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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治孤 “彦哥和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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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谢彦?”冯兰的笑容兀地消散,恶狠狠地逼问道,“你那个相好?!”
欧笑轲平静地望着她:“是。”
冯兰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气急败坏地拿遥控器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你怎么这么不知羞耻?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子?!”
欧笑轲已经不会再为这种话伤心了,在欧明强未经允许偷走他的手机,冯兰辞职跟着他去了首尔之后,他就对自己的父母失去了期待。
“我应该羞耻什么?”
他长大了,身高在两年前就超过了冯兰,此时抱着棋谱起身,站在她面前便是俯视。
“我问你,我为什么要感到羞耻?”他垂眸盯着自己满脸震惊的母亲,淡淡地说,“他是全国冠军,未来还会成为世界冠军,和世界冠军谈恋爱羞耻吗?你觉得和什么样的人谈恋爱不羞耻?”
“按你的说法,你和我爸在一起才该感到羞耻。没有能力养育自己的亲生儿子,把他随便扔给弟弟带大,在外地呆了快二十年就挣了那么几个钱,但即使这样……即使这样,你们每天也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甚至为了阻止自己儿子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而不择手段。”
冯兰万万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诛心的话,眼眶和鼻尖顿时红了,又怒又怨地说:“我们变成这样是为了谁……我们是为了我们自己吗?”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嘶声质问:“我和你爸想方设法找到你师父,求亲戚告奶奶地到处借钱把你送进棋院是为了谁?把你托付给冯晓,去那么远的地方没日没夜地打工是为了谁?欧笑轲,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回答我,想让你过得更好是我们的错吗?!费力气把你从歪路上拉回来是我们的错吗?!”
“那我就错了吗?!”欧笑轲眼眶也逐渐转红,但其中的眼神却从未如此坚不可摧。
他将新年以来的委屈和愤恨尽数吞咽下去,沉声对冯兰说:“如果我要为自己的爱感到羞耻,那世界上所有人都抬不起头。包括你,妈妈,你对我的爱也不值一提。”
冯兰蓦地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滚……你滚出去,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欧笑轲呼吸一滞,随即深呼吸地不管不顾地继续道:“妈,你到底在怕什么?究竟是怕我被别人伤害还是你自以为是的梦想破裂?”
冯兰把遥控器往沙发上用力掷去,突然发狂地推搡着他的胸口,失去理智地大喊:“欧笑轲你他妈给我闭嘴!你还有没有良心!滚!给我滚!”
欧笑轲未作防备被她推倒在地,小腿撞上了茶几的拐角。他皱紧眉头发出痛呼,下意识向后撑着地板,怀里的棋谱和笔记本便从他手中掉落到一旁。
合起的纸页翻开了。
冯兰发髻散乱,站在原地大口喘息,一低头就看见了笔记本上的字。
她目光一聚,又发狂地冲到他身边,跪在地上一页一页地扒拉着。
“我通过了第二轮比赛!”
“我进了前五十名!”
“你也要加油!!”
“晚安,我很想你。”
“今天吃完了一整碗饭,夸我!”
“耳朵已经好了。”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你!”
“那就好!好好照顾自己!!!”
“是我抱得太用力了。”
每个字都写得那么大,每一页的感叹号都是打在她脸上的巴掌,占据一整页的拥抱在一起的小人,宣告的是她和欧明强“不择手段”的白费。
与在他们面前时的表现截然相反,这样的欧笑轲看起来天真、活泼,像个拿了小奖兴奋地向家长讨要礼物的孩子,又像个只会用最直白的话追求喜欢的女孩儿的小少年。
她第一次认识这样的欧笑轲,是在他和谢彦的聊天记录里。
冯兰意识到了什么,目眦尽裂地抓起笔记本,抖着手横在他眼前问:“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欧笑轲撑起上半身正视她,嘲讽地笑了笑:“是我对谢彦说的话。”
冯兰不知哪里出了错:“你们还在见面?你还没和他断干净?!”
欧笑轲耀武扬威似地点头:“对,我不仅没有和他断干净,而且我每次一见到他,就会比昨天更爱他。”
冯兰崩溃地尖叫,用笔记本胡乱地扇打他的脸和身体,一声声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恶心,恶心!你怎么这么恶心!”
