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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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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聊城地处东江口不远处的一方盆地。四面无山,近西北方有片小沙地。侯家太爷早在清政府时期便早有远见的绕着聊城建了三道关,每道关都经由侯家府兵看守。临近聊城的还有三个大军阀,韶城的王兆安,渠镇的刘已历和凤凰关的傅柏。侯家与这王家算是世交,侯喆刚出生的时候还和王家长女订过娃娃亲,只是那孩子命浅,刚学会喊爸爸就在一次意外中送了命。相较于王兆安,刘已历则算是乡绅世家,文化底蕴比之三家都高些,对于仕途的追求欲望自然也重些。跟刘已历关系最糟糕的则是傅柏,毕竟刘家想自己称王,而傅家却偏偏在帮袁世凯招安。侯爷自两年前便不再搭理家中所有杂事,均交与侯喆处理。在外人看来,这算是侯家掌权交接,但侯喆却心里门清的很。近年来,军阀之间地权之争严重,侯家虽身居聊城富饶之地,却遭在地势易攻难守。侯喆不得不周旋在这三个老狐狸间只为聊城一城安康。侯喆虽有政权,却无兵令。聊城府兵的调令权始终被侯爷紧紧的握在自己手里。一周前,傅柏遣了他的亲侄前来侯府说是恭贺侯爷喜得贵子,其实无非是来做袁世凯的说客,却在聊城城门口被人一枪毙命。傅柏大怒,他虽心知这摆明是刘家搞的鬼,却憾于没有证据,便只能把这火气撒在侯家。不过半日,聊城城门口便聚集了一个团的兵力。侯喆被侯爷派去说和,却不给一兵一卒。侯喆独身一人,身前是傅家成队兵马,身后是大门紧锁的聊城城门,侯喆就这么站在中间,烈日当空,侯喆背上汗如雨下,面上却不见半点惧容。其实傅柏此行不过杀鸡儆猴,他亦无心难为侯家,只是亲侄一命又不能如此自吞下去,傅柏晾了侯喆一天一夜后才答应与之一见,换言之,侯喆也就这么在这城门口不吃不喝熬到傅柏愿意与他面谈。最后,这事儿虽处理的极为妥当,可回城后的侯喆却害了一场大病。侯喆一人在侯家别院养病数日,又交代下属,绝对不能把这事儿告诉家里人,他这么做不仅仅是不想二太太担心,更多的是为了收买军心。果不其然,曾经视他如空气的将领们,经过这事儿,终于知道,这侯家大少爷是个有担当有魄力的大丈夫,而不是传言中那个命数不过20岁的病秧子。
自上次一别,玉瓀就再没见过查寅。这些日子,整个侯府都在为小少爷的临盆而忙碌,连往日异常清净的东屋也不能免俗的热闹起来。二太太准备为小少爷做个小马褂,这两天更是连晚饭都不得闲。玉瓀一个人常常跑到这后山,拿着跟小竹条在地上画画涂涂。是日,整个侯府喜乐震天,玉瓀原想偷溜过去,前脚刚踏出门,却正巧遇到侯喆。“咦?哥,你找我有事?”侯喆笑笑,“难道我没事就不能找你来闲聊两句了吗?”“闲聊?”玉瓀看着门外来往忙碌的仆人们,再看看一身正装的侯喆,打趣到,“没想到,今日这侯府上下还有另一个能和我一样闲的人?”侯喆摇摇头,自己先踏进门,玉瓀虽一心想要出去凑热闹,可又碍于侯喆,只能叹口气,跟着进了屋。侯喆倒也不急,反倒是先给自己到了一杯茶,坐下细品。喝了小半杯后才开口,“你想去看戏?”抿了一口茶后又补充道,“还是想去看查寅?”玉瓀不解,这两个问题对他而言根本就没有差别,只回到,“我是想去凑热闹。”“我听二娘说,你想走?”玉瓀心里一惊,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侯喆见玉瓀为难,反而安慰道,“你也不用紧张,二娘都跟我说明白了,我仔细想了想,她说的也是,你啊,早晚是要成家的。二娘的意思是,如果你喜欢,这次就跟着戏班一起走,查老板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去帮你说…”侯喆话还没说完,玉瓀竟扑通一声跪在侯喆身前。侯喆下意识的想伸手拉,可动作到了一半,又硬生生的收了回来。