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可及》章小倪

20、chapter20 想要逃脱，

　　我沉默了许久，才低缓着声音答道：“你知道我在哪里吗？”

　　唐林修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也有些模糊：“老林在等你。”

　　意思就是，我现在的住所，如今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其实也没想过能逃开他的眼睛，他这样的人，但凡想找一个人，怎么可能找不到。

　　只不过在我“出走”了整整两天后，他才想起我，这个认知不晓得是让我轻松还是难受。

　　我拉着收拾好的行李箱离开周图南家时，望着外面的一片黑寂，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

　　以后再也不想过这种生活了，再也不想因为谁的一句话就东奔西走，四处漂泊。

　　在他心情好时我是他的伴宠，哪天他不耐烦了，我就得安静麻利地消失在他眼前。

　　我也是个人啊，是个有血有肉有心的人，怎么能这样一直生活下去。

　　车就停在楼下，老林看到我之后从车里走出来，替我将行李箱拿到了后备箱，然后朝我微微欠身：“景小姐上车吧。”

　　我没立刻动作，只是站在原地问他：“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老林一顿，还是回答了：“三个小时。”

　　“所以周图南走的时候你都看到了？”

　　老林听到周图南的名字没有疑惑，也没有惊讶，他只是沉稳着声音说道：“景小姐赶紧上车吧，先生也等您很久了。”

　　这次老林开车去的地方不是之前那栋公寓，而是西郊别墅。

　　唐林修先前言明不让我踏足的地方，今天居然松口让我来了。

　　刚一踏进去的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该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出来。

　　住家阿姨看样子还没准备休息，一瞧见我，没了往日刻意隐藏的轻蔑和敌意，倒显得温和平静许多。

　　我只瞥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径直去到了楼上。

　　他在书房等我，听老林说，还像是等了许久。

　　推开书房的门，我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双手微微握成拳，轻抿着嘴唇。

　　他听见动静便转过身，两天不见，他看上去眼窝有些深陷，像是没休息好，又像是因为什么事身心俱疲。

　　我不动，他就朝我伸出手，意思是去他那边。

　　放在以前，他的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我就知道他想要什么，我又该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这样的“听话”在他眼里意味如何，而我也不想真切明白地告诉他，只有当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的时候，才会将他的一言一行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如果哪天她决定收回这份喜欢了，就会变得不那么听话了。

　　我摇摇头，说：“有些话，我想跟你谈谈。”

　　唐林修嘴边挂上一丝浅淡的笑意，仿佛看到我这样郑重其事的样子让他觉得很可笑。

　　他的语气也有些漫不经心：“还在闹脾气？”

　　我也跟着笑了：“我没有发脾气，我是真的有话想跟你说。知道你很忙，但是今天就给我空出一点时间吧，我就是为了要说这些话才来的。”

　　他的笑意正慢慢散去。

　　我深吸一口气，在后悔和退缩之前，逼着自己先开口：“我仔细地想过了，我觉得，我们可能不适合再在一起。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觉得厌倦了，我不想再过这种生活。而且我很委屈，我真的很委屈，我想光明正大地谈恋爱，想正常地结婚生子，我知道，跟着你，这些都是奢望。虽然唐太太的名分意味着荣华富贵，对我来说也很有吸引力，但与其守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还是脚踏实地地活下去更好些。以前我就是没想通这些，所以还是存着幻想，现在我终于醒过来了，也决定回到现实了。你说过只要是我说出来的要求都会帮我实现，这一次，你也答应吧，算是给我一个解脱，成全我。”

　　压在心底里的话一旦豁开了一个口子，就有些收不住了。当中即便是还掺杂了一些不实的成分在，可因为我的情绪渲染的强烈，所以听上去还是很让人信服的。

　　我几乎都快被自己的“情真意切”感动了。

　　唐林修一贯让人瞧不出他真正的心思，所以哪怕此刻他看上去风平浪静，我也不敢断定他会真的如此轻易地放过我。

　　气氛沉寂了会儿，他到底还是迈开步子，一步步地向我走来。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竟然还不自觉地后退了一小步。

　　接着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发，温和地说：“溪溪，我不太喜欢这样的玩笑。”

　　身上都是冒起的颤栗，咬着后牙根，我努力抬头看着他的脸：“我没有开玩笑，我是……是很认真地说出这些。”

　　唐林修的眉目依然很淡，就连语气也没什么波动，他的手停在我的发顶，像是想到了什么，才有些恍然道：“是为了那个姓周的医生？”

