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花》皙蓝微雪

7、花开两处

　　唐听泉匆匆赶回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听涛被点了穴，站在一边干着急；老爷子已经死去不知多久，尸体微微有些冷，是唐门的“冷箭”之毒：唐听栏也是穴位被制，恨意满满的眼似乎要把高轻念生吞活剥了，而原先一齐都与唐门为敌的女人却厮杀在一起。被这样的情况弄得一怔，他竟然忘记去替听涛解穴。
　　一百五十七招上，唐成梅右手倏地挥出，弹上剑脊，力道顺剑脊传来，圣缨剑陡然爆出一连串爆裂声。唐成梅的嗜血功终于动了！百千暗器从她周身发出，呼啸着扑向没有兵刃的瘦弱少女！就是要这样，开始的毒物不过是迷惑人心，让她误以为自己身上已经没了暗器，而隐在背后的这招才是真正致命的。唐成梅皱缩的老脸像一朵风干的菊花，右手一振，套了银甲的指凌厉地斜击过去，动作快得让唐听泉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仿佛已经看到在手沾上高轻念的刹那，眼前这个曾经坏她好事的女人血色全无地变成一具僵尸。
　　高轻念眼都不眨一下，袖中一截银白的事物飞出，也不见她如何动作，竟立即变作了数尺长的银枪。只手一挥，如同先前的蛇一样，暗器被绞碎，她的身子借力飘远，足见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不慌不忙，一看便知没有尽全力。
　　“‘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寒旌枪’？”唐听泉的清眸里终是有了讶色。“寒旌枪”是高轻念的祖父高盛月所使兵刃，战场上杀人无数，被认为是天下第一枪，不知今日怎么给这个孙女拿到手了。
　　“寒旌枪”的出现让唐成梅的心神稍稍乱了一下，高轻念面不改色，手腕灵活翻动，始终不离对方风府穴。“一百七十招！”只听高轻念一声轻叱，唐成梅被伤，喷出的血溅了一地。
　　高轻念从袖中取出白色的帕子，朝唐成梅笑笑，目光干净宛若当年的唐含。那时的唐含在唐成梅的照料下生活得很好，每一日唐成梅总会派人给她送补品，她会开心地拉着她的衣裳天天地唤她“婆婆，婆婆”，就像，就像是对自己的亲奶奶一般。很久之后，唐含才知道，婆婆之所以这样，竟是为了日后拿自己做药引，来中和苗疆毒物的毒性，让这个“婆婆”练成一双毒爪，对付自己所爱的人，对付唐听泉唐听涛。
　　“如果，你一开始就利用她，我或许不会做的这么绝，但是，你万万不该‘先礼后兵’，让她体会那样的从云端落至地狱的落差！她会原谅你，可我不会！”高轻念毫无生气的说着，寒旌枪利落地刺入唐成梅的心口，唐成梅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就咽了气。高轻念转身，用帕子擦去枪头的血。将帕子小心地收入怀中，遥遥一指，长枪划过唐听涛胸前，解了他的穴。
　　“高姑娘，含姐如今身在何处？”唐听涛咳了几声，质询的话劈头盖脸而来。唐听栏伤了唐含，老爷子又去了，对四哥来说没有比含姐的下落更重要的了。
　　高轻念眼前一花，心口又再次剧烈地疼起来，咬紧牙不让自己呻吟出声，她掏出一张小小的纸笺，扬手扔过去。唐听泉伸手接住，唐听涛凑过去，那是一张女子的花笺，画的是唐听泉的以前模样。说以前是因为画上的人是那样的恣意豪放，不似眼前人的沉稳练达。那时年轻时的唐听泉吧？现在的他，已经老了。
　　这花笺，是含儿及笄那天替唐听泉画的。
　　白衣的高轻念从他们身后走过，唐听涛猛地回身，才一转头就蓦地呆住：唐听栏仰面倒下，胸口的血汩汩流出，眼睛里满是恐慌和怨怼，却还没有断气。“你！”这才明白她是故意用花笺分散自己的注意，可以有时间杀了听栏，唐听泉手握成拳，愤恨不已。
　　“一张小小的纸笺就可以让你分神，我相信含儿在你心中的分量。可是，唐听泉，为什么含儿走的时候你不可以像现在这样表明你的爱呢？”高轻念眼里有讥诮，有讽刺，却还有一抹其它的意味。
　　唐听泉的怒气一下子收敛起来，他知道，唐含，是他今生的愧疚。可当年分别的时候，他觉得她们还是可以再见的，而如今他们之间，相隔的似乎不仅仅是一个听栏一个唐门，仿佛隔着永生。
