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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杨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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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
杨柳是一颗树,一颗有着几百年道行的柳树。迷迷糊糊的开了灵智,风平浪静的修行了两百年。没遇到过什么除魔卫道的小道士,也没和谁发生过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刚开灵智时心中懵懂,离不得树身,只能每日数着从树下路过的行人,听着老太太老大爷口中各式各样的八卦。东家长西家短的,听得津津有味。偶尔,也能听到老太太老大爷对她的夸奖。
“这柳树长得真不错啊。”
“是啊,越长越好看了啊,这是前朝留下来的吧?”
“谁知道,看着像是有些年岁了。兵荒马乱的,谁记得哦。”
原来在人类眼里我这样的叫柳树啊?柳树就柳树吧,小树妖想。于是没名没姓的小妖怪修成人身之后,索性就取名叫杨柳。
杨柳没什么日常消遣,最大的乐趣就是听听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没人聊八卦时便盯着来往的行人发呆。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街道修了又破破了又修,日子就这样静悄悄的过。
某个不起眼的清晨,树下来了个奇怪的书生,一身襦袍打扮,发髻高束,身后背着的桃木剑差点吓得杨柳一动不敢动。四月的早晨带着点凉风,偏偏街头那颗大柳树枝叶垂得笔直,叶子都不复之前的翠绿。
书生在树下扎窝摆了个摊,卖些奇闻异录的鬼怪小说,还兼职代写对联书信,甚至还卖符纸。
杨柳天生胆子小,老老实实的蜷缩在树身里,装死。
临湖的街道比之前热闹了不少,买书的女客人突然多了起来。真好啊,人类果然热爱学习呢。杨柳心里充满了羡慕。她也好想去看看啊。刚走这个念头,眼角便瞟到了书生背上的桃木剑,瞬间焉了,叶子都黄了好几片。杨柳忧心忡忡,郁郁寡欢。再这样下去,我不会秃了吧……杨柳想。
日子就这样又静悄悄的过了几天,这天清晨,杨柳从睡梦中醒来,书生已经摆好了摊。杨柳习惯性的往书生背后看,这一看,高兴得叶子缓悠悠的摇起来。还好,那书生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每天都背着桃木剑出门,杨柳心底松了一口气。
没有桃木剑,杨柳偷偷得离了树身,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得偷看那些鬼怪小说。
写得着实精彩,杨柳看得入了迷,看完还觉得意犹未尽。可惜都是假的,杨柳偷偷吐槽,妖怪才不会那么肤浅呢!谁没事和人类过不去啊?杨柳到底是有两百年道行的妖怪,也是见过一些妖的。在她见过的妖还没有主动去招惹人类的。
书生出新本子的速度有些慢,个把月才出一本,每出一本杨柳总是最先看的。边看边咂嘴碎碎念,这不好那不好的说个没完。看完又总盼着书生出新的。
“到底什么时候出新本子?杨柳飘在书生耳朵旁边碎碎念。书生端正的坐着为人代写书信。
“那书生最后怎么样了?死了吗?”书生突然起身,杨柳来不撤退,嘴唇碰到了书生的脸颊。杨柳捂住嘴,急忙后推。
书生抬脚往杨柳的方向走了一步,杨柳吓得往后又退了几步,一脸惊疑不定的看着书生。 书生停下脚,嘴角几不可闻弯了点弧度,抬手压了压被风吹起了的书脚,便坐了回去。
杨柳小心翼翼的观察片刻,没发现什么不对,便又凑了过去。
“肯定死了,他那么笨!”嘴里继续碎碎念,清风徐来,杨柳不时抬手拂走被风吹向书生额前的垂柳。
书生写完信,装入信封,递给等在一旁的中年男人。
男人接过信,放下一个铜板,双手作揖,“多谢苏先生。”
