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假说》也稚

27、第二十七章 左旋海螺

　　宋倩聆余光瞥见有车驶来，连忙站到人行横道上去。一看，车辆十分眼熟，再一瞧，驾驶位上的人正是俞舟。好巧不巧，在这里遇上认识的人。她灵机一动，伸手拦下车，凑到车旁敲了敲玻璃窗。

　　车窗被摇下一半，驾驶座的人正端详着她。

　　“俞总，帮我个忙好吗？”宋倩聆小声说着，十分恳切。

　　俞舟淡漠道：“什么事？”

　　“等我两分钟。”说完宋倩聆朝陈宥走去，“陈总，朋友来接我了。”

　　陈宥一直在往车里打量，待看清驾驶座上的人，诧异道：“俞总？”

　　俞舟干脆下车，朝他们走过去。

　　陈宥见了连忙伸出手，“俞总好。”

　　俞舟同他握手。

　　“你们认识？”宋倩聆很是讶异。

　　陈宥点头，“和俞总有缘见过几次，不知道你们是朋友……”

　　宋倩聆低头笑了笑，“噢，我才知道。”

　　陈宥看在眼里，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氛似乎不太寻常，试探着说：“原来是这样？”

　　宋倩聆知道陈宥误会了些什么，大概是把先前胡诌的“男朋友”套在俞舟身上了，但她也不想过多解释，只是笑笑。

　　俞舟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颔首道：“陈总，那我们就先走了。”

　　陈宥点头，“宋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宋倩聆礼貌地笑笑。

　　“俞总，宋小姐，慢走。”

　　两人上了车，后视镜里陈宥的身影逐渐远去。

　　宋倩聆长舒了口气，打起精神来对俞舟说：“又又又一次……谢谢你。”

　　“谢什么？”

　　宋倩聆巧妙地说：“避免了一场尴尬的饭局。”

　　话音落下，车内的气氛尴尬起来。昨晚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宋倩聆自觉现在和俞舟再见面并不是一个恰当的时机。

　　“你把我放到前面的路口就可以了。”

　　俞舟语气仍旧冷淡，“去哪儿？”

　　“回家……苏州。”

　　“我顺路。”

　　宋倩聆一怔，“你去丁太太家？”

　　“嗯。”

　　“你们家里关系不错吧，我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见到亲戚。”

　　“还好。”

　　沉默了一会，俞舟又说：“你是直接回去？”

　　“嗯。”宋倩聆垂着眼眸看自己的手，“昨天我喝多了，说了胡话，对不起。”

　　俞舟蹙眉，侧过头看她，“谢谢、对不起、喝多了，这三句话你去申请专利怎么样？”

　　宋倩聆抬起头，在他的直视下眼神闪躲，“不是……我……”

　　俞舟注视着前方，不再看她。

　　宋倩聆鼓足底气说：“算了，你让我下车吧。”

　　“我要是不让呢？”俞舟的漫不经心地语气里还有一丝讥讽。

　　“我不想和你吵架。”

　　俞舟觉得好笑，瞥了她一眼，“谁要和你吵？”

　　宋倩聆双拳紧握，气提上来又焉了下去，“我心情不好。”

　　“怎么，生理期？”

　　宋倩聆微蹙眉头，“俞舟，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

　　“嗯，没你讨厌。”

　　宋倩聆气急，竟一下笑出声来，笑了会儿说：“算了，我们都讨厌。”

　　俞舟嗤了声，不再搭理她，空出手将车载电台打开了。

　　车上了高速。

　　敲了敲方向盘，俞舟终于开口问“你和陈宥吃饭是公事还是私事？”

　　“私事。”宋倩聆想了想，还是解释说，“他是我的……相亲对象，家里想让我结婚。”

　　俞舟“嗯”了一声。

　　两人再度无话。

　　宋倩聆正看着窗外发呆，手机振动，收到舒曼发来的语音消息，她点开来听，“上次拍的胶片冲扫好啦！超美！”

　　后面陆续传来图片，一共十一张。宋倩聆一一看过去，照片里她基本没有笑容，只有一张，闪光灯下，她坐在沙发上，垂眸浅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整个人的状态舒展放松。

　　宋倩聆打字回复：“我喜欢这一张。谢谢，拍的很好。”

　　那边迅速又发来语音：“我也喜欢这一张，你笑起来超好看！”

　　宋倩聆笑了笑。

　　舒曼又说：“下次再给你拍照片！”

　　她回复：“好啊。”

　　驾驶座上的人听见她手机里放出来的语音消息，问：“你还是模特？”

　　“不是，上次去朋友家，她随便拍了几张。”宋倩聆说着把手机递过去，“拍的好吧？”