玉瓀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的磕着头,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个什么来。侯喆叹口气,“别磕了,磕破了脑袋,二娘又要数落我的不是。”玉瓀抬头,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长睫毛上还挂着没能流下来的泪珠子,曾经粉嘟嘟的娃娃脸不知何时竟然生出了棱角,出落的越发俊俏。侯喆放下手中的茶碗,一边站起身,一边说,“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谁知俩人刚踏出门廊,就听到正厅传来一阵吵闹。紧接着便有仆人来报,说是八姨太出了事儿,小少爷怕是保不住了。
等侯喆与玉瓀赶到的时候,喜禾班儿的一众人都被赶到大院儿一角,侯爷不在,以五太太为首的那帮人正闲坐着嗑瓜子儿,面上的得意根本不屑于遮掩。玉瓀跟在侯喆后边,眼神只是一扫,便看到被王大哥用枪抵着脑袋的查老板,和身边站着的查寅。侯喆问王大哥发生什么了。王大哥说是八姨太喝了查老板递的茶水后没多久就吵着肚子疼,不过会儿羊水就破了。王大哥边说,边指着不远处那一滩血水。玉瓀一看,心下忍不住想犯呕,那血水里还浮着些白沫子,多半是跟落了孩子有关。王大哥还没说完,就被查寅打断,“你们凭什么说是我喜禾班儿的人下的毒?凭什么抓我们?”原本还算安静的戏班子,因查寅的一句话便鼓噪起来。眼看这群五大三粗的练家子要闹起义,王大哥二话不说,朝天上嘣嘣两抢,一瞬间连隔壁的狗子也吓得不敢出声。玉瓀知道那洋枪厉害,却也从未真的见识过。这枪一响,吓得玉瓀一哆嗦,耳朵直嗡嗡。侯喆把王大哥扔举着的手给拉下来,又对着喜禾班的一众人说,“众位兄弟莫急,待我先去里院看看姨母现状再谈,还请大家稍安。”说完,又对王大哥叮嘱到,“你先带他们回东厢的客房安顿一下,人是不能放的,可事情尚未调查清楚之前也不能委屈了戏班众兄弟。”王大哥听完,眼神里有一丝不解飘过,却未曾多问。只命其手下把这大大小小十几个人给送去东厢安顿,至于那些戏台上的家伙,只能落的满地。玉瓀看着这一地的刀枪棍棒,绸缎衣裳,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知道这件事儿出的蹊跷,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喜禾班的一行人刚刚离开,侯爷便黑着脸从里屋出来。原本坐在那里看戏的姨太太们见侯爷出来了,也赶紧站起身,一脸假样儿的询问病情。侯爷一把把人推开,张嘴就问,”喜禾班的人去他娘的哪儿啦?”侯喆快步上去,赶忙答,“我刚让王大哥把人给关在了东厢,八娘现在可好?”侯爷啐口唾沫,骂骂咧咧地,“好?什么都他娘的没了!去,把那姓查的给老子抓过来!我他娘的倒是要问问,这茶究竟是个怎么回事儿!”侯喆见状,赶紧先给侯爷顺顺气,说到,“您先别气,有王大哥在,喜禾班的人一个都走不了。刘大夫来看过了?怎么说?”侯爷着实气的不轻,连手上还粘着胎血都没发觉,“大夫说什么红花性冷,说你八娘天生身热,这冷热一冲,就造成了小产。”侯喆又问,“八娘怀胎几近足月,怎还能小产流胎?” 侯爷一听流胎二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手里的拐杖狠狠的往地上一敲,破口大骂,“流他娘的胎!孩子那头还卡在当口人就去了!日他奶奶的!我侯天的老婆儿子就这么没了?!我!…” 话未说完,只见侯爷脖子一埂,脚下碎步后退几寸,单手捂胸,一口浓血喷了出来。众人一阵惊呼,赶忙围上去。玉瓀怔怔的站在一边,也不知道是被谁给推个踉跄,一屁股墩在了一滩水洼里。身上,手上都是泥泞子,面上却是满脸的血。
