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破土发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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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舟一转身，一个雪团就往他这边砸了过来，他来不及闪躲，黑色长款羽绒服上霎时就被留下雪痕。
他勾住相机的绳子，才没让相机掉到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宋倩聆连声对舒曼道歉。
俞舟挑眉，怎么看来，他手里的相机像是比他还重要。
宋倩聆摊开手，对他说：“不服气你可以扔回来。”
“大人不计小人过。”俞舟拂了拂衣服，把相机还给了舒曼，“谢了。”
“手感怎么样？”
“还行，你改装过的吧？”
舒曼笑起来，“诶，这也知道啊。”
“他专业的。”宋倩聆伸手指着俞舟说。
俞舟眯了眯眼睛，弯腰捞起一把雪就往宋倩聆那边扔去。她一躲，手臂上还是遭到一击。
宋倩聆不满地皱起眉头，“这就是大人不计小人过？”
“承认你是小人了？”俞舟挑眉，不等她反应又抓起学团往她身上扔去。
宋倩聆自然不甘落于下风，赶紧还击了起来。
趁着他们嬉闹，舒曼将镜头对准他们，连连按下快门。
一开始俞舟有意让着宋倩聆，她得逞好几次，扬起下巴得意地说：“俞舟，你不行。”
俞舟静了两秒，抄起雪对她一阵穷追猛打。
片刻后，宋倩聆实在跑不动了，一个踉跄，摔倒在雪地里，她喘着粗气说：“不来了。”
“谁不行？”俞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嗯？”
宋倩聆拢了拢衣领，“我……”
俞舟笑笑，“自己起来。”
宋倩聆对他做了个咬牙切齿的表情，撑在地上站了起来。
舒曼过来拍了拍她的衣服。
宋倩聆蹙起眉头问：“怎么也不来帮帮我？”
舒曼笑笑说：“给你们拍照片啊。”
宋倩聆叹气，“谁要和他一起拍照了。”
王老师和几个志愿者从食堂那边走过来，招呼大家过去吃饭。
*
食堂建在操场背后，是一栋平房，看上去比教学楼和办公楼崭新一些。里面依旧是水泥地、水泥墙，长木桌和独凳一字排开，最多容纳几十人。饭食直接由铁桶装着立在入口处的长桌上，戴着徽章的志愿者们站在后面，手里拿着勺子，随时准备给孩子添饭的样子。
王老师一边把一次性饭盒递到他们手上，一边说：“原来都是孩子们自己带饭来吃，天冷的时候也没有微波炉，都吃冷的。老校长觉得还是该给孩子们补补营业，自费建的这个食堂，前几年跟着教学楼一起翻新了一次，请的伙夫阿姨都是村里的人。”
下课铃声打响，孩子们涌起食堂里来，手上都拿着自己的碗，有的甚至用塑料小盆代替了碗。
宋倩聆原本排着队，见状让了开来，让孩子们先盛饭。
王老师在那边招呼着，让孩子们排队，打好了饭就回教室去吃。
前面打好饭的孩子边吃边往外走，后面的孩子都往她碗里瞧，今天有些什么菜。
有个孩子看见了，连忙跟旁边的人说：“今天有蒸蛋！”
周围的孩子发出“呜哇”的感叹，很是高兴。
王老师歇下来对他们说，由于食堂容量小，人多了容易导致事故发生，所以分了两次打饭时间，低年级比高年级要早吃十五分钟。
百来人打饭也需要些时间，低年级的孩子陆陆续续走了之后，一道铃声响起，高年级的孩子们这才奔了过来。
宋倩聆站在边上，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不肯说话的孩子。
周围的小孩都在说话，唯有他一言不发。
站在队伍里，周风个子稍矮，衣服与其他小孩差不多，都有些缝补的痕迹，唯一不同的是他脚下那双鞋子，红色的胶鞋除了四周有些泥迹，整个鞋面很干净，连鞋带也系得规规矩矩，与其他孩子歪歪扭扭的不同。
走到盛饭的地方，周风拿出一个旧的不锈钢饭盒，对志愿者说：“左边放饭，右边放菜。”
装好饭后他合上盖子，也不像其他小孩一样立刻就吃起来。
