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假说》也稚

30、第三十章 春光乍泄

　　卖相机的店隐匿在巨鹿路深处一个小巷中。

　　宋倩聆跟在俞舟身后跨进门栏。店内装潢陈旧，白墙已经泛黄，两旁的玻璃柜里摆着许多她没见过的机器，里面一张方桌，上面的电脑显示屏背部落了许多灰。

　　一个中年男人从桌子旁的一个小门里走出来，见着俞舟，“哟”了一声，“阿舟，好久不见啊。”

　　俞舟说：“七哥，我带朋友来买相机。”

　　这个男人一头卷发差不多到下巴位置，看上去毛毛躁躁的，是很久之前烫过的样子。七哥将目光落在宋倩聆身上，又朝俞舟挑了挑眉。

　　俞舟不理会他的眼神，说：“没打扰你吧？”

　　“没事儿，最近拍胶片的人多，店里人手不足，正好你来了，帮我冲洗几卷。”

　　“行。”俞舟点头，“你先帮我朋友看看相机。”

　　七哥看向宋倩聆：“美女，你有些什么要求，我可以给你推荐。”

　　“贵的，我送人。”

　　她一句话让在场另两人都愣了愣。

　　七哥笑了笑，对俞舟说：“你这位朋友很豪气嘛。”

　　俞舟无奈，“挑个好看的吧。”

　　宋倩聆自觉这话没什么不妥，这些相机多少都有些使用痕迹，想来最贵的也不会贵到哪里去。

　　七哥指了指玻璃柜里一个黑色相机，“禄来双反吧，这台是我们刚修复好的，成色很新，没什么使用痕迹。”

　　她看了看，这个相机成长方体箱型，面上有一大一小两个镜头，在一众相机里看上去独特又好看。

　　“可以拿出来看看吗？”

　　“可以。”七哥说着将玻璃柜打开，把相机递到她手上。

　　宋倩聆端详了一番，找到取景器，凑上去端着相机左右移动，透过取景器，她看到了俞舟，他正看着自己。

　　她把相机拿下来，问：“这个怎么拍？”

　　“你演示一下。”七哥拍了拍俞舟的肩膀，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胶卷，递给他。

　　俞舟拆开胶卷包装盒，又从宋倩聆手中拿过相机，扭转开相机顶上的银色金属锁扣，把胶卷装进相机的胶卷仓里。

　　“这里面光线不好，你们可以出去拍几张。”七哥指了指门外。

　　宋倩聆看着他说：“老板，你不怕我们把机器拿走吗？”

　　七哥笑起来，“我跟阿舟这么多年的朋友了，还怕他吞我一个相机？”

　　店门外有一面红砖砌的矮墙，宋倩聆站在旁边，问拿着相机的人，“要我摆什么pose吗？”

　　俞舟瞥了她一眼，“自然放松就行了。”

　　她挑了挑眉，笔直地站着。

　　俞舟一只眼睛对准了取景器，又把相机放下来，“你现在很僵硬。”

　　“哦。”宋倩聆不满地鼓了鼓腮，“那……我抽烟可以吧？”

　　“随你。”

　　她拿出一支烟，点燃，转而看向小巷远处。

　　调试好机器，俞舟找好角度适时按下快门。

　　拍好一张后，俞舟挥手指了指，“你站过来。”

　　宋倩聆遵照摄影师的要求站到指定的地方。

　　手动过卷后，俞舟再度按下快门。

　　拍了好几张，他从相机后面抬起头来，“你总是板着脸做什么？”

　　她掐灭烟头，“天生就这样。”

　　“你笑起来好看。”俞舟语气平静，说完这句话又举起了相机。

　　宋倩聆愣了愣，依言凑了一个笑容。

　　镜头后面的俞舟不满意地说：“不要假笑。”

　　她委屈道：“笑不出来。”

　　俞舟想了想说：“想想你开心的时候。”

　　她思索起来，半晌后摇摇头。

　　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动了动脚步，顿了顿，伸出剪刀手在眼前划过。

　　宋倩聆“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在搞笑吗？”

　　他点了点头，“嗯。”

　　她望着他，笑容不可抑制，一脸灿烂。

　　俞舟对准取景器，拍下了这一刻。

　　笑过之后，她状态放松下来，甚至提着裙角在空地上转了一圈，停下来后，对着俞舟笑了笑。

　　天气甚好，阳光照在宋倩聆身上，使得她整个人更加明媚，美艳动人。

　　俞舟抓拍了好几张，她歪着头问：“大摄影师，可以了吧？”

　　他点头，“好久没拍照了，手感还不错。”

　　听着他略带骄傲的言语，宋倩聆取笑他：“拍够了？我要收费的。”

　　俞舟瞥了她一眼，“我也很贵的。”

　　她怔愣住，旋即展开笑容，“一个钟多少钱？”