侯爷去了。这侯府门口的红灯笼还没摘下来,就一下子走了大小三口人。出殡那日,五太太哭的特别惨,大概是一想到以后的日子再也容不得她在侯府里搅天动地的,就越发动情吧。二太太如往常一样,发了话,由大少爷负责一切大小事物,后便坐守禅房,说是要为侯爷三人诵经超度。至于玉瓀,他到还好。虽然他在这侯府几近十年,但其实与侯爷甚少见面,更谈不上感情,只是心里有一事不明,就是侯喆为何不把喜禾班的人给放了。这几天侯喆总是在前院忙前忙后的,玉瓀刚想上去问两句,就被其他人给打断。后来玉瓀心里实在烦闷,王大哥又不给玉瓀去见喜禾班的人,索性想跑去跟二太太诉诉苦,让二太太帮忙说上几句好话,好放了查寅他们。可到了门口,竟然被萃儿给挡在了门口,“二太太说了,要给老爷和八姨太诵经七日,不到头七谁都不能进去的。” 玉瓀心里咯噔一下,那种不好的感觉越来越重。他拉着萃儿的袖子,竟撒起娇来,“我的好姐姐,你就给个例外吧。那喜禾班的人都在那东厢关了两日了,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是个意外嘛,府上多上十几口人,总是不能白养上几日之多吧?” 萃儿把玉瓀拉着她的袖口的手推开,“你这话说的一点儿都没错,所以昨儿个王副官就已经连夜把他们送去酒窖了。” 所谓酒窖其实就是监牢,只不过自从清政府公权力基本丧失后,地方府衙也都归于各个驻地军阀所管,侯爷生前手腕铁血,当众砍了几个小偷小摸的以后,这聊城基本上就再无人敢做违法违纪的事儿。有些不听劝的,一旦被抓住就直接驱逐出城,这府衙里的牢狱也就空了下来,后来被侯爷用来酿酒。虽说常年不用,但酒窖里前朝遗留的刑具到还在。侯喆曾经偷偷地带玉瓀去见识过,窖里又潮又湿,每个房间里只有一个小天窗,蛇虫鼠蚁更是常客。玉瓀听萃儿这么一说,就更急了。他得救喜禾班的人出来,不该送无辜的人去那种地方才对。
段玉瓀找到侯喆的时候,侯喆刚从军营里回来。今儿和几个副将开会,会议的重点就是要如何处理喜禾班的一众人。侯喆刚坐下,军靴才刚脱下一班儿,就听到门外一阵嘈杂。自从侯爷去了,侯喆也从东厢搬到了正院儿。“谁啊?吵什么呢?”侯喆不耐烦的问。话音儿刚落,段玉瓀就闯了进来。“哥,是我!”侯喆见是玉瓀,便遣了那些护院儿,一边儿继续换靴子一边儿问,“怎么了这是?急里忙慌的。”“哥,喜禾班的人被送去酒窖了。”侯喆听后,连头也没抬的继续问,“然后呢?”玉瓀一听,心刷的就冷了下来,原来这事儿他是知道的。“为什么?”侯喆换了鞋,点上根洋烟,这是玉瓀第一次见侯喆吸烟。“那碗红花茶是从喜禾班的人手里递过去的。”侯喆答。“可是那是习俗,谁知道八姨太喝了会送命?”“他喜禾班的人可以不知道…”侯喆说着,又抽一口,那吐出的青烟遮了侯喆大半的脸,一时间也看不清他面儿上作何表情,“…可我侯家不能不追究。” 玉瓀一听,气急,想也不想的反驳道,“若要追究,当初给侯爷提议开大月,让喜禾班留下的人都有嫌疑!你怎么不从侯府人开始抓?” 玉瓀说完就后悔了,只见侯喆夹着洋烟的手从唇边放下,原本被青烟遮住的眼露了出来,眼神里是一种难以明说的情愫,但那不过片刻之间,之后便被一抹冷冽所替代。侯喆先是呵呵一笑,接着说,“玉瓀可是长大了,这是从哪个戏文里学会的?大义灭亲?”“哥,我…我不是…”“是,是我让爹把喜禾班的人留下的,你现在是打算去府衙门口击鼓鸣冤不成?”“哥…”玉瓀觉得现在坐在自己身前的人与他的大哥全无半点儿相似,周身散发的冷酷,惹的站在三米开外的玉瓀都忍不住要犯哆嗦。侯喆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与玉瓀擦肩而过后立于门口。仍旧笼罩在丧事中的侯府,到了夜里连展灯笼都没有。侯喆背对着烛光,影子映在地堂上,拉的老长。侯喆说,“玉瓀,如果让你选,你是选侯家还是喜禾班?” 玉瓀还没来得及答,侯喆忙说,“不对,我应该这么问,如果让你选,你是选查寅还是我?” 玉瓀愣了,他不知道这与整件事有何关系,“我…”侯喆苦笑一声,自语道,“你犹豫了,你竟然还需要想。段玉瓀啊段玉瓀,是我的错,是二娘的错,你可真是傻的。” “哥,我不明白…”侯喆转过身,一字一句的对段玉瓀说,“那我明确的告诉你,查寅必须死。”