孩子们走后，老师们这才坐下来吃饭，宋倩聆和俞舟几人也在边上坐了下来。
吃了几口菜，宋倩聆出声问：“赵老师，周风平时就不爱说话吗？”
赵老师没想到能从他们口中听到孩子的名字，愣了愣说：“他平时是不大爱说话，我们老师私底下都叫他小酷哥，我之前去他家做过几次家访，亲近了些这孩子才愿意跟我说话了。”
宋倩聆点了点头。
赵老师说：“他怎么了吗？”
宋倩聆想想说：“刚才领书的时候，其他孩子都高高兴兴的，只有他看上去不太情愿的样子。”
赵老师笑了笑，“这孩子就是这样，去年刚来的时候，他就差没横我，别的孩子都知道叫老师好啊什么的，他也不说。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们反正都会走的，说了话也没意思。”
她接着说：“他父母都在外面打工，家里就只有一个奶奶在。孩子们家里住得远，放学早，他回家要走两个小时，中午打的饭下午要剩一半带回家给奶奶。他其实是个好孩子，如果他有什么不礼貌的地方，我替他给您道个歉。”
宋倩聆听了说：“没有的事，我就是看他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
学校下午只上两节课，下午第一节安排了志愿者们上课。宋倩聆站在四年级教室外旁听。
年轻的女大学生讲了凿壁偷光的故事，鼓励孩子们说：“只要刻苦用心，就能实现梦想。”
一个小孩举手说：“老师，什么是梦想。”
女大学生明显愣了愣，解释说：“就是未来想要做的事情。”
小孩们七嘴八舌说起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场面立刻混乱起来。
赵老师站起来控制局面，问孩子们都有什么梦想，让大家举手发言。
一个有些胖的小男生站起来说：“是不是好好学习就可以到大城市去！”
女大学生笑着问：“为什么想去大城市呢？”
“听说那里有好多游戏机！”男孩天真地说。
女大学生笑了笑，“嗯，那要努力学习。”
孩子们陆续发言，有的说“想要让爸爸妈妈回家”，有的说“希望爷爷的病能好”，有的说“希望可以一直念书。”
周风坐在前面，始终低着头。
宋倩聆听见这些孩童天真烂漫的话语，心里却没由来地发酸。她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去，却看见了俞舟。她听得太专注，以至于有人过来都没注意到。
“怎么？”宋倩聆尴尬地别过脸去。
俞舟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平淡地说：“共情能力强不是坏事。”[4]
宋倩聆往他那边走，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听这些孩子说话，觉得很羞耻。想想自己出生在城市里，由于父母的缘故，从小过得顺风顺水，可以上最好的学校，也可以想出国念书就出国。包括现在，在姐姐公司上班，没有哪一处的不是privilege（特权）带来的。”
“这样说能让你好受些？”俞舟望着远处的山峰，轻声说。
“不是为了心里好受才说这些话，是觉得很多人努力，手伸到顶，触到天花板可能也无法达到我们这样的生活，而我却一直浑浑噩噩过活。”
“你站在这个位置，可以做的反而更多，不是吗？”
宋倩聆抬眸看他，“像这样的，拿一个写着金额的塑料牌匾，拍些照片发新闻，就真的能改变什么？”
俞舟转过来看着她，“以前我也认为‘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直到自己参与其中。你所处的位置，你的举动，反馈出去的是一种影响。”[5]
“不如说是你站在这个位置上，你就有这个责任。”
“每个享受privilege的人其实都有这个责任，但是不能强求人人都有这个自觉，对吧？”
宋倩聆点了点头，又说：“物质永远是填补不满的，这样走马观花的来一趟，今天过了，孩子们的生活还是如此。”
“物质是基础，就算这只是企业或者什么的一场秀，但实质上也是给到了帮助的。”
“嗯。”
“你不喜欢这种官方的形式，也有NGO（非政府组织）。”[6]