　　他嗤笑了一声，并不接话。

　　宋倩聆自讨没趣，撇了撇嘴。

　　两人走进店里，七哥坐在木桌后面敲着键盘，抬眼问：“怎么样？”

　　俞舟把相机放到桌子上说：“还行。”

　　宋倩聆看了看他们说：“就买这个吧，多少钱？”

　　“给你打个八折，八千。”

　　她点点头，就要掏出钱包来，“刷卡可以吗？我没这么多现金。”

　　“没事儿，待会再结。”七哥走过来拍了拍俞舟的肩膀，“先帮我干活。”

　　“冲洗胶卷吗？”

　　俞舟朝她点头。

　　宋倩聆好奇地说：“我可以参观参观吗？”

　　七哥豪爽地说：“这有什么不可以！”

　　七哥带着两人走进小门内。里面陈设杂乱，摆着七七八八的东西，有两个年轻人专注看着电脑，看上去像是在调整图片格式，还有两人在水槽前忙碌着。

　　穿过这间小屋，左右有两扇门。七哥拉开其中一扇门说：“这间没人。”

　　对于他话中的深意，俞舟并不理会，只说：“刚刚那卷我也一起洗了。”

　　从舒曼那里得来的知识此刻派上用场，宋倩聆问：“刚才不是没完吗，一卷不是有三十六张？”

　　七哥说：“没事，直接回卷了。”

　　*

　　幽暗的红色灯光充斥着整个暗房。

　　“《午夜巴塞罗那》里的暗房也是这样。”宋倩聆指了指墙上的灯具。

　　俞舟走进去说：“这是安全灯。”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房间门轻轻关上，室内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是说忙不过来，怎么没有人？”

　　“他们都在另外的房间。”

　　宋倩聆跟着他走到冲洗台前，感叹说：“这里还蛮大的嘛。”

　　俞舟拿起标注好的试剂倒入量杯中调试好，再把刚才取下来的胶卷抽出来缠在一个白色塑料卷轴上。

　　亲眼看到冲洗胶卷的过程，宋倩聆觉得一切都很新奇，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忍不住询问，他都耐心地一一作答。

　　红色灯光下，俞舟的面容模糊起来。她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半侧脸的轮廓，觉得此刻的他有种别样的魅力。

　　俞舟转过头来，看着她端详的眼神，出声说：“很新奇？”

　　宋倩聆“嗯”了一声，将视线转到浸泡在药水中的胶片上。

　　他回头，继续手上的工作，偶尔只听得器具碰撞的声响。

　　宋倩聆小心地与旁人保持着距离，又耐不住性子探头查看。

　　相纸浮动在药水中，缓缓显出画面来。

　　一开始俞舟有些生疏，慢慢地就娴熟起来，将客户的胶片洗好后放在一旁。

　　“这些不用‘印’到相纸上吗？”她出声问。

　　“待会儿直接扫描就行，他们直接把电子版发给客人。”

　　“噢。”她指了指水池中的相片，“那我们的为什么要‘印’出来？”

　　俞舟看着她说：“你不是好奇吗？”

　　等待照片显影的过程中，俞舟给她解释了一些药水的用途和专业术语。她听得半懂不懂的，还是装作了然的样子，答着“噢”“好”“原来是这样”。

　　男人专注地模样让宋倩聆情不自禁看得出神。

　　许是灯光所致，静谧的暗房像是被施了魔法，使人忘记时间，连所处的空间界限也模糊起来。两人的呼吸被无限放大，一不小心气氛就旖旎暧昧起来。

　　他的白色衬衫被染得粉红，连带着他脖颈一侧，领口开到第三颗扣子，隐隐露出的皮肤也被打上柔光。

　　俞舟正说着话，转过身来看她，对上她的视线时话音戛然而止。

　　暗红的光线映照在女人的脸庞上，她怔愣地望他狭长深邃的眼睛。

　　药水试剂的气味弥漫，有些许刺鼻，同时刺激着她的神经。

　　高跟鞋尖抵着他皮鞋的边缘，她静默着不敢动。好似她稍有动作，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令整个暗室春光乍泄。

　　对视许久，宋倩聆败下阵来，垂下了眼帘。

　　他的皮鞋稍稍转动了方向，越过高跟鞋固守的疆土边界。她像是被惊动般，睫毛轻轻颤动，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俞舟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几秒后收回目光转过身去了。

　　她微微抬眸，看着男人的背影，灯光穿透衬衫的衣料，勾勒出他背部肌肉的线条。

　　不知过了多久，俞舟出声说：“好了。”

　　她上前一步站到他身边，水池中一张方形的黑白照片里，她微微眯起眼睛，笑容灿烂。俞舟看着照片，只觉得她的笑容璀璨夺目。他瞧了瞧身边的人，扬了扬唇角。

　　宋倩聆看着他用镊子夹起照片一角，将它从水中捞起来，挂到了头顶的绳索上。她这才注意到上面挂着的这一拍照片，多是女人赤裸的身姿。

　　俞舟一边将剩下的几张照片挂起来，一边说：“这些应该是七哥拍的。”