段玉瓀一个人坐在天井旁,心里一团乱。该怎么办,他不停问自己。刚刚他从侯喆屋里出来后就直奔二太太的禅房,不顾萃儿的阻拦,扑腾一下跪在门口,带着哭腔的求二太太开门,说是“要是您再不开门,就来不及了!”二太太的那扇门,终究是没给段玉瓀打开,哪怕他大吼着,侯喆要杀查寅,二太太的门还是没开。等玉瓀走了,二太太才唤人把侯喆叫过来。侯喆一进屋,二太太背对着他跪在侯家祖先牌位前,手里攥着条佛珠,嘴里碎念着佛经。“来了。”侯喆应了声嗯。二太太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香束,说,“来,跪下,给侯家列祖列宗上香。”“是。”等侯喆给祖先上了香,没得二太太应允,他也不站起来。二太太坐在排位台的一侧,闭着眼,慢条斯理的说,“刚刚玉瓀来了,你可知道?”“知道。”侯喆答。“那你自然也知道他来所为何事了。”“这件事,儿子帮不了他,也帮不了查寅。”“是帮不了,还是不想帮?”“即帮不了,也不想帮。”二太太听后,叹口气,继续,“你记不记得那日娘同你说过什么?”侯喆点点头,“记得,娘说,若儿子想争,您必不拦着。侯喆,谢二娘成全。”说完不等二太太回话,伏地起礼,额头吵着那硬石板儿嘣嘣嘣三下,直起身的时候身形微晃,额头上的血不过片刻沿着眉骨滋滋的流。二太太仍旧稳坐泰山,双目紧闭,似乎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军中可还好?”“还是有些心怀鬼胎的小刺儿头,不过不打紧,过了明日,他们自然要归服。”二太太捻珠的手不觉停了下来,神色倒是如常。“好了,你快去歇了吧。”二太太说完,唤萃儿进来,并嘱咐她带侯喆先去找吴老先生看看伤。侯喆答了谢,起身的时候脚下不觉一软,萃儿见状赶紧上前要扶,侯喆摆手以示不用。侯喆临走前,二太太又把他给叫住,将之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好自为之。”
正当侯喆在包扎额头的伤口的时候,段玉瓀不仅已成功溜出侯府,还溜进了酒窖。守窖人一共两个,玉瓀记得他们的样子,之前他的身份被曝光的时候,正是这两个军役受侯爷之命给他动的杖刑。此时这二人正喝的畅快,人一犯醉,就难藏秘密。只听一军役说,“我的大老哥,别气,别气。跟一帮子戏子滞气掉身份。”另一个则答,“哼!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好鱼好肉的招待这群杀人犯,哟,还给老子闹脾气,一把给掀翻了!要我是侯家少爷,侯爷走的当下就一个个的把他们脑袋全给削了当球儿踢!”“甭气,没意思。明天他们就要被枪毙了,你说咱跟这将死的人计较那么多干嘛呀?” 枪毙?玉瓀心里咯噔一下,他得赶紧把人救出来才行。玉瓀突然想起来,上次侯喆带他来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个狗洞,就在南坡上。从那狗洞爬进去正好躲过这俩查岗的。段玉瓀偷偷摸摸的绕到南坡,一看那狗洞还在,简直高兴的要跳起来。他沿着这狗洞一路爬进酒窖的牢房,此举还吓了查寅他们一跳。谁能想到那草垛子里还能爬出个大活人来呢。“玉瓀?”查寅讶异,“你怎么过来的?!”一边小声问,一边把玉瓀从草垛里拉出来。玉瓀没空多解释,只说让他们快走,不然明天就来不及了。可是那狗洞太小,只有那些年轻孩子们爬的过去。查寅问,“我们又没做错,为什么要逃?!”查老板只与玉瓀对视一下,就懂了玉瓀不便多说的意思,只命令那几个小孩子先跟玉瓀出去,出去了就一路向西跑,“切记,不要回头,不能回头。”“那你们呢?”查寅问。“明日午时,南亭茶馆回合。”说完,查老板又把段玉瓀叫至身边,偷偷给他一布袋,小声叮嘱到,“段少爷,喜禾班的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他们一行五人,出了狗洞,未得有马,只能溜着墙根偷跑。是夜,月明星稀,侯家大院儿里除了为侯爷诵经的二太太尚未歇息外,侯大少爷的房门也未合上。过了一会儿,门外一黑影嗖的一下钻了进来。侯喆端坐在厅,连跟白烛也未点,只就着月光,身影灼灼。“去了?”“是。”“走了?”“是,一行五人。”“…”侯喆沉默片刻后才将人遣下,并嘱咐道,“明日刑场,我亲自监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