“我知道，有同学就在英国做NGO。”
俞舟笑了一声，“比做项目更适合你。”
宋倩聆斜睨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第一节下课后，志愿者们给孩子们一人发了一条围巾，有买来的，也有他们亲手织的。孩子们带上围巾拉着大哥哥大姐姐都到楼下玩游戏，宋倩聆和俞舟被拥簇着加入其中。
宋倩聆和他们追逐了一会儿就累了，站在边上摸出护手霜涂手。
一个小女孩好奇地问她：“大姐姐，这是什么？”
“护手霜，保护大家的手在冬天里不干裂的。”宋倩聆蹲下来，笑着给她也抹了些。
一旁的小孩见了都凑过来，宋倩聆一一给他们涂上，不一会儿这只护手霜就快用完了。
周风一个人从教学楼上走下来，背着拉链处已经脱线的旧书包。宋倩聆瞧见过去招呼他，周风扬起下巴说：“干什么？”
宋倩聆逗他，“你会说话嘛。”
周风把脸别到一边，普通话带了些当地口音，“本来就会。”
“手伸出来。”
周风看了看她，依言伸出手来，他纤细的小手冻得通红，指关节处还有些红疮。
宋倩聆给他抹上护手霜，又拿出纸巾要给他擤鼻子。
周风一把抢过纸巾，“我自己会擦。”
“还以为你不会呢，你说你鞋子都这么干净……”宋倩聆低头看他的鞋子，发现他已经用两块旧抹布把鞋子包好了。
周风咬了咬嘴唇，“这是爹给我的，他说要珍惜。”
“嗯，爸爸买的鞋子要珍惜，你也要珍惜自己，知道吗？”
周风皱起眉头，“不关你的事。”
宋倩聆点点头，站了起来。
“我回家了，反正明天就见不到你们了吧。”
宋倩聆一愣。
周风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排深深浅浅的脚印。
*
许是大家要走了，老师们也没催孩子们上课，让他们尽情地玩。
俞舟那边正在玩老鹰捉小鸡，孩子们在他身后拉了长长一条线，高个子男孩扮演老鹰，左右也捉不到人，最后只得放弃。
过了会儿，志愿者负责人说都准备好了，让大家尽快出发。
大家依依不舍地与孩子们道别，俞舟把围在周围的小孩一一抱起来放下，这才说了再见。
几位老师站在校门前送迎这些来客，风雪之中，他们就如峭立山崖下的寒梅一般。
宋倩聆回头看了赵老师一眼，她正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宋倩聆想起王老师说的话，赵老师来时是一个顶时髦的都市女孩，不过一年，已融入了山区学校的生活，朴素又干净。是需要多少勇气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一行人往路口停车的地方走去。
宋倩聆双手揣在兜里，对旁人说：“你还挺招小孩子喜欢嘛。”
俞舟笑了一声，“我喜欢孩子。”
宋倩聆一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不觉得他们很吵吗？”
“多可爱。”俞舟有些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宋倩聆撇撇嘴，不再说话。
*
回程的车上，一个女孩说：“我之前其实还想毕业了去山区支教的，但是上次参加活动之后就不想了。太苦了，之前去广西那边，夏天的时候，下暴雨，学校的屋顶还漏水。老师住的地方地上全是积水，真不知道冬天怎么挨过去。”
一个男孩叹气说：“这都不是关键，条件差些也没什么，募集到捐款后都可以改善。我真的看不得那些孩子，一个个起得那么早，光着脚走到学校来，在池塘里洗洗脚再穿鞋进教室。”
“没办法呀……其实他们自己觉得没什么，都在这样生活。”
“太可怜了。”
“做志愿者不是施舍，他们不需要同情的。”
宋倩聆望着窗外，逝去的景色像是一种隐喻，好像在说，这里的一切离她的生活都很远。
她又想起周风那双黑色的清澈的眼睛来，不知未来漫长的生活会对这双漂亮的眼睛做出什么改变，她希望永远不要令它们改变。
耳旁传来猎猎风声，埋在她心间的种子悄然破土发芽。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