　　高轻念想起半个月前地窖里的唐含望向自己的目光，希望、担心、怜爱……复杂得几乎让她窒息。“唐成梅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偌大一个唐门，两百六十个弟子，经得起几回的打击？唐听泉你是聪明人，家规在理与否你心知肚明。像唐成桉一般地‘忍’，换来的除了恨还是恨，这些恨未必就不会毁了整个唐门。川蜀的密道不可能长久庇佑你的族人。”
　　高轻念慢慢地走下山，唐听涛和唐听泉都没有拦她，可她明显地觉察了自己此刻的状态，每一步都是艰难，眼前一黑，腿一软，不由自主地弯下来。
　　“高姑娘？”唐听涛看到她的异状，急急地唤着，步子飘然而出，想拦住她倒地的去势。然这一刹那，一双纤细白皙的手伸过来，稳稳的搂住了她。
　　唇红齿白，清朗如画，此人有着大家的气韵，但却掩不住骨子里略带狂傲之色。此人容貌五媸，身上的气息却在说明另一个事实：这个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白朗！”唐听涛眉头一凝，叫出来人的名号。江湖之中，如此妖冶的男子只可能是“妖杀”白朗！
　　“替我，还给轻驹……”高轻念看到至交，心下一宽，抬眼看随白朗拾级而上的女子，给她一个轻笑，“莹绾……”唐听泉和唐听涛此刻才发现她已是气若游丝，不由得惊乎：“高姑娘！”高轻念的眼朦胧的似笼上了一层雾，将手中的“寒旌枪”递出去。她的手一直在抖，白朗心疼地看着她的脸，毫不犹豫地握住了苍白的手，希望给她一丝丝温暖，让她撑下去。莹绾眼神黯淡，只叹一口气。轻念油尽灯枯，即便是身为绝谷谷主医术精湛的她也无能为力。白朗手一动，“寒旌枪”又缩成了两寸长，怀中的人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止了呼吸。几乎同时，唐听栏脑袋一歪，也死去了。
　　白朗握紧“寒旌枪”，一手抚上高轻念的面颊，悄无声息地揭下一张人皮面具。面具下的高轻念没有丝毫血色，唇却鲜红，仿佛要滴出血来，如同鬼魅，而唐听泉和唐听涛真的像见了鬼一般尖叫起来：“含姐！”“含儿！”
　　这个远道而来弄得唐门无所适从的女子竟然是唐含？不可能！唐含根本没有这样的武艺！但她真的跟唐含长的一模一样！“唐听泉，她不是唐含，是睿景山庄庄主高征宇的女儿高轻念，”莹绾站在白朗身后，淡淡地说，“而唐含，是轻念失散多年的双生姐姐！”
　　“什么？”唐听涛跳起来，唐听泉伸出的手也顿住了，只有莹绾一个人继续说：“十九年前高征宇带夫人在彩云之南游玩，半途却奉命去幽州御敌，妻子在滇南等了许久，终是忍不住独自回京，想早日与丈夫相见。不料怀了身孕，后来诞下一对双胞胎姐妹，哪知没过多久一个女儿被人劫走了，高夫人郁郁而终，高将军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女儿。而那个女婴后来辗转落在唐线娘手上，取名唐含，成为唐门弟子。”
　　白朗眉一挑：“不知道更好，知道了反而被气死！轻念当初若是没有去冥泉，怕也不会闹上唐门，将命搭进去！高征宇极疼女儿，知道唐含的存在，知道唐含受的苦，只怕怒火就可以烧光唐门！”
　　轻念这次瞒着父亲留书来到唐门，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高征宇一看到书信就下令率兵前来唐门，当今圣上视轻念为妹妹，拨御林军给高征宇父子，只怕现在先头部队已经离唐门百里之内了吧？可是，他的女儿，已经死了。这么冰雪聪明的轻念，既然想要用自己的力量为姐姐讨一个公道，又怎么会没有阻拦父亲的办法呢？
　　“含儿怎么了？”唐听泉不知道唐含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求助似的望向胞弟，唐听涛未曾开口，只听白朗按剑而立，“莹绾，如果不是唐含，轻念她十五天前就死了，和唐含一起死，是不是？”
　　精通医术的莹绾点头，目光绵远悠长：“双生子，两生花，注定要同生同死。轻念这么多年的心疼病全是因唐含而来，近几年唐含成为梅婆婆的药引，受五毒之害，轻念身上的痛是常人难以预料……撑过十五日，已经是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