欧笑轲无声地咬牙忍受,没有用手臂挡哪怕一下,闭着眼蜷在地上任她发泄。
冯兰见他一副绝不反抗但也死不悔改的样子,顿时恼怒更甚,转手把写满了恶心话的笔记本一页页撕下来,粉碎给他看。
冯晓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他早上出门忘记带一份重要的□□,连忙趁午休时间骑车回来拿,谁知竟会撞上大姐发疯。
自从他们从首尔回来后,家里虽是死气沉沉,但也勉强维持着和平,大家都各自沉默各自忙碌,没再歇斯底里过。
冯晓为此大吃一惊,连鞋都来不及脱就扔下钥匙跑进客厅,从后面勒住冯兰的腰,把她往后拖。
“姐!怎么了,你冷静点!”
他试图让状若疯癫的冯兰清醒过来,可冯兰死死攥住几张发皱的A4纸,蹬着腿不住挣扎:“你别碰我!死同性恋!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冯晓骤然松开手后退半步,呆愣在原地,弱声问:“姐,你说什么……”
冯兰仰躺在他脚边,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一个劲儿捂着胸口悲泣:“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冯晓明白了,又是那件事。
他劝累了。
他什么也不想再说,只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垂着脑袋。
欧笑轲从地上直起身,用拇指拭干嘴角的血,气喘吁吁地对冯晓说:“舅舅,她疯了,不要听她的。”
他脸上有好几道被纸张划破的伤痕,有血珠从细长的口子里渗出来,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痛。
该还给亲戚的他会还,该还给父母的他也不想欠。
他曾以为那些贫穷的烂根和亲情的罅隙可以通过理解与努力弥补,但他并未从他的父母身上得到理解与努力应该得到的尊重,哪怕只有一点,哪怕只有一点……他都愿意不顾伤痕地再试试看。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前十七年没有长久地在一起生活过,后面的很多年恐怕也难以和睦地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他一瘸一拐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亲生母亲躺在一地纸屑中,那么固执又那么不堪一击。
“妈——”欧笑轲深呼吸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舅舅从来不欠你什么,谁都还不回你儿子。”
他俯身把棋谱捡起来,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轻颤:“因为,他是被你亲手推开的。”
说罢,他就赤着脚缓缓走向玄关,背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冯兰,穿上鞋离开了这个家。
不会再回来了,他下定决心。
可他也不知该往哪儿去。他不想被轻易找到,更不想再见到冯兰和欧明强。
他身无分文,只一个劲儿地徒步往前走,确定没有人追上来才渐渐放慢脚步。
太阳明晃晃地高挂,再盛大的分手都淹没在繁华的大街,淹没在车水马龙里,没有人会察觉到他的绝望,为他驻足撑一把伞、递一张纸。路过的行人见他衣衫不整,脸上还受了伤,以为遇上了小疯子,看他一眼就纷纷躲开视线避让不及。
欧笑轲走着走着眼前便模糊不已,眼泪不是一滴一滴,而是一串连着一串,顺着他的脸颊簌簌落下。
他始终面无表情,像是没什么能够伤害到他,偏偏通红的双眼和鼻尖又让他看起来那么绝望和可怜。
谢彦接到冯晓的电话时正在写字楼里和赞助商讨论去上海之后的资金分配问题,一听到欧笑轲离家出走了,立马托辞家里有急事,草草敲定了初步细节便先一步离开了会议室。
他打车赶回家,欧笑轲并不在。出门的时候他听到欧笑轲家的防盗门后传来了女人的啜泣声,于是他下楼的脚步一顿,揪心地想,欧笑轲现在会不会哭得更厉害。
他明明有自己家的钥匙,为什么不来?
他着急地打电话给叶一舟,叶一舟大概正在上课没有接。他又跑到棋院,询问无果后慌忙地给冯晓打回去,问他有没有去欧笑轲师父那里找过。
冯晓躲在房间里回答:“问过了,他没在那儿,我现在出发去棋院看看。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别的可能的地方,他在庆江就认识那么几个人,肯定找得到的。”
“我现在就在棋院,问了门口的保安,保安以为他还在首尔学习。”谢彦急得满头大汗,“快三个小时了,他都没给我打个电话!”
冯晓咬着手指,姑且还算冷静:“你仔细回忆一下,你和笑笑有没有一起去过什么地方,他觉得自己能在那儿等到你的,嗯?”