　　“他是摄影师？”

　　“主业搞相机修复。”

　　她好奇地问：“诶，他拍的女朋友吗？”

　　俞舟斜睨了她一眼，“照片上的不是同一个人。”

　　宋倩聆又细细地看了看照片，女人们的面容、姿势、体态都不尽相同，呈现出的状态都很美，其中或多或少的带有一些性隐喻。

　　“很好看。”

　　说完她回过头去，见俞舟看着她，眼神闪躲了一下，移到别处了。

　　俞舟轻笑了一下，摘下塑胶手套说：“出去吧。”

　　推开暗房的门，宋倩聆重新回到现实世界中。

　　相机包好后，七哥说：“阿舟难得有空过来，一起吃个便饭吧，这位美女也一起？”

　　俞舟以目光询问，她点了点头，随意道：“好啊。”

　　*

　　正值饭点，附近一家港式茶餐厅年轻客人不少，有许多循着网络推荐来的外地游客。三人挤在其中，在靠墙的沙发上入座。宋倩聆和俞舟坐一方，七哥坐在他们对面。

　　玻璃台面下压着菜单，各自选好后叫来了服务员点餐。宋倩聆晚上一向吃得少，只点了一份肠粉和一杯港式奶茶。

　　七哥问：“美女，怎么称呼？”

　　宋倩聆说：“叫我小宋就行，或者Krystal。”

　　七哥不着痕迹地看了俞舟一眼，对她点头说：“小宋，你可以叫我老七。”

　　“我还是跟俞舟一样，叫你七哥吧。”

　　七哥笑笑说：“行。”

　　没说几句，餐就陆续上来了，有可以分食的面食，小笼装着的精致点心等等。

　　他们边吃边聊，大概是人们都不爱聊跟自己工作相关的事情，关于摄影方面的话题七哥一句也没提。

　　宋倩聆吃了一些就放了筷子，她喝了一口奶茶，其中的冰块也是由奶茶冻成的，味道十分香醇。从这杯奶茶判断，她认为这家茶餐厅做得还算地道。

　　七哥是坎伯韦尔艺术学院毕业的，和俞舟在英国相识，比他年长七八岁。三人都是留英归来的，自然有许多共同话题，聊起学生时代，谈话渐入佳境。

　　聊了一阵，七哥与宋倩聆也熟络了些，自然而然地将俞舟以前的事迹抖落了出来。

　　“……从bar出来，准备去下一场，就阿舟没出来，我们一群人在外面等他，零下的温度，我一个大男人也冷得哆嗦。我们进去找他，才发现他抱着马桶狂吐。”七个摇了摇头，点了点俞舟，看着她说，“这个人之前一直吹自己酒量不错，还没喝几杯小麦啤就倒了。”

　　宋倩聆听闻笑起来，侧头看身旁的人。俞舟表情平静，缓缓开口说：“不知道以前是谁在河边脱光了衣服抱着电线杆鬼哭狼嚎的。”

　　七哥“啧”了一声，“以前小姑娘跟我聊星座，我还不信，这年纪越大越是觉得里面有内容。这天蝎座，最是记仇。”

　　“诶，你是天蝎座？”

　　宋倩聆说着转过身，手背不小心与旁人的相碰，她缩回手，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俞舟看了看她，有些无言，看上去完全不像参与这个话题的讨论。

　　“你看，我们水瓶座就从来不计较这些。”七哥说完，又问她，“你是什么座？”

　　她还是头一次被男性问及星座，平日也不关心这些，愣了愣说：“双鱼吧。”

　　“这个星座很有讲究，不能只看月份，年月日出生位置都要看。说是人到二十五以后性格就由上升星座主导，双鱼只是你的太阳星座。”

　　俞舟说：“你什么时候改行做占星师了？”

　　“跟小姑娘打交道，怎么也要懂点星座啊塔罗啊之类的，不然我一个老男人跟她们聊什么？”

　　宋倩聆对他的理论感到新奇，问：“上升星座要怎么看？”

　　“有专门查星盘的网站，把你出生年月输进去就有。还可以查两个人的星盘是不是匹配，未来的走向。”

　　七哥的话意有所指，宋倩聆反应过来，脸一下就烫了起来。

　　俞舟说：“这些拿去糊弄你那些姑娘就行了，别骗小女孩。”

　　七哥打量着两人，玩笑道：“怎么，怕你的小女孩被我哄走？”

　　俞舟虚搂了搂宋倩聆的肩，玩笑般地说：“你都说了是我的小女孩，还怕被你哄走。”

　　她笑着垂眸，耳根连连带脖颈一侧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