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番外二 一叶扁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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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夜晚，一栋别墅亮起盈盈灯光。
小庭院四周是竹节捆成的低矮的围栏，中央通水的小池里，竹笕随着水的冲击，“哒”一声向后仰去。
宋倩聆身上披着羊毛小毯，站在门廊边看着外面美丽的庭院，很是惬意。
这里地处市中心，却又清净，安保森严，邻里之间互不打扰，是难得的既方便工作又适合修养的住所。
只因为医生说亲近自然对她的情绪和精神状况很有帮助，俞舟便买下此处，请来国际著名室内设计师按照两人的喜好装潢了一番。
宋倩聆每周工作五天，每天最多六小时——俞舟定下的。原定的是每周工作三天，每天六小时。她说这也能叫工作？俞舟也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些，就放宽了要求，还是不免担心。
基金会在她的管理下有条不紊，机构规模也逐渐扩大，俨然成为沪上女性权益机构的代表之一。见她工作不仅颇有成绩，情绪也稳定，俞舟只得依她。
余下的时间，她跟着园丁学着打理庭院的花草、和张燕一起逛街、上烘焙班，业余生活丰富，偶尔会听到他抱怨说陪他的时间都变少。
消息提示音响起，宋倩聆抬起手机点开来看，是姜晓诚发来的一条视频，里面姜华站在海边，身上披着纱巾，对着镜头笑着挥了挥手。
趁着假期，姜晓诚带姜华去海南旅行，他每天都会给宋倩聆发来一些照片和视频。
基金会成立不久后，宋春江在一个偏远县城被找到，三个儿女的帮助下之下，他顺利解决了官司，与姜华和平离婚。宋倩聆和姜华的关系因此缓和了许多，但也很少单独联系，母亲的情况她大都通过哥哥来了解。
看着这个视频，宋倩聆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为姜华感到高兴，母亲总算开启了新的生活。当初周围的人大多持反对意见，认为姜华这个年纪了选择离婚是自讨苦吃，生意不如意，遭遇困境不过是很平常的事情，宋春江过几年也会东山再起。
但宋倩聆觉得过自己的人生或者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与年纪无关，不管在什么时候做决定都不算晚。人生在世，不是为别人而活的。尽管她很感谢姜华对她和这个家庭的付出，她更希望母亲“自私”些，能过得舒心。
灯光映在宋倩聆身上，戴在纤细的中指上的一枚枚钻戒折射出光点。
她握着手机，轻轻摩挲了一下戒指环。
*
那天，宋倩聆还在办公室处理事务，俞舟打来电话，说有个快递到了，让她赶紧回家签收。
宋倩聆有些不悦，“你自己去签收不行？”
电话那头的人沉吟片刻说：“我在工作，走不开。”
闻言，宋倩聆嗤笑一声，“我也在工作！我的工作就不是工作？”
“你该下班了。”
“还有一会儿，你麻烦苏助跑一趟不行？”
“不行。”
“那我让小陈去。”
电话那头的人很是严肃，“不行。”
宋倩聆一愣，蹙眉说：“俞舟，不要告诉我你又买了什么古董花瓶——”
“记得帮我看一下里面的东西。我这边有事，先挂了。”对方说完就收线了。
宋倩聆皱着眉想了想，还是放下了工作。
回家的路上，宋倩聆在后座上翻看基金会下个项目的文件，根本没心思琢磨要签收的是什么东西。
走到门口，宋倩聆只看见一个大箱子放在那儿，不见快递员。心里嘀咕着要是被俞舟知道了，肯定得投诉这家快递，她打开门后弯腰把箱子抱进室内。
晚秋的下午三点的阳光照进落地玻璃窗，庭院中枝叶的影子投射在木地板上。
宋倩聆在玄关处找到剪刀，拆开快递箱子。她费劲地翻开薄膜纸，出乎意料地看见了一幅装裱好的手绘原稿。
地场卫举着伞，月野兔抬头看他，月色下，玫瑰花瓣满天飘落。画的线条利落，马克笔上色，右下角有漫画家武内直子的签名。
在她怔愣之际，纸烟花的声音响起。
俞舟不知从哪儿出来的，穿过洒落的彩纸走到她面前。
就听他说了些什么，“life is short，life is dull，life is full of pain，but with you…”[17]（人生短暂，人生沉闷，人生充满痛苦，但是有了你……）之类的，惹得宋倩聆从蹙眉到落泪，又破涕为笑。
“Will you marry me？”
短暂的静默。
“I do.”