“有年叔客气了,都是街坊邻居,叫我阿秦就行了。”苏秦起身回礼,书生长身而立,风度翩翩。
苏秦,苏秦,原来那书后印章上两个字是苏秦,原来这书生名叫苏秦啊。杨柳突然觉得有些高兴,晕乎乎的溜回树身,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娘亲,你看,大柳树都快被风吹倒啦~”街上恰巧路过的小女孩,指着随风摆动着枝叶的大柳树,兴奋的对着娘亲喊了起来。
“胡说,哪有那么大的风啊。”女人顺着孩子的手指,看过去,柳树的枝条荡阿荡,女人心头有些疑惑,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角,没风啊?再抬头时,柳树的枝叶静静的垂着。可能是看花眼了吧,女人想,“快些吧,爹爹在家等着我们呢。”
“嗯。”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跑远了。 杨柳捂着脸,缩在树身里,一动不敢动。
“又没人看得见你,也没人知道你叫杨柳。”心底有个声音说道。杨柳忽然又有些低落,是啊,没人知道我叫杨柳。
天渐渐黑了,苏秦收拾了书摊,准备回家。看了眼大柳树,眼里悄悄的带了点笑,走时不经意的随手拂过柳条。
杨柳瞪圆了眼,气哼哼的跟在苏秦身后。 苏秦住在临街的一座小宅子里,杨柳总是在苏秦收摊后,跟在他身后,把他送回家。
苏秦虽然住得不远,但是回家要经过街尾一座废弃的宅院,杨柳知道,那坐宅院里,住着一位有点小道行的厉鬼。
只不过是怕你被那只厉鬼吃了而已,要是被吃了,我上哪找小说看。杨柳恨恨得想。 今天原以为像往常一样,看着苏秦进了门,杨柳便打算回去了。谁知刚进门一会儿的苏秦,拿着把桃木剑又出门了。
杨柳鼓着腮帮子,一脸疑惑。因着桃木剑的缘故,不敢离得太紧,只能远远的跟在苏秦后边。眼看着苏秦离那恶鬼的宅子越来越近,心里着急的很。
“别过去,苏秦,快回来,那里有只恶鬼,吃人的,真的。”
这话要是让恶鬼听到,保准心头火起,谁吃人了,我一个鬼怎么吃人?!
苏秦慢下脚步,回头看过来。
杨柳慌了,捂着脸背过身去,突然又想起,“他又看不见我,我躲什么。”心里想着便又理直气壮的转回来。
“笨蛋,那里面有鬼,你会被他吃掉了,快回家吧!”
苏秦呼的笑了,右边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
杨柳抵住心中对桃木剑的排斥,努力靠近苏秦,看着那张笑脸,心里忽然恶俗的想到,“这张脸我似乎在哪见过!在哪呢?”
“小树妖,你是担心我吗?”
突兀的声音唤回了杨柳的思绪,嘴里下意识的回道:“没有!”
话音刚落,杨柳一脸震惊的看着苏秦,他是在和我说话?他看得见我?!他居然看得见我?!!
杨柳慌了,转身“咻”的一下,飞走了,躲回树身里,一脸惊疑不定。
苏秦笑容僵住,在原地等了片刻,小妖怪丝毫不见踪影。苏秦尴尬的握紧桃木剑,随即失笑,心想,早知道她胆小的。
杨柳逃回老窝,心中又气又怕,气那苏秦明明看得见我,那之前岂不是都被他看了笑话?又怕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招惹那只恶鬼万一被吃了怎么办?
杨柳躲在树身里,坐立难安,叶子愁掉了好几片,如此反复,似乎下定了决心,壮士扼腕般的站了起来。
我只是怕你被那恶鬼吃掉,我便没有小说看了,看在小说的份上,可千万别死了啊? 杨柳用她那点可怜的道行,往鬼宅飘去。一眨眼便到了,苏秦不在门口,估计是进去了。杨柳心中越发着急,调动全部的妖力,直挺挺的撞进宅子里。
这个缺心眼的,也不怕头先着地。 杨柳一头撞进废宅,壮起胆子小心翼翼的往前挪,嘴里不忘轻声喊着:“苏秦,苏秦。”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杨柳怂了,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一路往后院走去。
“你怎么又回来了?”苏秦早就发现了返回的小树妖,悄悄绕道杨柳身后,明知故问道。
杨柳吓得一个激灵,飞速得转过身来,“快回去吧,那鬼凶得很!”