　　果然，果然他已经查到了周图南。

　　我一边觉得在意料之中，一边又胆战心惊。

　　“跟他没关系！”我急于否认，生怕因为我的缘故让周图南背上任何的麻烦，“是我！是我再也忍受不了了！你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喜欢我，你身边也有那么多的女人，少了我一个对你根本没有任何影响，而我已经过得够辛苦了，我就想让自己轻松一点，这样也不可以吗？”

　　唐林修依然好声好气，像是在跟任性的孩子讲道理：“我也不想你过得这么辛苦，可是你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里，我要怎么帮你呢？”

　　帮我，是啊，看上去只要我开口他就会替我解决一切的麻烦，可是他应该不知道，我最大的困扰和麻烦，其实都是来源于他。

　　“三年前我刚遇到你的时候，我是真的觉得……真的觉得自己遇到了幸福。你对我很好，我当时又不懂事，所以在这样的对待里迷失了自己。我甚至……甚至妄想替代你的夫人，成为你身边唯一的女人。”

　　说起往事，我激动的心绪反而变得平静下来，这些在无数个午夜梦回被我嚼碎了的场景，一一描述出来的时候，是那样妥协和流畅。

　　“后来我真是发了疯，去了你夫人以前住的地方闹了一场，我当时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想证明自己在你心里的位置。结果当然就是自取其辱。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了我难堪，还冷冰冰地让我滚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没人能替代唐夫人在你心里的位置，哪怕你从来不说，她也完完全全占据着你的心。
　　知道那一晚我冒着雨离开之后去干了什么吗？我走到了山顶，走到了深不见底的地方，想跳下去，想死。我感觉我失去了全世界，感觉自己一直以来就像个笑话。你对我很好，总是把好的东西送给我，可是从来不问问我想要什么。你对我百依百顺，可是一遇到跟唐夫人有关的话题，你就会板起脸生气。你给我的所有仅限于眼前，从来不会给我任何一丝关于未来的幻想。
　　那一晚我没敢跳下去，我淋了一夜的雨，终于想通了，你给我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想给我，但凡我的欲望超出了你的限度，我们之间看似和谐亲密的关系就结束了。在你面前，我得将自己毫无保留地袒露，而我只能看着你，无法解读，更不能改变。”

　　我吸了吸鼻子，可是并没有流泪，“你这么霸道的人，我是真的受够了。跟着你好像也没有什么永远的保障，我何苦再这么忍耐下去。你知道我的家庭，我没办法依靠任何一个亲人，就只能依靠男人。既然你给不了我未来，就放我走吧。看在我跟了你这么久，看在两年前我替你受了那场重伤，昏迷两个月的份上，答应我最后一个请求吧。”

　　这大概是这两年来我跟他说的最多的一次，自从从那次昏迷中醒来，相比较久前的叽喳聒噪，我变得很沉默，经常跟他在一块很长时间都想不出话题来说。

　　我不清楚他到底是更喜欢那个总缠着他说个不停，还是现在这样沉闷又无趣的我，我只是觉得，他留我在他身边，似乎只是因为有一个执念。

　　什么情啊爱啊，谈不上，也根本没资格去想。

　　他很有耐心地听我说完了这么多，然后他将手垂了下去，没了先前的安抚，声音也变得冷清起来。

　　“还以为过了这么久，你已经认清了现实，变成熟了，没想到还是这么糊涂。”

　　我怔住，有些不明白他的话。

　　“以为离开了我对你来说就是解脱吗？溪溪，人生不是这么容易。这几年你觉得自己生活的很辛苦，却还是顺利地在学校学习不是吗？你父亲的那些债主，你以为找上你的就是全部吗？你以为他们的手段只限于那些吗？”

　　他的每一个反问，都像是在我心头扣了一下。

　　我脚下也像是遭受了撞击，向后踉跄了一步。

　　“我的本意是想让你瞧瞧这世间的险恶，让你长大，可不是让你这样自以为是的。”他又叹了口气，像是更疲惫了些，“今天的话我可以当做没听到，时间不早了，回房间睡吧。房间里的布置都是你喜欢的，一直到学校开学前，你就住在这。”

　　几句话，将我艰难说了那么多的言语，轻松化解。

　　我感觉自己已经堕入一张编织的网里，那些阵脚看着粗糙，看起来松垮，当有人将它一根根线收紧的时候，我就是那网中之鱼。

　　想要逃脱，要么是痴心妄想，要么是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