“我平常就两点一线……”谢彦突然睁大了双眼,拔腿狂奔向路口招手打车,“我知道他在哪儿了!我现在就过去!”
半小时后,他跳下车,在前台网管的注目下冲上了龙腾的二楼。
果然,在还反锁着的训练室门口,他看到了抱膝坐在地上,把脸埋在双臂间的欧笑轲。
悬了三个半小时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谢彦站在阴暗的楼道尽头撑着腿喘息,待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才缓缓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欧笑轲哭累了,室内一没太阳就睡了过去,直到脚步声逼近,他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谢彦……”他眨着眼笑了笑。
他忍了太久哭声,现在一开口,声音听起来又软又哑。
谢彦的心几乎要被这依赖的呼唤和他脸上结痂的伤口,以及层层叠叠的泪痕压成粉末了,他把欧笑轲拥进怀里,收紧手臂后怕地吻着他的耳朵:“没事,小轲,没事了。我来了,我找到你了。”
欧笑轲靠在他的肩上蹭了蹭,低声说:“我没家了,我自由了。”
谢彦直起身捧着他的脸,一下下地亲他的眼睛:“谁说你没家了,我不是你家里人吗?”
欧笑轲眼里又浮上泪水:“谢彦,他们说我恶心,他们不要我了……”
“乖,不是他们不要你,是你不要他们。”谢彦一点点吻掉他眼角的湿润,“小轲,你是天上的月亮,是住在广寒宫的那只捣药的小玉兔,光是站在那儿就能治好我的病,你一点儿都不恶心。”
他扶着欧笑轲的肩膀,让他抬头看向自己:“你还记不记得SOTD里我最擅长的那个英雄叫什么?”
欧笑轲小小一只地蜷在门框的夹角,闻言点了点头:“记得,欧若拉。”
“我家师兄记性真好,奖励!”谢彦再次将他揽入怀中,在他软绵绵的发顶吧唧亲了口。
他跪在地上抱着欧笑轲轻轻地摇,像要哄他入睡,声音也极轻:“小轲,你就是我的欧若拉。遇见你之前,重新组战队打比赛这种事我想都不敢想,我过得很颓废,时常会忘记自己是谁,我又是麦枪又是雷柏,唯独不像谢彦。”
“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登录过SOTD,因为我实在听不了欧若拉的出场语音。她老说黎明将至、黎明将至,我就想,去你妈的!老子的生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说的黎明到底在哪儿?!”
谢彦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现在我知道了,黎明就在我怀里。”
欧笑轲被他这一席话折腾得耳根子发烫,不敢再看他。
谢彦低下头吻上他的眉心:“小轲。”
“师兄。”
“乖崽。”
“宝贝儿。”
换一个称呼就向下吻一寸。
最后吻到了他的唇间:“你是我的光,是我的家人,我们一直是自由的,听见了吗?”
欧笑轲被他亲得头昏脑涨:“嗯……我们都是自由的。”
楼梯拐角上提前放了学的魏泽,和没排课主动把魏泽接过来训练的胖哥,一人拿着一半旺仔碎冰冰,用同样痴呆的动作、同样痴呆的表情,望着坐在训练室门口的这对有情人,一时竟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
孜然和尺子各自抱着一箱矿泉水上来,正要开口问他们怎么愣那儿不走,魏泽就转过头来朝他们面目狰狞地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说话。
尺子:“?”
魏泽伸出两个大拇指贴在一起,张牙舞爪地使劲搓着指腹,表示彦哥和嫂子在那什么!
孜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魏泽奴起嘴,用眼神再次强调:“就是那什么!”
尺子和孜然同时:“?”
胖哥看不下去了,拉过魏泽就在他嘴巴上亲了口,然后朝站在台阶上的俩人瞪了瞪眼:“看吧!就这样!谢彦和弟妹在那什么!”
孜然头一回露出震惊的表情,二话不说就把矿泉水往地上一扔,冲上来把魏泽拉到自己背后:“干什么!”
魏泽一脸生无可恋地让他护着,钻石心都碎成了渣渣。
没想到,他的初吻就这么没了……
谢彦和欧笑轲听到走廊另一头传来暴喝,具是一抖,立马分开来看过去。
只见孜然拍着魏泽的头,生硬地安慰道:“嗯……这个,那个,额……真的没什么,男人和男人之间一激动就爱这么玩儿,不算数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