*
回忆起来，宋倩聆心中仍有悸动。
此前，两人关于婚姻有一次小小的讨论，在看了《完美陌生人》这部电影之后。作为伪独身主义者，宋倩聆表示婚姻和人性都是如此复杂，看上去对结婚似乎并不期待。俞舟则保留了自己的看法，随口提了一句“和我呢”，宋倩聆笑着敷衍了过去。她当时觉得不过是玩笑，后来才明白他是在试探。
手机铃声将宋倩聆拉回现实，她接起电话，脸色一变。
*
“走的时候很平静……”
一行人打着伞从墓园的阶地上走下去，鞋跟踏地面的声音和低声细语交错响起。
宋倩聆走在后面，扶住旁边步履不稳的丁太太，“小心地滑。”
丁太太抬头对她笑了笑，脸色憔悴，眼下的粉底有些虚浮。
宋倩聆把伞举高了些，望向前面那个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的背影。
在挽堂不眠不休地坐了三天，看着人来人往，俞舟觉得时间于他再次变得模糊。上次有这种感觉，是母亲去世的时候。
外婆离世这件事他早有预感。
外婆见过宋倩聆第一面之后，便不停催促他结婚。宋倩聆离开那段时间，俞舟去看望外婆，屡次被问到“怎么不带囡囡来”、“是不是吵架了”，还教育他说“要多让着人家，不要闹脾气”。
前不久，俞舟和宋倩聆一起坐在床边听外婆说话。外婆难得没有提起他母亲，拉着宋倩聆的手瞧了瞧戒指，询问了他们关于婚礼的打算。外婆人虽消瘦，精神却比往日好很多。
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
接到丁教授的电话，他和宋倩聆连夜赶到苏州，还是晚了。
丁太太抹完眼泪，宽慰小辈们说：“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不用承受其他病痛也是好事。”
俞舟紧任妹妹丁梓绮趴在自己肩头上哭泣，自己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丁教授把情绪还算稳定的宋倩聆叫到一边说话，没等他说两句，俞舟就走了过来，脸色不善。
宋倩聆赶紧说：“舅舅，我明白，婚礼延期是自然地……”
俞舟握住她的手，朝丁教授说：“我们会看着办的，这些都是跟外婆说好了的。”
宋倩聆看了看他，瞧不出有什么异常的神色。
如现在这般，俞舟的背影依旧挺拔，像尊雕塑。
俞舟越是这样，宋倩聆就越担心。她想到了海明威的冰山理论，“冰山在海里移动很是庄严宏伟，这是因为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在水面上”，尽管不完全恰当。俞舟没有掉一滴眼泪，甚至没有表露出丝毫悲伤，皆因他的情绪都藏在心底。她知道，作为家里的支柱，他必须稳住自己的情绪。
守夜时，宋倩聆尝试去拥抱俞舟，却被他推开，说着“你累了”，让她去休息。
要经历多少心碎的时刻，才算好好度过了这一生？
俞舟把宋倩聆的无心之言默默记下，送给她小时候最钟爱的漫画家的为他们所作的一幅原稿。他无声地向她表达，他接纳她的所有，包括她的幻想与梦想，孩提时代的天真与成年后的幼稚，“还”给她所有他没有陪伴在她身边的时刻。
宋倩聆也想在俞舟脆弱的时候，成为他坚实的依靠。
*
经过漫长的沉默，两人回到家中。宋倩聆打开了客厅的灯和暖气，正要脱外套，就看见俞舟抱着盒子往书房去了。
宋倩聆顿了顿，还是跟了过去。
俞舟弯着腰，从盒子里面挨个拿出左旋海螺摆在窗台上。这是俞舟唯一拿走的遗物，除了俞太太送的那只随着老太太一起走了，全部整齐地摆好。
做完这件事，俞舟才回头看宋倩聆，他扬了扬下巴，“去休息吧？”
“你呢？”
“坐会儿。”
“那我——”宋倩聆想说陪他一起。
俞舟摇头，“你也累了。”
宋倩聆叹气，“阿舟。”
俞舟挑眉，“嗯？”
宋倩聆朝他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抱住了他。
俞舟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了？”
“就想抱抱你。”
俞舟像是笑了笑，安慰似的说：“知道你很喜欢外婆。”
宋倩聆抱着他不撒手，抬头看他，“她是个很好的人。”
“嗯。”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在。”
俞舟又“嗯”了一声，喉咙有些哽咽。
宋倩聆握住他的手，“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你可以卸下负担。
没关系的，发泄情绪吧。
没关系的，有我在。
俞舟用力拥住她，将头靠在她的肩头上。
宋倩聆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他的背，他整个人逐渐松弛下来。
没有任何言语，她的衣领和颈窝处肌肤一点点变得湿润。
*
阳光照进室内，宋倩聆一手撑着脑袋，凝视着躺在身旁的人。
俞舟抖了一下，忽地从梦中惊醒。一双温暖的手覆上他的脸庞，他对上一双棕褐色的眸眼。
“早安。”宋倩聆的声音和眼神一样温柔。
她的脸庞有柔和的光。
茫茫人生，她是他唯一能够停靠的港湾。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番外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