“哪有什么鬼?你从哪里听来得这屋子有鬼的?”苏秦把手背到身后,悄么么的搓搓手指,笑眯眯的盯着小树妖瞪圆的大眼睛。
“真的,真的,快走吧,出去我就告诉你。”杨柳急了,胆子大了起来,揪住苏秦的衣袖往外扯,这会子倒是不怕那把桃木剑了。
苏秦笑得牙不见眼,晃着步子跟着杨柳往外走。眼神狠狠的往走边走廊一憋,警告意味十足。蹲在柱子后面的鬼魂,僵硬着,一动不敢动,心里委屈得要命。
战战兢兢的熬走两尊大佛,小鬼魂火急火燎的冲进东厢房老窝,手忙脚乱的收拾包袱,头也不回的飘出了宅了。两人前脚除了大门,后脚小鬼魂便搬了家。苏秦似有所感,回头看了眼,只看到小鬼魂急匆匆的背影。
出了宅门,杨柳“咻”的收回了手,只管埋头往前走。两人默契的往书摊方向走去。 “杨柳。”苏秦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看着杨柳后脑勺,声音酥酥的带着点笑。
“你怎么知道我叫杨柳?”杨柳停住了脚,苏秦加快脚步,一前一后变成了肩并着肩。
刚问完,杨柳便后悔了,想起之前以为苏秦看不见他,一遍一遍在他耳边说着,“我叫杨柳。”杨柳恼羞成怒,狠狠瞪了苏秦一眼,眼瞟到黑乎乎的桃木剑,到底没敢上手给他一拳。
苏秦笑得酒窝若隐若现,杨柳看着那酒窝,嘴里笃定道:“我见过你,我肯定见过你。”
“嗯,见过。”苏秦垂了眼,望向河面。夜幕下的河面,泛着淡淡的月光,细碎的月光倒映在苏秦深色的眼眸里。杨柳一时看得痴了,真好看啊,杨柳想。
月色下的柳树似乎又开始无风自动起来,叶子哗啦啦的响起来,真快活啊。
两人静静的站了一会儿,杨柳晕乎乎的回了树身,苏秦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整整一晚陷在苏秦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怎么也逃不出来。
“有人落水啦!救命啊!快救救他,救救我的孩子。”凄厉的呼救声,惊醒了睡梦中的杨柳。
有人落水了?杨柳猛得清醒过来,冲出树身。平静的河面被一个浮浮沉沉的小姑娘打破,小姑娘看起来情况十分不好,嘴里呛了水,连救命声都发不出来。河岸街上,中年女人,状若癫狂,眼看周围无人可以帮忙,已经奋不顾身的自己往下冲。
杨柳挥舞着枝叶拦住中年女子,用尽那点可怜的妖力,努力挥舞着树根托住下沉的小姑娘,把她往岸边送。
中年女子无暇顾及其他,眼看着沉下的孩子又浮出水面,往岸边移动,心里又有了些希望。
孩子最终是救了下来,呛了些水,有些虚弱,终究是保住了性命。
中年女人喜极而泣,抱着小姑娘朝着河面拜了又拜。
眼前的一切突然和记忆中某个场景重合起来,多年以前似乎也有那么一个女人,抱着十三四岁的少年,朝着河面跪拜,朝着柳树跪拜。
杨柳费力的回忆着,仔细回想那少年的模样,记忆中的那双眼睛突然和苏秦得眼睛重合在一块。原来是你。
回忆开了个头,便如潮水般蜂拥而至,刚刚修成人身不久的树妖,在一个春天的黄昏,救了一个失足落水的少年郎。刚修成人身的小树妖,妖力掌控并不娴熟,一不小心露出了人身。小妖慌了,把少年推回岸边,便匆匆躲入树身。
原来他记得我?杨柳悄悄弯了嘴角,躲在树身里撑着脑袋,嘴里哼着小曲。可是我修成人身都快两百年了,年龄对不上啊!杨柳又陷入了苦恼当中。
过了早饭点,渐渐的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叫卖声不绝入耳。
苏秦缓缓悠悠的摆好了书摊,把新出的话本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杨柳躲在树身里瞧了片刻,没忍住,溜出了树身。来回溜达两圈,还是凑了过去。 微风阵阵,不经意的把话本子一页一页吹开,转眼就过了一半。
“苏先生,这书都快被风吹走了。”软糯的少女音,传入杨柳的耳中,连带着新出的话本子也被白嫩的双手合上。“还是拿个物件压一压吧。”
