月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里,从未找过你我?"
苏内说:“有。我本来正打算问他这个问题的。"
己一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苏内有点震惊,他几乎就要以为眼前这个30岁的女人,终于就除了食物以外的事物产生了情绪。
只听她那不含女子高音调的嗓音:"苏内,人性远比你看到的复杂。"
己一看了看陈阿妈,才又继续说:
"阿姨今年已经80岁了,陈大可以向你我,或者其他人借到钱带她到医院给她拍几个片子确认病情,然后呢?现在这个社会,这个年纪的老人,像她现在这个样子,真正医治起来,且不说是不是真的疯病,是不是真的能治好,必定花时间,花精力,花钱,这些,陈大这个跛脚鳏夫贫困户都拿不出来,你我能借他一次钱,两次钱,三次四次五次呢?陈大明白这些,所以他才没有主动找我们。"
苏内震惊:"难道,难道他并不想治?!这可是生他养他的妈!如果是我,不管多难都一定要治!"
己一并不能理解苏内明显的怒意,她微微仰头直视苏内还保持着清澈的眼睛:
"不要轻易就说出如果你是他就会怎样,这种话,只有你自己真正处在他的境地才有资格说,否则只是纸上谈兵空头话。他还可以更难吗?你看看这个家徒四壁的瓦屋,想想你我手头关于他的特贫户资料。你在气什么?这就是人性和现实,在真正的困境面前,人最爱惜的难道不都是自己吗?不过,陈大也并不是真的下定决心不治他阿妈,否则你刚才和他说明天我们一起去医院的时候,他就不会不明确反对。可见在此之前,他应该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在自我挣扎,他不是不想治,他只是怕治,因为他治不起。这个中年男人的内心,远比你我看到的艰熬。"
年轻的苏内第一次听到这样言论,五味杂陈间,他既想要大声地反驳己一“这不过是你的一己猜测!”,又觉得己一提出的问题和分析符合逻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言语,只低头喃喃:"难道这就是真正意义的生活所迫吗?!"
他又抬起头看着已经疲累将睡的陈阿妈。半响,突然大叫起来:"不!一定在什么地方错了!一定会有其他办法!一定会!”
"己一,你说,是不是?!"他突然转过来抓着己一的肩膀,似乎一定要从她嘴里得到什么肯定。
己一被年轻男人激动下毫无分寸的手劲捉住了肩膀,二话不说对着他的后背使劲拍去一巴掌,直接把他打懵愣住,甩开他的双手,后退了一步,还仿佛觉得不够,继续又退了两步才停住。
然后她只是看着那个年轻人,天生带媚的眼睛仿佛在说:"你尽管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