　　俞舟瞥了一眼，“一般。”

　　宋倩聆撇嘴道：“是，没你拍得好。”

　　“我拍得不好。”

　　“哦！”宋倩聆故意加重了语气，转而又低头翻看照片。

　　全数保存好后，宋倩聆高高兴兴地挑了三张发到了社交网络上。

　　很快就收到了不少的评论。

　　“大小姐终于发照片了。”
　　“啊啊啊超美！”

　　“失踪人口回归。”
　　“摄影师拍得太好啦！”

　　宋倩聆看了几条，询问舒曼的社交网络账号，收到之后立刻在评论里加上了摄影师的ID地址。

　　宋倩聆的ID是“朴实大小姐”，虽不常常发动态，仍有近十万关注者。然而她在网络上营造的形象却一点不朴实——奢侈品、派对、欧洲风光、护肤心得、个人的漂亮照片——现实中不到十分之一的光鲜亮丽的部分，以及偶尔的辛辣言论。

　　俞舟瞧了旁人一眼，她扬着嘴角，手指快速敲击着屏幕，正玩得不亦乐乎。

　　宋倩聆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俞舟又重新注视前方，“你ID是什么？”

　　宋倩聆抱着手机往边上一缩，蹙眉道，“你要关注我？”

　　俞舟不置可否。

　　“朴实大小姐。”

　　闻言，俞舟笑了一声。

　　宋倩聆奇怪道：“你笑什么？”

　　他念了一遍她的ID，“朴实大小姐？”

　　“很好笑吗！”

　　“一般好笑。”

　　宋倩聆叹气，“虽然我觉得‘朴实太太’更符合我想要营造的虚拟形象，不过——我是与‘太太’二字无缘了。”

　　她解释说：“我是不婚主义。”

　　俞舟沉吟片刻，“家里不是要你结婚？”

　　“没想到有一天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顿了顿，她说，“我在想办法避免，总之要‘反抗’到底。”

　　“精神可嘉。”

　　“没有谁能保证往后余生只爱一个人，更可况没有感情的婚姻。”

　　俞舟的食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保持独身主义，你应该也很认同吧？”

　　“什么？”

　　宋倩聆看着他的侧脸说：“你只是带女孩子回家，又从不确立关系。”

　　俞舟蹙起眉头，“这个结论又是怎么得出的？”

　　“在巴厘岛的时候我们都看到了，还有——你客房浴室里一应区全的卸妆用品。”

　　俞舟心下无言，原来这个人竟是这样想他的。

　　“这就是你的依据？”

　　“我说的不对？”

　　“我从没带女人回家过，你是第一个。”俞舟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淡然，没有过于郑重，也没有显得轻佻。

　　宋倩聆的心跳却漏了一拍，她故作轻松地说：“我也是第一次带男人回家。”

　　车内的气氛随着这句话沉了下来。

　　她原不该提这个事情的，话又不过大脑就说了，悔意万分却要装作若无其事。

　　还好电台DJ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有背景音的存在，宋倩聆稍微舒缓了些。再悄悄打量俞舟，他抿着唇，对她的话好似不在意。

　　宋倩聆靠在座椅上假寐，再次睁开眼时车已下了高速。

　　“你走那边，我就在前面路口下好了。”

　　“不远，先把你送回去。”

　　宋倩聆手肘靠在车门上，望着俞舟，觉着他真令人琢磨不透，时而离她万丈远，时而又体贴地过分。

　　电台里传来粤语女声。

　　“愿你们这场爱能避免麻烦，愿你在最后也能踏上雪山。你想要的我已失散，谁要再次亲身见识我曾受过的难……”

　　这首《洁身自爱》和其他粤语苦情歌曾在宋倩聆失恋时陪伴了她无数个难眠的夜晚，许久未再听，如今偶然听到心绪也再无波澜。

　　“……求你不要迷恋悲哀，示威怎逼到对方示爱。你好我好，你改我改。请勿忘记，软弱只会惹人感慨，不要忘记我们终会有人宠爱。”

　　宋倩聆看着窗外跟着轻轻哼唱了最后两句。

　　车到半山的别墅门口，宋倩聆道谢后想起才买的袖扣，犹豫着要不要给他。

　　俞舟看着她有话要说的样子，出声问：“怎么？”

　　宋倩聆摇了摇头，“没事，我走了。”

　　“嗯。”