杨柳抬头,看到一张娇嫩的少女脸庞,瓜子脸,柳叶眉,挺翘的鼻头,樱桃小嘴。软软糯糯的少女音,听得杨柳混声一激灵。
“姑娘可是要买书?”苏秦轻声询问道,嘴上带上了惯用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
“苏先生叫我阿莲吧,阿莲想请苏先生代写一封家书。”阿莲含羞带怯的说道,抬手把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
“如此,姑娘便口述吧。”苏秦摆正姿势,提笔研墨,笑容不变。
“信不急的,苏先生,”阿莲羞红了脸,伸手拿过一旁丫鬟手里的食盒,递给苏秦,“苏先生,早上做早食,桃花酥多做了些,苏先生若是不嫌弃就尝尝吧。”
说完不等苏秦回话,放下食盒,带着丫鬟羞答答的快速离开。
“苏秦,你别上当,你没来的时候,她还给临街的李先生送过红枣糕。”杨柳嘴里气呼呼的说道。“她就是看你长得好看而已。”
“我长得好看?”苏秦侧过头,轻声问道。
“嗯”嗯完杨柳才意识到说了什么,脸火辣辣的,又乌龟似的逃回了树身,一躲又是大半天。
一连着好几天,阿莲姑娘每天雷打不动的,娇娇俏俏的找尽理由送早食。尽管苏秦每天都原封不动的还回去了,杨柳的脸色还是一天比一天臭,大夏天的老柳树嗖嗖的往外冒冷气,连着傍晚来乘凉的人越来越多。
“这老柳树怎么,是不是害病了,这大夏天的叶子落了一地。”李家大爷忧心忡忡道。
“可不是吗?奇了怪了,可别是害病了,可惜了这上好的乘凉地了。”黄家大婶唉声叹气。
苏秦脸上没了笑,望着柳树微微出神。
“苏先生年纪不小了吧?比我家阿光大?”黄家大婶刚感叹完树转过头就把焦点对准苏秦。
“是,虚长两岁。”苏秦回过神,嘴里应和道。
“可曾娶亲?苏先生可要抓紧了啊”黄家大婶来了兴致,眼神放光。
“快了。”苏秦又望了眼柳树,假装没看到枝丫上支起耳朵听的小妖。
“订亲了啊?定亲了好,是谁家姑娘啊?”李家大爷拄着拐杖,笑呵呵的问。
“是老家的,杨家的姑娘。”苏秦低着头轻笑。
“好好……”
“喜事啊。”
“别忘了请大爷喝杯喜酒啊”
“……”
看着苏秦低头,老头老太太们以为这年轻后生害臊了,一个个嘴里笑着善意得说了几句,便转移了话题。
杨柳蹲在树身里,心里委屈得要命,又不知道为何委屈。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往日这时苏秦早该收摊回家了,今日偏偏硬撑到此时,街上行人早就散了。
杨柳憋了一会儿,没憋住,鼓着腮帮子现出了人身。
“新出的话本子,不看了吗?”苏秦扬扬手中的话本。
杨柳别过头,不理他。
“我跟阿莲姑娘说了不准她再来送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杨柳鼓起的腮帮子平复了下去,嘴里不屑的说道。
“话本子真的不看吗?我讲给你听?” 杨柳扯着柳枝不出声。
苏秦开始讲,仍然是妖魔鬼怪的故事,只是故事的开头有些熟悉。
苏秦讲的是一颗树妖和一个小道士的故事。小道士十三岁的时候,还是一个乖巧听话的书生。十三岁那年一个春日的傍晚,少年从学堂下学回家,路过临河的街道,那条街道有一颗郁郁葱葱的垂柳。少年每日放学都要经过那条街道,那日放学,少年刚得了夫子的批评,心情有些低落。少年不愿意顶着哭红的双眼回家,便坐在那颗垂柳旁边,想休息会儿再回家去。
少年儿时家境并不算好,许是身体的缘故,坐得久了再起身时一阵头晕眼花,少年落水了。
天色已晚,那条街上当天恰巧并无行人,少年以为他死定了。昏昏沉沉间有人托住了少年往下沉的身子,少年使出全身的力气,迷迷糊糊的记住了那人的模样。他甚至看到那人救了他之后消失在那颗柳树旁。
起初少年以为他是眼花了,后来他每日上下学经过那柳树时,总看到那人坐在枝头,听着树下聊大爷大娘们东家长西家短,乐不可支。少年才知道不是眼花了,他是碰上妖魔鬼怪了,那个妖魔鬼怪救了他。