　　看着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枝叶中，俞舟打着方向盘掉头走了。

　　他把电台关掉，切到本地音乐随手点开了一首歌，恰好是泽田研二的《任时光流逝》。

　　不知怎的，他越听心中越是烦闷，索性关掉音乐，车内瞬间清净下来，烦闷却没有消散丝毫。就这样他将车驶到丁太太家门前，又在车上抽了一支烟，这才下车往门口走去。

　　*

　　按了门铃后，不到片刻就有人来开门。俞舟不认得这位太太，也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这位太太朝里面的人说：“丁太，小俞总来了。”

　　丁太太在牌桌上抽不出身，扬声道：“舟舟来啦。”

　　俞舟手中提着袋子，走到牌桌附近同一众太太打招呼，然后对丁太太说：“舅妈，这是给你和舅舅的。”

　　“哎呀，你常常来，还带这些做什么。”

　　“前阵子出差顺便买的。”

　　“真是乖，你放着吧，外婆在楼上，这会儿醒着呢。”

　　“那我上去了。”

　　丁太太顾着看牌，对他挥了挥手，“去吧。”

　　等俞舟上楼了，一桌太太便聊起来。

　　陈太太说：“俞总真是孝顺，哪像我们家那个，半个月都见不到人。”

　　另一位太太说：“人家忙着恋爱，哪儿还在老人家面前晃。”

　　大家笑笑，那位太太说：“陈总和宋太的千金什么时候有消息了，得通知我们啊。”

　　陈太太边摸牌边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丁太太说：“你们就看着宋太太不在，笑话人家。”

　　“哪里是笑话，陈太太春风满面的，一看就是有好事临门。”

　　陈太太说：“你们放心，到时候第一个通知你们。”

　　众太太有说有笑，手中也不停歇。

　　*

　　二楼一见敞亮的大房间里，一个病理床摆在中央，窗边的轮椅上坐着一位老太太。

　　“外婆。”俞舟对着老太太唤了一声。

　　老太太回过头来，冲他笑笑，“年轻人。”

　　他走到老太太身边，“外婆，我是舟舟。”

　　“说什么胡话呢！我们舟舟在英国牛津呢，一等学府，舟舟在那儿念书。”

　　“嗯，已经毕业了。”

　　“怎么可能呢？”老太太不高兴地说，“我小囡还在巴厘岛没回来，舟舟怎么就毕业了。”

　　俞舟在她身边蹲下来，拿出一只手掌大小的海螺，“这是我从巴厘岛给你带回来的。”

　　老太太拿起海螺，左右看了看，“囡囡，你回来了。”

　　俞舟有些苦涩，仍旧撑着笑容说：“好不好看？”

　　“好看，囡囡选的都好看。”

　　“外婆，我是舟舟。”

　　老太太疑惑地看了看面前的年轻男人，半晌后点了点头，“噢，舟舟啊。”

　　说完她拿起海螺放到耳边，“囡囡给我说话了，你听，你妈妈说要接我过去呢。”

　　俞舟拿起老太太递过来的海螺放到耳边，只听见自己耳朵毛细血管涌动的声潮。

　　“囡囡要过生日了吧？”

　　“现在才九月末。”他说着将海螺放在了老太太手上。

　　“噢……囡囡的生日是大雪那天，十一月，新历十二月四号。”

　　十一年前，俞太太的突然去世让老太太深受打击，她大病了一场后得了阿兹海默综合征，此后症状越发严重，不再记得人事，却始终也没忘记过自己的女儿，包括俞太太送给她的一只左旋海螺。

　　病情加重后，俞董把老太太送去了疗养院，奈何她不肯说话，整日一个人发闷。丁教授看不过，跟姐夫大吵了一架，把老太太接回了自己家，请了专门的医师和护工照顾。

　　尽管如此，俞舟还是一得空就过来看她，老太太总是翻来覆去地说俞太太的事情。他母亲从小到大的事迹，他已听得滚瓜烂熟，却总是耐心地听着，不说一句不好。

　　老太太撑着轮椅想要站起来，俞舟赶紧扶起她。

　　老太太在他的搀扶下，走到窗台前，四处查看要将海螺放在哪个位置。

　　窗台上已摆满了一排左旋海螺，纹理斑点各不相同，但大小都是差不多的。

　　俞舟理了理海螺的位置，腾出一个空位来。

　　老太太将海螺放在了那儿，抬头瞧他，“舟舟？”

　　俞舟温柔地笑了笑，轻声说：“外婆，是我。”

　　老太太重新坐下，絮叨起来：“别看我老太婆现在这样，年轻时追求的人多着呢。我的囡囡随我，从小就好看，当初她要和一个乡下小子结婚，我们怎么都不同意。她性子烈，和我们要断绝关系都要和跟那个小子在一起。当初要是劝住就好了……都怪我……”

　　说着说着，老太太眼眶湿润。

　　俞舟轻轻拍着她的肩背，温柔安慰着。