再后来,少年慢慢长大了,考上了秀才,模样长开了,天生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乖巧听话嘴巴又甜,街坊邻居稀罕得不得了。原以为日子就该这样过了,谁知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少年的娘亲去世了。少年突然意识到,人是会死的,不管怎么样,人都会生老病死,可是树妖她不会,她能活很久很久。于是,少年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在他上京赶考时越发的坚定了,恰巧那时他又遇到了一个看起来穷困潦倒的老道士。
讲到这,苏秦突然停住了嘴,双眼专注的看着杨柳。
“后来呢?他做了什么决定?”杨柳急切的问道。她意识到她认识那个少年,她也认识那颗树妖。
“太晚了,该回去了,明天再给你讲吧?”苏秦收回目光,没忍住戳了戳小树妖的脸颊。
“好吧。”杨柳揉了揉被戳的脸颊,闷声答道。远远的跟在苏秦后面,看他进了宅门,才返回树身。
躺在树身里,眼前飘着的是苏秦的脸,脑子转悠的是少年和小树妖的故事。
记忆中的一些场面和故事中情节重合起来。是的,少年笑起来很好看,少年总爱坐在柳树旁边的石墩上,双手背在脑后,斜靠在树身上,静静的看着湖面发呆。
静悄悄的,每天准时来,准时走。有时他也自言自语的说些什么,树妖全当他是在和她说话,他说一句,她便搭一句。无非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今天挨了夫子表扬了,夫子夸我文章写得好啦,同窗哪位好友娶亲了,谁谁谁考上秀才了等等。小树妖听得高兴,少年乐此不疲。
有时,少年也会做些让人琢磨不透的举动。他异常执着的每天给老柳树浇水,他会定时清理掉老柳树落下的枯叶,每到冬日他总是给老柳树圈一层厚厚的草垫。小树妖哭笑不得,他是怕我渴死饿死吗?小树妖用树根偷偷排掉多余的水份,努力护着草垫不让寒风吹走,每天开开心心不让自己掉叶子。
小树妖曾经一度习惯了少年的存在,直到有一天,少年没有再来。从街坊邻居的嘴里听说,他上京赶考了。树妖想着,他应该还会回来吧,这不是他家么?就像我们树,离不得家的,离家太远太久是会死的。
一日复一日,少年没有再回来,那些记忆便随着时间尘封在心底。原来,我也还记得,杨柳心想,心情却有些低落起来。
第二天,苏秦照常摆了摊,阿莲姑娘果真没有再来。杨柳蹲在树身里揪着手指,到底是没抵过新话本子的诱惑,悄悄的出了树身。 新话本子讲得是一只狐妖和一个书生的爱情故事。
“爱情什么算是爱情?”狐妖的同伴问她。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愿意待在他身边,我想让他给我顺毛,轻轻的按我的脖颈,就像吃到美味的鸡肉一样高兴。”
看到此处,杨柳愣了神,呆呆的看向苏秦,苏秦撑着脑袋,笑眯眯的也在看着她。 杨柳悄悄红了脸,要是现在有风多好啊,好想摇摇我的枝条啊。
“昨天那个故事呢?还没讲完呢!”杨柳坐到树枝上,冲着苏秦喊。反正除了苏秦谁也看不见他。
“以后慢慢告诉你好不好?”苏秦温柔的声音,传入耳畔。
大半年后的平常的一天,街坊四邻发现,摆在老柳树旁的书摊没有再摆。原以为只是有事耽搁一两天,谁知连着两月也不见出摊。就在大家都以为书生搬走了的时候,那书生又出现了,身边跟着一个婷婷而立,十七八岁的姑娘,挽着新婚妇人的发髻,穿着翠绿色的衣裳。摆摊的变成了两个人。
“苏先生原来是回乡娶亲了呀?这位就是杨家姑娘吧?”李家大爷笑着调侃。
“嗯,这是拙荆。”苏秦笑着应和道,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
“您叫我阿柳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